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
“咋啦严哥?”
“你说,这人为啥要这样啊?”
周奕当然知道陈严口中的“这人”是谁,因为一上车,他就把从潘宏杰那儿了解到的事情,告诉了陈严。
在周奕看来,陈严用“这人”来称呼,已经是他对一个人相当厌恶的反应了。
把着方向盘,看着前路的周奕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还能怎么样,官本位思想作祟呗。”
“反正啊,咱们也不能随随便便的评价领导的好坏,但宰相刘罗锅的歌里怎么唱的来着……………”
“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砣是老百姓。”周奕不自觉地哼唱道。
陈严秒懂他的意思,点点头道:“嗯,不能说,不能说,师父说过,不利于内部团结的话不能说。”
周奕笑了笑,没说话。
陈严却调侃道:“周奕,你以后当了周局,可不能这样啊。”
“拉倒吧,就我还周局呢,估计到时候我得喊你一声陈局吧。陈局,记得到时候带带兄弟啊。”周奕笑着说。
“哦对了,正好想起一件事儿,一直想跟你说来着。”
“什么事儿?关于案子的?”
“不是,你还记得,你之前说想在学历方面再进修进修嘛。”
大概半年前,初次见面的秦北海给周奕提了让他在学历上再提高提高的意见,因为担心他以后在职业发展上,受学历影响。
但周奕也没这方面的人脉资源,就跟陈严提了一嘴。
“我有个师兄,就在咱们省刑警学院的招生办工作,他说他们学校九六年开始设立了自考本科,专门面向在职民警的,我觉得非常适合你。我师兄说读出来之后的学历含金量很高,在咱们系统内跟全日制本科是一视同仁的。”
“是嘛,自考是边边读吧?那这得经常去上课吧?会不会耽误工作啊?”
去省城不是问题,他担心的,是读书任务太重,无法和工作进行平衡。
陈严点头:“对,边边读,你不用担心影响工作,我已经问得很详细了,我还做了笔记呢。”
“当然,没带在身边,等回去了我把具体内容拿给你。反正这个自考就是,以自学为主,每个学年学校会有指导课,你根据你个人的情况安排去上指导课就行了。核心是在考试上,省里有统考,每年会定期考两到三次,考过
一门算一门,要是快的话,两年你也能拿到毕业证了。”
“还要考试啊。”周奕为难地嘀咕道。
“没事儿,你这么厉害,考试怕什么。”
周奕心说,我要是真不怕,那我高考的时候不就也考个人民公安大学了吗。
咋的,你不会是以为我不想上这个领域最顶尖的大学,就喜欢念大专吧。
见周奕没说话,只是挠头。
陈严笑道:“没事,到时候复习的时候我帮你,学习的事我还是比较得心应手的。”
周奕无奈地笑道:“看看,这就是优等生的底气!”
陈严淡然一笑,然后又跟周奕简单说了下大概的申请时间和必要手续等等。
“严哥,你帮我看看地图,电信公司是前面左拐还是右拐啊?”
“哦,好。”
陈严仔细看了看之后说道:“右拐。”
“周奕,你是不是还是觉得,孙威这个手机,是在抢劫过程中私吞的?”从周奕主动请缨来查号码,陈严就知道他还是坚持己见。
因为他知道周奕的性格就是这样,只要是他认定的东西,他一定会一路追查到底。
这种自信,让他羡慕。
周奕打方向盘点头道:“对,我认为,孙威被灭口的主要原因,应该就是这部手机。否则案发已经两天了,没理由这会儿突然被灭口,没有动机啊。”
“虽然失窃清单没对上,但潘队刚才无意间说的那句话提醒我了。万一就是有人瞒而不报呢?本来我还没想明白,怎么丢了个手机都不说呢。”
“后面想通了,万一这手机从一开始就来路不正呢?偷的,或者捡的,怕说不清楚,怕惹麻烦,所以索性就不说了。”
“而且偷的或者捡的,也能解释为什么一直没拿出来用过,没被一号发现。因为在人多的环境里心虚,怕被人发现。”
周奕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本来事情就已经很大了,心虚的人自然会趋利避害。
很快,两人的车开到了电信公司的门口,周奕直接把车停在了一旁的路边。
下车关上车门的时候,周奕突然意识到,面对自己侃侃而谈的分析,陈严始终都没有表态。
但明明话题是他主动提的。
说明,他有不同的意见。
“严哥,你是觉得,这手机不是孙威私吞的?”
陈严摇了摇头:“不,我赞成你的意见。”
“那......什么意思?”
