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以孙威为目标的抓捕行动,基本可以宣告失败。
孙威死亡,他的尸体还因为离手雷太近被炸烂了。
杀害孙威的那名凶手,被击毙。
好在尸体完整,没有让他用手雷拉其他警察垫背。
四名入室抓捕小威的警察,包括身先士卒的挺在内,全部住进了ICU抢救,其中有两人生命垂危,随时都有死亡的风险。
作为一线指挥的邓挺,在受伤后一直强撑着进行指挥。
直到周奕询问完爆炸相关信息后,他才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被救护车给拉走了。
对于其他人关于击毙凶手的质疑,潘宏杰挺身而出,表示一切后果,自己一力承担。
他这么一说,也就没人敢再提出质疑了。
因为再怎么说,他的职务摆在那儿了,而且他还是省厅调派过来的。
对于他的挺身而出,周奕非常感动。
领导就是要在关键时刻替下属撑腰、扛事儿,这样才是好领导,下属才肯心甘情愿地卖命。
如果遇到事儿了就当缩头乌龟,功劳我要,责任你扛,那怎么可能带得好队伍。
“潘队......”周奕刚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
潘宏杰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点了点头,意思就是啥也不用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凶手已经击毙了,那抓捕工作也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就得收拾残局了。
拉伤员,灭火,安抚民众,做现场勘查,做尸检。
本来在指挥中心坐镇的周局和郭副局也都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周奕没看到王厅,听潘宏杰的意思,好像大领导下午刚离开肃山,因为这边保证不会出岔子。
就是不知道领导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会不会再往回赶。
反正那位周副市长的脸,已经比包公还黑了。
不过他并没有当众发飙,毕竟现场人多眼杂,领导还是很注重场面的。
而且支队长邓挺才是一线抓捕工作的总指挥,就算要怪,当领导的也不会直接去骂底下的人,骂也是一级一级挨的。
可偏偏邓挺又身先士卒,受重伤了,他想骂也没法儿骂。
只能对着一个年纪较大的老警察训斥了几句,但明显也是收着火气的。
周奕对本地的情况没什么了解,所以也不敢妄加揣测。
只能说成事可能未必在天,但一定在人的谋事。
不同领导的行事风格,往往会决定下属的办事习惯和最终的事情走向。
官场上的东西,周奕也不了解,也不敢去了解。
他只知道,在这口大染缸里,有些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这种因决策失误导致的行动失败,周奕的印象里,还不少见,只是很多时候都因为不光彩而讳莫如深。
他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八七年的黄河大桥客车劫持案。
就是因为领导层决策失误,才导致破案过程中屡屡出现意外,最后更是出现了扫射客车的离谱情况。
最终虽然击毙了犯罪嫌疑人,但付出的代价却是十二条人命替他陪葬。
所以当明明都看见嫌疑人手里还拿着手雷,却还是有人先质疑“为什么没请示就击毙”时,周奕就已经知道了,这次行动的失败,不是空穴来风。
“谁开枪打死的嫌疑人?”周副市长黑着脸问道。
陈严刚想站出来,潘宏杰就按住了他,然后迈步走出了人群。
“周局,是我的人开的枪,我向几位领导汇报一下具体情况。”潘宏杰坦然说道,在此之前,他已经详细地询问过了周奕当时的具体情况。
周奕事无巨细地把当时短短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来不及向邓挺说明歹徒身上有手雷,希望能直接击杀,但却来不及请示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而且周奕不想让陈严单独扛这件事,主动承认是自己通过大喊来吸引歹徒注意力,并让陈严开枪击杀的。
周奕说完后,潘宏杰有些惊愕,看看旁边的陈严。
见陈严点头确认,他才难以置信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说了一句“辛苦了”。
周奕、陈严、谢青山和夏宇,站在一起,看着不远处的潘宏杰正在连说带比划地向几位领导汇报情况。
陈严忍不住感慨道:“周奕,潘队他,很仗义啊。”
周奕缓缓点头说:“是啊,我也没想到。”
这时夏宇说道:“周警官,其实自从李有强的案子破了以后,我感觉潘队就变了很多。”
“是嘛。”
“嗯,当然了,他自己可不承认。谁要一说,他就跟谁急眼。”夏宇笑了笑说。
周奕也会心一笑,心说这还是骨子里有些小傲娇的领导。
潘宏杰汇报得应该很详细,因为说了很久,而且从肢体语言上能看出来,情绪还是有些激动的,似乎是在据理力争一些什么东西。
周奕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再度一阵感动。
因为他很清楚,其实以潘宏杰的立场而言,是可以不用这么做的。
异地协办,协办协办,就是协助侦办。
坏处是说了不算,只能适当建议,否则容易喧宾夺主。
好处是出了问题,不用背锅。
所以就算潘宏杰是被省厅点名派来的,但凭之前的表现,也已经足够他“不辱使命”了。
虽说自己当时提出要跟着他办案,但毕竟属于是擦边行为,没有正式的程序。
他完全可以不出头,明哲保身的。
因为谁知道,当地领导会是个什么态度呢。
有时候,一个人能张扬,是上面允许他张扬。
所以潘宏杰能站出来,是真的够仗义。
突然,周奕看见潘宏杰扭头朝自己这边指了指,包括周副市长在内的几名当地领导都朝他看了过来。
“周奕,你过来。”潘宏杰招手喊道。
这一喊,其余三人都是心头一紧。
周奕立刻快步跑了过去。
来到众人面前,先向几人敬了个标准的礼。
除了本地刑侦系统的一把手和二把手外,还有两个周奕没见过的领导,从打扮特征来看,估计是区里的干部。
周副市长上下打量了下周奕,然后问潘宏杰:“这个就是你说的人?”
