“嘶……………”陈严听到这话,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下,仿佛自己的门牙突然幻痛了一下。
这个回答让周奕也吓了一跳,徒手生掰门牙,这不光是手劲的问题。
还需要心理上足够狠辣才行。
“掰下来了?”周奕忍不住问道。
“嗯,听意思应该是掰下来了。而且更关键的是,这个被掰断门牙的犯人最后还没有举报,主动承认是自己摔断的。”
“为什么?”
“交代情况的犯人也不清楚,应该是万贵生威胁了对方吧。”
犯人和犯人,也是有差距的。
有些犯人看着豪横,实际就是个软蛋,欺软怕硬。
可有些犯人却是真的狠。
显然,这个监舍老大惹错人了。
“这个万贵生,犯了什么罪?怎么只被判了三年?”周奕问道。
按理来说这样的狠角色,应该干的都是暴力犯罪那一挂。
虽说第一次严打到八七年就基本结束了,但暴力犯罪的话,判三年未免也太少了点。
“强奸罪进来的。”
“什么?”这个回答,出乎周奕的预料,“强奸?怎么感觉跟这人的很好像对不太上啊。”
一个狠到徒手掰断别人牙的角色,居然是因为强奸入的狱?
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而且强奸罪只判了三年的话,属于非常轻的了,这让周奕有些无法理解。
打那儿之后,这个万贵生就成了他们监舍的老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初孙大雷拒绝“欺负”万贵生的缘故,万贵生来了之后,孙大雷终于是“农奴翻身把歌唱”了,成了万贵生的跟班,鞍前马后地伺候这位大哥。
再后来就没什么事发生了,九零年年底,万贵生减刑几个月先出狱,第二年孙大雷也出狱了。
其实事情很简单,好好交代,谢青山他们跟监狱道个谢,晚上食堂给这人加点肉,就算是表彰了。
结果这个犯人太自作聪明,折腾了这么久,最后作茧自缚。
周奕听完说道:“走,去档案科,查这个万贵生的案子!”
档案科,还是之前那个女警帮他们查的。
或许是对周奕他们几个已经熟悉了,这次她的动作很利落。
很快就找到了万贵生的案子资料。
这次也没多说什么,就直接递给了他们。
这个万贵生,是肃山市林东区人,六二年出生,今年应该三十六岁。
案卷里,有万贵生的建档照。
周奕立刻拿起来仔细辨认,眉宇却慢慢地拧到了一起。
“严哥,你身上有一号的画像复印件是吧?”
陈严点点头,立刻从兜里摸出了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张新画的一号的两张画像。
另外三人当然知道周奕的目的是什么,第一时间辨认这个万贵生是不是一号。
虽然一号的面部做了遮挡和伪装,且有两张不同的画像。
但面部特征还是足够进行辨认的。
刑事案件卷宗里的入档照片拍得也是很清晰的,正面侧面都有。
陈严立刻把两张画像复印件摊开放在桌上,周奕则把照片也放了上来。
四个人围上来,盯着照片和画像仔细辨认,连一旁的女警都好奇了起来,忍不住凑了上来。
四个人足足沉默了三分钟,谁都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失落,有的疑惑,还有的格外凝重。
最后还是女警忍不住说道:“这也不像啊。”
对!万贵生的照片,竟然和一号的两张画像,全都对不上!
如果单从画像来对比的话,已经足以确定,万贵生不是一号了。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到目前为止的所有线索,基本都指向了这个万贵生。
虽然他因强奸入狱这点值得怀疑,但他手掰门牙的生猛操作和一号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特质太像了。
可偏偏,画像对不上!
周奕绝对不怀疑张新的能力,那是号称人体扫描仪的传奇。
那剩下的问题,恐怕就只出在接受画像绘制问询的人身上了!
