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多数的警务人员,都有着崇高的觉悟和信仰。
但林子大了,终归什么鸟都会有。
偶尔总会冒出几只害群之马。
所以冤假错案不是没有,刑讯逼供也不是不存在。
比如那位破案率号称百分百的女神探。
但大部分时候,冤假错案并不是办案人员主观造成的,像女神探这种终究是极其罕见的凤毛麟角。
很多案子最后变成冤假错案,却在多少年后因机缘巧合,真凶暴露或技术手段发展得以昭雪。
其实绝大多数时候,根源都来自于四个字。
那就是——限期破案。
限期破案,通常都发生在重大命案上。
就比如现在的肃山一二零大巴案。
上级部门和领导因为种种原因,高强度施压,责令刑侦部门限期破案。
破不了案,轻则影响前途。
重则直接脱衣服走人。
所以在这种重压之下,刑侦人员很容易为了达成目的,不自觉地对嫌疑人形成有罪推定。
更有甚者,就会直接刑讯逼供。
这里面还有很多问题,是周奕也不清楚,或者不能说的。
但想到限期破案这四个字,他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十年前的七二七枪击案。
他记得金所长说过,这案子就是被责令限期破案的。
除了周奕,另外三人确实是真的年轻,对于“限期破案”这四个字的感知,并不深。
包括陈严也是。
这其实侧面反映了,宏城和安远的领导,都还不错。
没有为了自己的前途,把压力都转嫁给下面的人。
因为限期破案,以及命案必破,这八个字并没有法律依据,也没有哪条法律明确这么规定。
这属于行政口号,属于内部考核指标。
或者说,是属于某些领导的个人意志。
下不下达限期破案的命令,取决于领导扛不扛得起责任,想不想扛责任。
如果不想,那风险和压力就会直接往下转移,让下面人来担责,就能更好地保全自己的乌沙了。
想当初安远的案子,接二连三的死了那么多人,安远的郭局一直压着没往省里报,其实就是在为下面破案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这就是典型的领导愿意扛事儿的表现。
但在肃山这里,显然不是这么回事儿。
既然话都已经说开了,那潘宏杰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他没说太多与会的细节,但事实就是,邓挺作为肃山本地刑侦的一线负责人,会上一直在挨批。
最后更是被逼得满脸通红地站起来,当众立下了军令状,说春节前不破案,自己这个支队长就不干了,脱衣服走人!
但更让人心寒的是,领导还指着他,对所有人说:“你们都看到了,这可是他自己表的态,可不是我逼他的啊。”
听完这话,人情世故方面经验再不足的三人,也都彻底沉默了。
周奕也总算是明白了这次行动里,各种问题的根源了。
邓挺这是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难怪他会这么贪心,想着拿孙威来放长线钓大鱼,就是想着能借此把这伙人给一网打尽。
但同样的,这也说明了他其实就是个老实人。
因为都这样了,他也没想过直接把孙威抓了然后刑讯逼供。
而且最后抓捕的时候,还是自己身先士卒。
只能说周奕之前的感觉是对的,肃山这地方的管理和风气,有点问题。
那上一世这起大巴案,恐怕八成是破不了了。
见众人都不说话,周奕赶紧打岔道:“这锅贴不错,趁热吃,一会儿凉了。”
这时,店里来了其他客人,几个人也就不再讨论工作了。
而是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只是明显情绪都不怎么好。
这时,潘宏杰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刚听了两句,说了声“知道了,我马上到”,就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得了,你们吃吧,我得回去开会了。”说着,抹了抹嘴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了两步,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赶紧跑回来,把饭钱给付了,这才急急忙忙地往肃山市局的方向跑。
周奕看着潘宏杰一路小跑的背影,觉得这中年大叔还挺可爱的。
不禁庆幸自己真是挺幸运的,碰到的都是好领导。
从吴永成对自己的信任,到梁卫对自己的器重,到曹安民的和蔼可亲,再到潘宏杰这里的直率袒护。
就连之前心高气傲的倪建荣,在经历过一些挫折后,现在也是脱胎换骨,性情大变,见着自己就跟见着亲人一样。
只能说自己很幸运,不用处理这种复杂的问题,只要专心办案就行了。
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何况还是观场这个大染缸呢。
潘宏杰走后,他们四个也没吃太久。
他们本着从小受“粒粒皆辛苦”教育的朴素价值观。
除了潘宏杰剩的半碗面之外,四人把其他东西都吃了个底朝天。
刚回去,就被通知开会了。
显然这次开的是大会,就在第一次开大会的那个会议室。
只是让周奕有些惊讶,领导们的会,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会议是周秉年主持的,跟他坐一起的还有郭副局。
然后原本邓挺坐着的地方,现在坐着的,居然是潘宏杰。
只是周奕注意到,潘宏杰的脸色有些难看。
这让他心里不由得有点忐忑,刚才领导们开会,究竟说了什么?