“是,周局,您别看他年轻,他能力非......”潘宏杰赶紧说。
可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道:“你这个小同志,有点眼熟啊。”
周奕也不隐瞒,大方承认道:“周局您慧眼如炬,我是汉中省厅派来协助办案的。”
“哦,我想起来了。”对方缓缓点头,“潘宏杰可是把你夸得天花乱坠啊。”
一听这话,潘宏杰顿时有些尴尬和无奈。
周奕不傻,知道潘宏杰这表情不是不好意思,而是他应该就是正常说了两句好话,但这位领导显然故意夸大了。
领导背着手问道:“看你这么年轻,既然说你能力这么强,那不妨说说吧,你都参与过哪些案子?”
“周局,周奕他之前在我们安远………………”潘宏杰刚想说好话,再次被对方打断了。
领导黑着脸,语气不冷不热地说:“我现在是让他自己说。”
潘宏杰碰了一鼻子灰,只能闭嘴。
周奕知道,行动失败,事情闹成这个样子,领导一肚子的火没处发。
这时候路过的狗都得被骂几句。
自己这是撞枪口上了。
于是沉住气大声道:“报告领导,我主要参与侦办过的重大案件有,龙志强团伙系列绑架杀人案。”
“龙志强团伙”这几个词一出来,周副市长瞬间挑了下眉,但并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神色。
“还有宏大碎尸案。”
领导闻言,眼神里瞬间闪过了一丝讶异,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但光是这两个案子,就足够潘宏杰吓一跳的了,因为都是大案,比他们安远的案子影响力还大得多。
“另外,我还参与过武光的一宗山海集团案子,不知道领导有没有听说过……………”
听到山海集团四个字,这位周副市长的瞳孔瞬间一震。
但潘宏杰就没什么反应了。
龙志强案因为牵扯的地域非常广,时间跨度也特别大,所以在政法口内部肯定传播得很广。
宏大案就更不用说了,重点大学+天之骄子+恶性碎尸,吸引眼球的关键点直接叠满了。
但山海集团一案有些不一样,因为这案子,有些特殊,在地方上牵连巨大,但却不会在社会影响力上大规模扩散。
何况,还牵扯到了很多敏感的东西,传播力度自然也就更低了。
所以潘宏杰不知道很正常,而身为肃山分管政法工作的副市长,知道也很正常。
周奕说完这三起案件,就没继续往下说。
因为这不是报菜名,对方也不需要知道自己所有的履历,话要挑最重要的说才有用。
听完这三个案子,这位领导的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怀疑。
但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微微颔首。
领导不说话,潘宏杰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摸不清领导的意思。
“你今年多大了?”
“报告领导,二十四。”
“哦......你在你们省厅的哪个部门啊?”
“领导,我不在省厅工作。”
听到这话,领导顿时微微皱了皱眉。
周奕继续说:“我隶属于宏城市局刑侦支队三大队。
“宏城……………”周副市长眯了眯眼睛,然后没再继续问周奕的话,而是扭头对潘宏杰说道,“宏杰同志,两处嫌疑人死亡的现场调查工作,就辛苦你了。”
潘宏杰立刻立正表态:“是!”
周副市长冲周奕微微点了点头,但没再多说一个字。
周奕也摸不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态度,但既然没冲自己发火,就说明今晚这事儿暂时算是没问题了。
周奕他们离开之后,周副市长郭副局:“那个向杰的领导,叫梁......什么来着?”
“梁卫。”
“行。”他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找到了梁卫的号码,打了过去。
很快,电话就通了:“喂,梁支队,我是肃山的周秉年啊,前面我们在电话会议的时候,认识过。”
周秉年笑道:“哎,你好你好。是这样啊,你们汉中派来的几名同志里,有一个小同志叫周奕,是不是?”
“我想打听一下,我听下面人跟我说,这个小伙子年纪不大,但好像有过不少参与大案侦破工作的经验啊。所以我比较好奇,就想向您了解一下。”
“嗯......啊......这样啊......”
“哦……是嘛....”
周秉年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频频点头。
“梁支队您对这个小同志评价很高啊,那我怎么听说他现在还在地方市局支队工作啊?”他笑着问,“这么好的苗子,怎么没调去省厅重点培养啊?”