“先看资料吧。”周奕沉声道。
可是这资料,却让周奕看得心惊肉跳。
首先,万贵生的身高和一号的预估身高大致吻合。
万贵生是个一米八二的大个子,一号也是一个身形相当高大魁梧的男人。
其次,万贵生的个人履历里,有一项看得周奕心惊肉跳。
这个万贵生,是肃山体校毕业的,运动天赋极好。尤其在射击上,周围人对他的能力评价是惊人的“百发百中”“神枪手”,所以万贵生从体校毕业之后,就以优异的成绩,直接被选拔进了市体工大队,而且主攻的项目,还是“2
5米手枪速射”。
根据体工大队教练的描述,万贵生是个专业射击运动员的好苗子,只要在比赛上很快出成绩,进省队都不是问题。
照着这个路线发展,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哪天都有机会站上奥运的赛场。
本来他的前途应该是一片大好的。
但是万贵生这个人,性格暴戾,不服管教,多次与人发生冲突。
尤其是在进入市体工大队的第二年,万贵生和一名足球选手因为三角恋的缘故,发生言语冲突。
最后冲突演变成互殴,但那个足球运动员打不过万贵生,最后被打成了重伤。
由于是互殴,加上家属赔了钱,最终万贵生并没有坐牢,而是在拘留所被关了两个月。
等放出来之后,他自然就被体工大队给开除了。
至于开除之后干了什么,案卷里就没有记录了。
因为之前的部分,其实是来自于当年被拘留的记录备份。
但即便如此,这里面包含的一个重要特征已经足以引起周奕的警觉了。
万贵生和陈严一样,有着极高的射击天赋!
这和黄金宝不一样,黄金宝其实打得并不算多准,他是敢开枪,够残暴果决。
这可能和他喜欢上山打猎有关系。
但万贵生不仅敢开,更打得准。
25米手枪速射,属于奥运会正式项目,在手枪类里是“顶级难度、高含金量”的那一档,和10米气手枪、50米慢射并称三大经典手枪项目。
虽然万贵生的职业运动员生涯没走多长,但天赋这东西是抹不掉的。
而且犯罪和比赛不一样。
比赛有规则,有限制。
犯罪什么都没有。
所以如果万贵生就是一号的话,那抓捕他的危险程度,根本不是孙威,甚至孙大雷能比的。
即便是孙大雷,他当时最大的威胁是同归于尽的决心和信息差。
他的枪法,在周奕看来基本没多大威胁,属于连人体描边都算不上那种。
八九年五月,有个叫郑小琴的女人去派出所报警,称自己被人强奸了。
而强奸她的那个人,正是万贵生。
郑小琴说她是一家宾馆的前台,而万贵生是那家宾馆的常客,经常跟朋友去那里打牌。
然后有天万贵生给前台打电话,说自己房间漏水。
因为当时是深夜,宾馆里没有值班的维修工,所以郑小琴就自己去了,想着先看看情况,不严重就先给客人换个房间,明天再让师傅修。
结果,万贵生突然见色起意,强奸了她。
事后更是拿着刀威胁郑小琴不准报警,否则就杀了她。
当天晚上,郑小琴因为太害怕,所以没敢立刻报警。
郑小琴本来是在城里打工的,就住在宾馆的职工宿舍里。
由于害怕万贵生,天一亮她就立刻坐车回家了。
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在家人的陪同下,走进了当地派出所报警。
而她去的那个派出所,引起了周奕和陈严的注意。
因为正是建平镇派出所。
郑小琴的户籍地址,是在建平镇下辖的一个村里。
郑小琴身上有伤,外加作为物证的内裤上沾有男性体液。
所以派出所马上就把万贵生给抓了。
八十年代末没有DNA技术,因此强奸案都是重口供轻证据的办案逻辑。
可万贵生到案后,却一口否认自己强奸了郑小琴,而是称两人是自愿发生关系的。
由于万贵生无业,是在道上混的。所以警方调取了万贵生之前的案卷记录,包括原单位对他的评价等等。
一个是劣迹斑斑有前科的魁梧男人,一个是二十出头年轻漂亮,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
那办案人员的主观判断上,自然就会有偏颇。