此时两人正往电信公司大门口走去,陈严突然回头,表情凝重地说道:“周奕,那你有没有想过,孙威的同伙是怎么知道小威私吞了这部手机的。”
周奕不以为意地随口回答道:“那估计是看到了,或者.....……”
刹那间,周奕就呆愣在了原地。
因为他终于明白过来,陈严的核心意思是什么了。
如果手机是孙威在抢劫过程中私吞的,以当时的情况,要么是谁都没发现,要么是当场被人发现。
如果是当场被人发现的话,就算当时为了大局考虑没表态,逃离之后孙威立刻就得死。
都是亡命徒,怎么可能会犯这种当时看到了,却一不小心忘了的低级错误。
何况,孙威还因为意图强奸宋慧婷,和一号发生了冲突,导致一号直接杀了宋慧婷。
无论怎么看,这都算是结下梁子了,就算一号大度,没有因此想杀孙威灭口。
可其他发现孙威私吞的同伙,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所以当时没灭口,就说明没人发现。
那问题就来了。
如果当时都没发现,那之后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陈严显然是想到了这点,产生了怀疑,所以才会这么问的。
是啊?怎么发现的呢?
案发后,一号肯定要求他们低调行事,和往常一样,这样才不会引起周围人的怀疑。
孙威在一月二十一号的早上,去洗了车,这个行为对出租车司机而言是再合理不过的了。
只是在去旁边的面馆吃面时,他为了言语骚扰漂亮老板娘,说了句不该说的话,然后在出租车群体里传播了出去。
这句无心之言,成了他暴露的关键。
即便后面没有杜红和李娟的事,这也可能会是他暴露的引子。
只是那时候,人肯定已经死翘翘了。
之后他当天的行踪就不清楚了,因为那时候还没人盯上他。
但从一号的要求和出租车司机的习惯来说,大概率是在补觉。
人在饱暖之后才会思淫欲,所以他晚上就跑出去嫖娼了。
说明一月二十一号这天,他私吞手机的事还没有暴露。
否则第二天警方盯上他的时候,就应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才对。
至于第二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二号,警方高强度盯梢盯了一整天,如果他是和同伙有接触才暴露的,那警方不可能错过。
尽管行动因为决策失误导致失败,但参与行动的刑警们都已经全力以赴了,除了回家之外,孙威就没脱离过警方的视线。
而且孙威傍晚拿着手机出门,大概率是想拿去变现卖钱,否则解释不了他的举动。
可能因为连着两天没动静,已经让他放松了警惕。
那这么分析的话,他的同伙知道他私吞手机的可能,就只有三种。
第一,孙威自己暴露的。
可能是他直接利用手机和凶手联系,比如询问什么时候能分钱。
结果反而引起了凶手的怀疑,问他手机是哪儿来的,进而向一号报告之后,一号下令灭口。
周奕完全不怀疑,孙威这个蠢货会干出这种蠢事。
他怀疑的是,那个凶手能有这么强的警觉性吗?
对此他持怀疑态度。
第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警察盯着孙威的时候,还有人也在盯着孙威。
但这种可能性太低了,挺在盯梢孙威的安排上,周奕认为无懈可击,近中远,多组人轮流协防。
所有盯梢的人都做了伪装,短时间内同一张面孔不会重复出现在孙威视野里。
这种天罗地网的包围下,谁敢盯着孙威,谁就是找死。
这么多只猫,不可能错漏一只老鼠的。
所以就只剩下第三种可能性了,有人把孙威私吞手机的事,告诉了一号!
周奕首先怀疑的,是专案组有内鬼!
但马上他又否认了。
因为这案子和山海集团的案子,不是一回事儿。
山海集团是一个盘踞在武光的巨大利益网络,把很多人都拉下水了,里面盘根错节,牵扯到的不仅仅是金钱而已。
可这起悍匪案,从哪个角度来看,也不像是能在利益甚至更大层面牵扯到警察的。
而且警方自己也不知道,失窃物品里,还有第三部手机。
所以从这个方向推断,能够知道孙威私吞手机的人,只有亲眼看见这一行为的人。
“严哥......你是不是觉得,向孙威的同伙通风报信的,是车上的乘客?”
陈严点了点头:“起码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了。”
“以当时车上的情况而言,二号在车头控制司机,一号的注意力应该在那个无名死者身上才对,所以孙威私吞手机时肯定是避开同伙注意的,但他一定不会避开身边的乘客。因为在他眼里,这帮乘客不存在威胁。”
“这种情况下,能看到孙威这个动作的,也就只有乘客了,毕竟车里空间有限。
这话,让周奕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因为这就意味着,这起大巴案里,还有一个同伙。
这个同伙和一号一样,一直都在车上,并且他比一号藏得还要深。
因为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暴露,一直伪装成无辜的乘客,而且应该是除了一号这个首领之外,其他劫匪压根都不知道的存在。
六号!