“哦,年后就调过去了啊,之前是.............明白明白。”
“没有没有,没添乱,这个年轻人不卑不亢,很稳重。”
“行,我明白了,感谢梁支队派了这么优秀的人才过来啊。”
挂上电话,周秉年的笑容又瞬间收敛了。
他走到一旁的郭副局身边,小声道:“老郭,我有个想法,接下来这么安排……………”
“你看怎么样?”
郭副局明显地犹豫了下,沉吟了几秒钟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只是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
有了领导的话,潘宏杰带着周奕他们四个,折返回了刚才击毙歹徒的巷子里。
案发地点的两侧,都已经被警戒线给拦起来了。
不知道从哪儿拖过来的电线,架设起了几盏高亮度的照明灯,把整个巷子都给照亮了。
这条巷子里并不全是废弃的房屋,还是有人居住的,前面一闹腾,住在巷子里的人也都被惊醒了。
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老人,或者条件比较差的外来务工人员。
警察向周围的住户确认了下,刚才歹徒躲的那栋房子,确实是废弃房屋。
没人住好多年了,以前住个老头,子女都在外地工作,老头死了后房子就荒废了。
毕竟这种小破房子,也没什么价值。
“周奕,我记得你当初,是你们吴队从派出所挖掘出来的吧?”一边走,潘宏杰一边问。
“嗯。”周奕点点头,他没提过具体细节,这还是安远案结束后,潘宏杰给他们践行时,乔姐无意间提起的。
“那你这时间也不久啊,你怎么参与了这么多的大案子啊?”
周奕挠了挠头,含糊道:“没有,我自己哪儿有资格啊,那都是沾了吴队的光,我替吴队跑腿,也算是沾点边了。”
“是嘛?”潘宏杰明显不太相信。
“啊,真的,不信潘队你问严哥,他是吴队的徒弟。”
陈严在人情世故上,有时候有点天然呆,愣愣地点了点头,嗯啊了两下。
潘宏杰还是不信,看看两人,然后摇了摇头。
周奕心说,不然我告诉你?
告诉你我江湖人称周柯南?有一半案子是我自己找的,还有一半案子也是我自己找的?
潘宏杰说:“算了,时候不早了,还是抓紧时间先干活吧,把工作做完再说。”
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潘队,你多久没睡觉了?”
“啊?”潘宏杰摆摆手道,“没事儿,熬夜嘛,早习惯了。”
周奕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说:“干活吧。”
被陈严击毙的这名歹徒的尸体,还躺在那里没动过,只是盖上了一层白布。
因为法医已经完全忙不过来了,居民楼那边小威的小半边尸体已经被炸烂了。
据说法医戴着手套,一点点捡,碎肉块装了好几个袋子。
所以法医分身乏术,这边的尸体只能先让他躺着了,反正已经死透了,多躺会儿也不会嫌地上凉。
等到那边忙完后,法医才过来匆匆检查了下,拍了下头部和腿部的枪伤细节后,就把尸体给拉走了。
周奕在肃山这位法医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
毕竟马上就要过年放假了,结果突然来了一堆重活。
到目前为止,已经死了五个了,其中有两个死得还很复杂,这些都得出尸检报告。
就算专案组短时间内能破案,法医的工作照样摆在那儿躲不掉。
估计这位法医这个年是没法儿过了,年夜饭都只能扒拉两口就得走。
头部的那一枪,没什么特别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弹孔的位置在太阳穴的斜上方,子弹肯定是直接击碎了颅骨,打进了对方的脑子里。
当场死亡,连挣扎的可能性都没有。
按照陈严的话来说,是对方听到背后响起周奕的声音,扭头开枪的时候,他开的枪。
所以子弹才会打在了侧面,而不是正面。
比起大半年前,第一次开枪击毙孟小海,到后面击毙龙志强,再到现在,陈严的心态明显已经稳太多了。
这次开枪击毙歹徒后,周奕没有在陈严的表情或眼神里,看到那种负罪感和不安的情绪。
唯有在看向那个被自己击毙的歹徒尸体时,他的脸上才会闪过一丝无奈。
这种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这也说明了他成长得有多快,这其实也是一种天赋。
因为周奕上一世亲眼见过,开枪击毙嫌疑人之后,结果心理出问题走不出来,一拿枪就状态出问题,最后只能调离一线的情况。
虽然这种情况比较少见,但足以说明,杀人会给人带来怎样的心理负担。
周奕突然想到,上一世,没有龙志强案,所以陈严也没机会开枪击毙犯罪分子。
没有这样的心理建设,是不是导致他在遭遇黄金宝的时候,犹豫了,那一瞬间下不了杀人的决心?
所以这一世,如果两人再狭路相逢的话,或许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因为法医在检查了这名歹徒腿部的伤口后,让周奕知道了,陈严开的第一枪,原来真的没打偏!
等于从陈严开第一枪的时候,这个歹徒就死期已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