而且办案人员发现万贵生无业,但是出手阔绰,怀疑他还有其他违法问题。
因为一年前肃山某国营单位发生过一起恶性入室盗窃案,窃贼直接把装钱的保险箱给偷走了,损失高达数万元。
所以他们就借着强奸案,想从他嘴里挖出更多东西来。
结果万贵生的嘴却严得很,根本撬不开。
而且案发一周后,郑小琴在再次接受调查时,却突然改口了,承认自己是在半推半就地情况下和万贵生发生关系的。
郑小琴的突然翻供,打了办案人员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对郑小琴的话持怀疑态度,于是就进行了深入调查。
结果发现,郑小琴的父母收了万贵生朋友“补偿”的一万块钱,所以才选择谅解的。
虽然郑小琴一口咬定,自己的口供和这一万块钱无关。
但最后,这案子还是以强奸罪定了性。
万贵生因强奸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
郑小琴则因妨碍公务,被判了六个月,缓刑一年。
看完案卷,周奕有点懵。
心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案子,怎么看都办得很不专业啊。
郑小琴有伤和物证,只能证明两人发生了关系,且有暴力痕迹。
但强奸定性的核心在是否违背妇女意志上,而这一点在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旁证的情况下,确实只能以被害人的陈述为主。
郑小琴的父母收受补偿,可以怀疑和翻供行为有关联,但不能主观臆断。
如果郑小琴本人咬死不松口,这案子万贵生其实就应该是无罪释放才对,因为他自己也没认罪。
不应该判他三年。
所以这案子的逻辑,可以说是乱七八糟的。
要么万贵生无罪释放,郑小琴判诬告罪。
要么把郑小琴审到底,承认被强奸,并承认是因为家里收了那一万块钱,所以才改口作伪证的。
要知道那可是八九年的一万块钱,万元户虽然不如不如八十年代初那么风光无限,但对绝大多数家庭而言也是个天文数字。
收买行为被实锤后,万贵生就得重判,恐怕至少五年起步。
郑小琴也得判个两年,而且估计缓不了刑。
但当时并没有这么判,所以最后这案子莫名其妙了个四不像。
倒颇有一点因为之前的保险箱案审问未果,恼羞成怒的意思。
但周奕并没有把这种怀疑当面说出来,一来这是肃山本地已经结案的旧案,就算自己觉得不对劲也没有质疑的资格。
二来万贵生和郑小琴之间当年到底是什么关系,周奕也不关心。
反倒是这里面的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万贵生第一次违法犯罪,是打了体工大队的同事,被拘留了两个月。
当时是家属向对方赔了钱,得到了谅解,才免于刑事责任的。
当时的万贵生二十岁。
八九年坐牢的时候,万贵生二十七岁,但案卷记录里给郑小琴拿钱的补偿的,却不是他的家属。
而是一个叫做洪天顺的人。
但是案卷里没有这个洪天顺的口供,不确定是当时没找过,还是没找到。
只有万贵生的口供里提了一嘴,说是他的朋友,但他对洪天顺给钱的事并不知情,因为他在被刑拘期间本来就见不到任何人,自然没法儿安排了。
所以他觉得这是朋友听说之后,自作主张的行为。
九八年,给朋友拿一万块钱去平事儿,那这关系得铁到什么程度啊。
当周奕看到这个名字之后,产生了一个想法。
——这个洪天顺,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瘸子呢?
现在万贵生的照片和一号的画像对不上,对于这个问题,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下一步是要去证实。
可如果能确定洪天顺就是五号的话,那不仅五号这个人就锁定了,万贵生的嫌疑自然也就更大了!