他就像是谍战片里的暗桩一样,单线联络,不启用就不会暴露。
可是为什么?这个被杀的二号无名死者究竟是谁?
为了杀他,居然要如此大费周章来布局?
这规格未免也太高了吧。
“当然了,我这也就是纯推测。”陈严说,“万一就是赶巧了,一号觉得孙威是个不稳定因素,想想觉得还是除掉的更好呢。毕竟他在作案过程中突然想强奸被害人,就是在坏道上的规矩。”
可周奕却否认道:“不不不,不会这么简单的,如果真是巧合,那昨晚的凶手就没必要拿走那个手机了,更没必要在自己都快要死了的时候,还处心积虑地把手机给毁了,给藏起来。
周奕斩钉截铁地说:“就是因为这部手机。赶紧查查这号码,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着,两人快步朝电信公司的大门口走去。
同时周奕还掏出了手机,拨打了向杰的电话。
因为他想起,今天这帮乘客就要被送走了。
他想问问,人是不是已经送走了,能不能再扣留一下。
因为一旦送走,那就彻底放虎归山了。
陈严见周奕忙着打电话,便向保安出示了证件,并表明了来意。
另一边的一辆大巴车上,向杰接到了周奕的电话。
听周奕急促地说完之后,他沉吟片刻,只问了一句:“你有证据吗?”
周奕顿时一愣,然后无奈地回答道:“暂时还没有。”
向杰压低声音说:“我们已经在路上了,没目标,也没证据,全部再扣押审讯,这个领导肯定不会同意的。”
其实这个答案,周奕在问之前就想到了,本来这些乘客就一肚子怨气。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也安排把他们送回家了。
这时候仅凭自己一句话,就把所有人都扣下继续盘问?
那不闹翻天才怪。
只是他不死心,还想着再挣扎一下。
“我明白了......向警官,车上的这些乘客的身份,都核实过了吧?有没有什么人有问题的?”
“问题?你是指假身份证之类的?”
“对。”
“虽然有些人的身份证和钱包一起被抢走了,但我们盘点下来应该没有,我和金伦给他们每个人的户籍地派出所都打过电话,核对过信息了。”
又一条路被堵死了,看来这人没有使用假身份信息,那就更无从查起了。
“我明白了,谢谢向警官。
向杰挂上电话,一旁的张金伦问道:“怎么了?有事儿?”
向杰站起来,转身慢慢地扫视了下车里的人。
他的眼神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试图观察谁有异常反应,或者在被自己观察时有心虚的反应。
但一圈扫视下来,他什么都没发现。
这只是一车生无可恋,毫无归家热情的乘客罢了。
他摇了摇头,重新坐下说:“没事儿,可能是他想多了吧。”
电信公司里,周奕和陈严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就从经理的手里拿到了后台通话记录。
因为记录不是一份,而是三份,否则时间还要短。
经理说:“你们要查的这三个号码啊,除了第二个之外,另外两个都不是我们肃山本地的,所以我们这里的交互机里,只能储存到这两个号码在本地范围内的通话记录。你们要想查那两个号码的完整通话记录,就得找它们相
应的归属地。”
这事儿其实属于老生常谈了,因为还没发展到全国联网的程度,所以本地电信公司只能储存本地的通话记录。
但如果号码本身的归属地,也就是开户地是本地的话,那这个号码即便离开本地使用,归属地也能查到所有的通话记录的。
因为电信公司得计算漫游费,只是这种信息也不是实时同步的,而是定期同步数据,然后进行计费。
经理不知道是嫌麻烦,还是确实说了实话。
他说另外两个号码如果委托他们协查的话,至少得一周的工作日。
而且赶上过年放假,可能得春节之后才能拿到归属地的通话记录了。
周奕和陈严当然不可能等这么久,周奕直接打电话给潘宏杰,告诉他情况,让他安排。
之所以是三个号码,是因为他们查的这个手机号,在本地的通话信息一共就两条。
而且时间全都集中在了昨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二号。
两条都是呼出,没有呼入的记录。
第一条是一月二十二号下午五点四十多,打给了一个号码,通话时间持续了两分三十六秒。
结合昨天的盯梢情况来看,这通号码应该是孙威本人打的。
因为当时孙威还在家里。
打完这通电话之后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孙威就带着手机下楼了。
第二条,则是晚上十点二十四分,打给了另一个号码,通话时间仅持续了一分钟。
这通电话,就是被陈严击毙的那个凶手打的。
也就是周奕在折返回去时,听到的关键信息。
这个号码的主人,无疑就是大巴案的主犯了。
所以他们立刻又让电信公司,把这两个号码的通话记录也给打印出来。
于是,就又得到了两份记录。
五点多的那个号码,是个本地号码,入网时间已经有两三年了,通话记录很频繁,光是打出来就打了好几页。
通话的号码也很多,很杂,呼入呼出的都有,手机座机的也都有。
这样的号码,看着太正常了,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实名制。
但这年头的手机,十个有九个半都不是实名制的,所以再正常不过了。
周奕犹豫了下,然后请电信公司经理找个理由帮他们试探一下对方,套一下对方的话。
很快,电话就接通了,接电话的声音居然还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嘻嘻哈哈地问:“你是谁呀?”