很快,会议正式开始了。
但会议的节奏,和周奕预料的居然有些不一样。
周奕以为这位周局要大发雷霆了,毕竟当时在现场那脸就黑得跟炭一样。
结果一上来,周秉年居然先反思了自己的问题,做了一番检讨。
只是这检讨一看就是写报告用的套话,虽然语气很诚恳,但内容听起来却似乎并不那么诚恳。
检讨完,开始安抚人心和打鸡血,说大家的辛苦和努力组织看在眼里,群众看在眼里,但案子还没破,凶手还在逍遥法外,所以我们仍需努力,咬紧牙关,再坚持坚持。
又提到了邓挺他们四个伤者,没有责备,没有批判,言辞间全是对他们奋不顾身的肯定,和对他们现如今尚未脱离生命危险的关切。
这倒让周奕有些惊讶,对这位领导的看法有了些改观。
最后,周秉年痛心疾首地表示,由于邓挺受伤,只能缺席接下来的工作了,这对本案的侦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所以他和郭副局商量了下,又向市里及省厅领导都做了请示,决定接下来挺的工作由从安远来的潘宏杰接手。
周秉年当着众人的面,对潘宏杰大加赞扬,称他是有着丰富大案要案经验的老刑侦,更是省厅钦点专门派来支援他们的强力外援,因此接手邓挺的工作再合适不过了。
“这个这个,指挥中心还是我和郭副局来坐镇。本市的大规模搜捕临检工作,警力安排,还是由郭副局来调度指挥。涉及到外省市的协调沟通,还是我亲自来督办,当然了,也要感谢海城和汉中两地的同志们的大力支持。”
“原本邓支队负责的核心刑侦调查工作,就要托付给潘宏杰同志了。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够一如既往,全力以赴地服从,配合我们潘队的指挥!当然了,组织上和领导们,也对潘宏杰同志接下来的表现,寄予厚望!”
“来,请潘宏杰同志为大家讲两句,大家欢迎。”
周秉年面带微笑地带头鼓掌,下面的人自然也就跟着一起鼓掌了。
但掌声很短促,毕竟这不是表彰大会,这是一屋子累了两天两夜,却还是打了败仗,士气低落的人。
这个结果,让周奕感觉有些猝不及防。
执法主导权这东西,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相当敏感的问题。
这里面涉及到了脸面、队伍建设、人际关系,以及后续的功劳分配等诸多因素。
因为并案导致的侦查思路不同和主导权纷争,最后闹得两地机关单位产生积怨和矛盾的案例,并不是没有,比如著名的张君案就是。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这起一二零大巴案,名义上是三地联合专案组,实际海城和汉中就是边缘化的支援角色。
就是因为肃山本地要牢牢把控主导权,这样案子破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才最占优。
但现在居然突然让潘宏杰来接替邓挺的工作,就算安远和肃山在同一个省,周奕不信除了邓挺肃山就没人可用了。
所以他怀疑,这个任命的背后,可能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潘宏杰的脸色,依旧不大好看,这让周奕隐隐觉得不妙。
他的发言很简短,不像周秉年,没有什么官话套话。
潘宏杰就是环顾四周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眼神坚定,铿锵有力地敲着桌子说:“我不想多说什么,就一句话。”
“在座的各位都是警察!我们不能让老百姓戳着我的脊梁骨,说我们没用!”
“所以这案子,必须破!”