他马上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然后请谢青山和夏宇来查这个洪天顺的资料。
因为眼下只有一个名字,除了名字以外,他们什么都没有。
先得从前科人员名单里找这个洪天顺,如果万一没有,那就得从户籍资料里去找。
也是个费时费力的任务。
而且除了洪天顺,万贵生肯定也得查。
保险起见,周奕提议谢青山他们把郑小琴的资料也查一下。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郑小琴的户籍地恰巧就在潘宏杰现在在查的建平镇,所以既然查了,那就查个彻底。
“我们不一起吗?”陈严问道,“人多力量大啊。”
周奕却表情凝重地摇了摇头:“严哥,咱俩得去个地方。”
“哪儿?”
“翠云宾馆!”
“我敢肯定,这个万贵生,就是一号!”
“洪天顺,就是五号!”
车里,周奕把副驾驶的座椅尽量往后倾斜,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嘴里却把自己的想法向陈严和盘托出。
“孙大雷在监狱里,全靠万贵生罩着,否则估计早就崩溃了。”
“以孙大雷对万贵生的信任程度,他把赵金全的事,以及自己对赵金全的恨告诉万贵生,也是合理的。”
“万贵生是个狠角色,估计出狱后就去南方‘发财了。然后因为同乡的缘故,偶遇了赵金全。”
“万贵生知道赵金全是自己小弟孙大的仇人,可赵金全并不知道万贵生是孙大雷的大哥。所以当他认识万贵生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死期将至了。”
“我估计孙大雷一开始,可能是想好好生活,从头再来的。毕竟他已经脚踏实地开出租了,还找到田甜这个灵魂伴侣,甚至进门当爹,连儿子都有了。”
“但他终究是架不住对赵金全的仇恨,万贵生让洪天顺给他带话之后,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南下,上了那条回不了头的贼船。”
“至于这个洪天顺,从手机店老板的描述来看,他身体有残疾,再加上年纪大了,所以应该干不了那种常年漂泊、刀头舔血的生活,估计就在本地打工维生吧。”
“至于这次行动为什么会有他,这个我还没想通,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地方是,万贵生可能年轻时受了这个洪天顺不少照顾,毕竟八九年的一万块钱啊,我爸那时候好像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六吧。”
“可能是当年的老大哥落魄了,想拉他一把,所以凑个人头,让他分一杯羹吧。”
毕竟这个五号在作案过程中,基本上就没干什么。
陈严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那二号呢?”
“或者应该问,那个叫黄金宝的呢?”
听到黄金宝三个字,周奕闭着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沉默良久后,他喃喃道:“一定存在着某些关联的!”
“一定!”
翠云宾馆门口,原本持枪的两名武警已经不见了。
换上了穿着保安大棉衣的中年人看门。
周奕提前给之前负责安置工作的李志远队长打了电话。
他没说具体原因,只说还有些问题想问之前被留下的几个人。
李志远在电话里说自己不在翠云宾馆,在所里处理工作。
因为今天一大早,大部分人都已经被向杰带走了,所以他这边也就不用投入这么多人在翠云宾馆这块了。
他现在是留了两个手下,在那边看着,让他们直接过去就行了。
如果有什么问题,再给他打电话,他再赶过来。
翠云宾馆现在还剩的涉案人员有四个,除了司机马辉,另外三个都是参与过一号画像问询的对象。
周奕要找的,不是马辉,而是这三个人。
一个年轻人,叫杨浩,是离一号最近的,就坐一号旁边。
一个中年人,叫钱成涛,坐在最后一排右侧靠过道,和一号就隔了一个走道。
还有一个叫李林,坐在一号前面那个位置。
杨浩和钱成涛一人提供了一张一号的画像,相似,但不同。
李林则主打一个记不清,两张看着都像。
但是从孙威开始,一路查到现在,终于查到了这个万贵生后。
这两张画像居然都对不上!
那就太不正常了!
所以周奕产生了一个怀疑。
这三个人,都说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