但马上,手机就被人抢走了,然后电话那头传来训斥小女孩别乱拿东西的声音,说话的是个男人,但说的是肃山本地方言,周奕听不太懂。
电信公司经理以号码异常,要求核对身份信息,否则就要封号为由,套出了男人的姓名、身份证号码和工作。
当听到男人说自己是开手机店的之后,周奕马上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立刻接过话筒,表明身份,对男人进行问询。
果然,这人就是孙威卖手机的渠道。
他开了个手机店,离孙威住的地方不远,离大金牙的美发厅很近。
起初他还嘴硬。
但被周奕一吓唬说怀疑他杀人,要传唤他,对方就迫不及待地全交底了。
他确实是专门收出租车司机捡来的手机,然后转手再高价卖出去的,但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只收捡来的,不收偷来的。
实际这就是扯淡,有利可图了谁管你捡来还是偷来的。
甚至偷来的赃物利润更大,因为卖主心虚,价格会压得更低。
出租车司机捡来的,反而理直气壮,谈不拢就拉倒。
昨天晚上五点多,一个陌生号码给他打电话。
其实他也不知道孙威叫什么,但做过几次生意,也算是熟人了。
孙威给他打电话的目的,就是告诉他,自己有个手机想年前出手。
但昨晚去他店里,发现关门了。
所以打电话问问,免得再白跑一趟。
不过店老板告诉他,自己已经带着老婆孩子去丈母娘家过年了,收手机只能等过了春节。
孙威就说自己着急用钱,问他有没有介绍的。
老板就给他介绍了个朋友,也是干这行的,但他也不确定人家歇没歇业。
这就解释了,昨天傍晚为什么孙威会拿着手机出门了。
就是为了卖手机,但从结果来看,显然是又白跑了一趟。
只是两人觉得很奇怪,明明家里还有小两千的现金,孙威为什么会这么着急地卖手机呢?
就算短时间内可能不分赃,但现在是九八年,小两千块钱,够他吃喝嫖赌好一阵子了。
陈严把这人的信息都记录了下来,准备事后找地方派出所核实确认。
如果一切属实,那这人自然就没有嫌疑了。
这边核实完之后,周奕和陈严的焦点,全都集中在了第二通电话的那个号码上。
这个号码,在肃山本地一共有三条通话记录。
一条呼出,通话时长只有短短五秒钟。
但通话时间,却是一月二十号晚上的六点五十一分。
这个时间点,刚好差不多是被抢大巴车在停车点休息之后,再度开车上路的时间。
两条呼入,一条就是杀孙威的凶手昨天半夜打的。
最后一条,居然是一个座机号码打的。
通话时长只有四十几秒。
通话时间是一月二十二号晚上的八点三十五分。
周奕赶紧让经理查这个座机的具体地址。
因为从区号来看,这根本就是肃山本地的一个座机号码。
手机有未实名制和无法定位的缺点,但座机是死的,这绝对是一条重要线索。
经理赶紧在他们的电脑里输入这个号码,然后查询。
很快,一个地址在闪烁的屏幕里跳了出来。
“这是个公用电话啊。”经理说。
“公用电话?”两人顿时心一沉,但还是凑上来问道,“具体位置在哪儿?”
经理指着屏幕说:“你们看啊,上面写了,长岳县康庄大道7-4,后面这个是我们后台的编号。”
周奕大吃一惊:“康庄大道?”
因为这个路名有点特殊,所以他印象非常深刻。
这不就是安置大巴车上的乘客,住的那个翠云宾馆所在的那条路吗!
“严哥,第六个人,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