潘宏杰说完后,一旁的周秉年肉眼可见地眼神变冷了。
因为潘宏杰的话,简短、有力、掷地有声。
这么一衬托,显得前面的那些官腔就成笑话了。
虽然没人敢鼓掌,但周奕发现潘宏杰的话一出口,周围坐着的这些灰头土脸的人,腰杆不由自主地就挺直了。
这大概就是真正鼓舞人心的地方,一个站在领导的立场侃侃而谈,一个却站在身为一名警察的角度,说出最简单、最质朴,也最直击灵魂的话。
周奕感觉自己都幻听到啪啪打脸的声音了。
果然,下一秒这位大领导就说了声“散会”,然后笑眯眯地拍了拍潘宏杰的肩膀,说了声“辛苦了”。
就扬长而去。
一旁的郭副局有些尴尬,赶紧主动开口给潘宏杰介绍各个部门的负责人。
一把手不在了,这二把手还算是体面人,把话都说到了,要求每个部门都听从潘宏杰的指挥和安排,要齐心协力,早日破案,让肃山的人民群众可以安安心心地过个年!
潘宏杰的脸色也好看了一些,认识完之后,就宣布各个部门整理下手里的工作进度和线索,半个小时后,还是在这里,开个案情分析会。
所有人陆陆续续地都离开后,周奕他们四个赶紧关上门,然后围了上去。
夏宇第一个忍不住了,赶紧问这到底什么情况。
潘宏杰皱着眉,没说话。
这时周奕突然笑道:“潘队,刚才帅呆了。”
听到这话,潘宏杰才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周奕心说,果然,这里面有事儿。
“你们都吃饱了吧?”潘宏杰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众人立刻点头说吃饱了。
“那行,你们在这儿稍微休息休息,我还有点饿,出去买口吃的垫吧下。”
夏宇赶紧说:“潘队,我去吧,你想吃啥?包子还是油条?”
还不等潘宏杰摆手,周奕就会意地说:“潘队,要不我陪你去吧,正好我去买包烟。”
“成,那走吧。”
一出肃山市局的大门,两人就朝前面超市的方向走去。
不过两人谁都没有买东西,而是心照不宣地在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周奕掏出烟,递给了潘宏杰:“潘队,来一根不?”
潘宏杰两根手指接过烟问道:“你不是没烟了嘛。”
周奕笑了:“那咋的,潘队你是真饿了?我看那锅贴你可没少吃啊。”
潘宏杰眯着眼睛,吸了口烟,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周奕:“我说你小子,你咋这么少年老成呢,你不会从小就这样吧?”
“啊,对,从小就这样,我上学那会儿学校开家长会,我爸妈都不用去。”
“为啥啊?”
“因为我少年老成啊,老师允许我自个儿给自个儿开家长会。”
周奕说得一本正经,潘宏杰似信非信地问道:“是嘛?”
这就是他和吴永成的区别,换了吴永成这时候绝对怼一句:“就你小子嘴贫!”
“潘队,这到底什么情况?这不会是想让你背这口黑锅吧?”
“哼。”潘宏杰冷笑一声,“你还真就说对了,我现在回过味儿来了,这套路他娘的跟之前逼队一样啊。”
周奕吓了一跳,忙问:“啥意思?他们也逼你限期破案?破不了就撤职?”
“那倒不至于,再怎么说我也是我们郭局长的兵,要撤职也轮不到他来管。但你说这黑锅吧......还确实是扣我头上了。”
潘宏杰抓耳挠腮了几下说:“哎,也怪我,大意了,一着急就没忍住,主动站出来把这活儿给揽下来了。”
“主动?”周奕一愣,“潘队,怎么个一着急没忍住啊?”
“哎,算了算了,不说了,事已至此,好好查案吧。”
越这样,周奕就越是好奇。
“别啊潘队,有什么情况你好歹跟我透露一点啊,这样我心里也好有个底啊。”
潘宏杰没说话,低着头吧嗒吧嗒抽烟。
过了一会儿,他夹着烟头的两根手指冲周奕指了指说:“我们前面开的那个会,是冲你俩去的。”
周奕吓了一跳:“我和陈严?”
潘宏杰点了点头:“领导觉得,昨晚你和陈严击毙那个歹徒的行为,是不听从指挥的违规行为。开会的目的是商讨把你们俩从专案组里踢出去。”
“什么?”周奕一听这话,瞬间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