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体育运动,归根结底其实吃的都是个人的天赋。
训练、经验、心理素质,这些固然都很重要,但只能算是磨刀石。
刀究竟有多锋利,不取决于用的什么磨刀石,而是取决于刀本身的材质。
就像博尔特,九秒五八至今都是人类的极限。
就像刘翔,強到一度让很多人产生了“黄种人也能在田径上超越黑人”的错觉。
其实都只是个体纯粹的天赋和强悍罢了。
射击也是,不论是奥运场上的金牌,还是部队里的狙击手,从选拔之初,其实就是一群天赋怪在比拼。
最好的证明就是张桃芳老爷子,从毫无经验开始参加训练,到成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上甘岭狙神”,仅用了不到四个月的时间。
一杆老旧的连瞄准镜都没有的步枪,在战场上取了214个人头,更是在对决中狙杀了美军王牌狙击手“幽灵”。
这就是绝无仅有的天赋。
所以枪法好的人,静态和动态视力一定也是顶级的。
陈严大喊不许动的时候,周奕甚至都没能发现人具体在哪儿。
他只知道,前面有人,所以本能地枪口对准了前方。
但陈严的话音刚落,他就开枪了。
与此同时,周奕也瞬间看清了对方的位置。
因为对方也开枪了!
而子弹出膛的瞬间,瞬间燃烧的火药会发出火焰,从枪口喷出来。
这团火焰极其短促,几乎就是一闪而逝。
在有明显光源的环境里,几乎不可见。
但在黑夜之中,则非常明显。
即便周奕的视力不如陈严,对方枪一响,火光一闪,位置也瞬间暴露了。
这也让周奕吓了一跳,因为对方确实离得很远。
而陈严的枪,几乎是和对方同一瞬间响的,显然是因为他发现了对方有开枪的意图。
枪一响,周奕本能地找掩体。
好在子弹并没有击中他,他只听到了噗地一声闷响,应该是射来的子弹打墙上了。
毕竟这样的距离,能打中要么是天才,要么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两声枪响,在深夜之中格外清晰。
而且这里的建筑杂乱而密集,枪声异常明显。
“严哥,没事吧?”
“没事!快追,他跑了!”
两人立刻掏出手电,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刚才不掏手电,是因为手电光容易在黑暗里暴露自身的位置,万一被歹徒打冷枪就糟了。
但现在要追击对方,视野上必须占优势。
而且枪一响,周围的其他小组立刻也会追踪过来,有光亮才能第一时间确认身份,防止误伤。
奔跑中,陈严的一句话,把周奕吓了一跳。
陈严说:“打中了。”
周奕的第一反应就是,真的假的?自己人都没看清,你跟我说打中了?
而且隔了这么远,又是这种黑暗的环境下,他居然能确认自己击中了?
马上,周奕就先一步确认了陈严没有说谎。
因为体能上他比陈严要好一点,所以他抢先一步跑到了刚才火光闪烁的位置。
手电一照,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血迹。
“我去,真的打中了!”
可陈严跑过来一看,却脱口而出道:“糟了,打偏了。”
周奕懵了:“你……………确定?”
陈严用手电照了照地上的血迹说:“嗯,这个出血量不对,我是奔着让他丧失行动为目的开枪的。现在这个出血量来看,打歪了。”
奔着丧失行动为目的,那就是冲着腿打的呗。
因为孙威死了,这个杀孙威的人肯定得抓活的,除非是万不得已才能击毙。
否则线索就断了。
周奕心说,严哥啊,你这样显得我像个新兵蛋子啊。
不过即便打歪了,对方负伤了是肯定的,而且既然陈严是冲着腿打的,就算没有直接让对方丧失行动能力,也能限制一定的行动能力。
周奕立刻用无线电通报情况和具体位置。
对方开枪太果断了,果断得吓人。
陈严大喊是为了震慑和警告,对方几乎是听到声音就直接开枪了。
虽然没打中,但这种没有半点犹豫的果决,不是一般嫌疑人能做到的。
一定是手里有人命的凶徒。
所以必须提醒各小组注意,否则很容易出人命。
孙威住的那栋楼又是爆炸又是起火,还不知道有没有人员伤亡。
就在周奕通报情况的时候,后面一组人马赶到了,正是潘宏杰和夏宇。
因为他们是离得最近的,也听到了周奕在无线电里喊的话。
两组人马来不及做过多的沟通,几支手电齐刷刷地照着地面,寻找地上的血迹然后进行追踪。
从爆炸声到枪声,越来越多的人被惊醒。
甚至在他们追踪的过程中,有大着胆子的人直接从屋里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儿。
结果被周奕一嗓子给吼了回去。
“回去!警察办案,锁好门窗别出来!”
吓得刚露头的那人立马又缩了回去。
国人爱看热闹的习惯,真的是刻到骨子里的。
追了一段后,到了一个岔路口,血迹消失了。
不确定是伤势不严重,还是刻意被抹掉了。
两组人马看了一眼后,非常默契地立刻朝左右两边追了过去,因为再往前还有一组人马在蹲守。
这个时候,两人的对讲机里再度传出了声音。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我是邓挺,立刻汇报各自所在的位置!”
邓队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痛苦,有一种强忍着疼痛的感觉。
周奕估计他负伤了,但还开得了口,就说明伤势应该不致命。
估计很快就会有救护车赶到了。
无线电里陆续传出各小组的回复,纷纷报告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和情况。
本次参与抓捕行动的,一共有三十人,均由刑警和武警组成。
以两人编为一个战斗小组,分别负责跟踪包围、抓捕和策应任务。
但因为突然多了两名需要抓捕的对象,所以导致分了四组人出去,就只剩下二十个人了。
肃山市局的邓队带着三组人负责抓捕,两组突入,一组门外接应。
因为楼内空间狭窄,如果人太多,万一对方开枪拒捕,人多了反而会成活靶子。
剩下的八组人中,楼道口两组负责防止对方逃出来。
南侧楼下两组,防止对方跳楼逃跑,虽然从三楼跳下来还能不能逃,也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最后剩下的四组人,就负责外围蹲守。
蹲守的位置,也都是根据地形环境提前设定好的,都是关键的位置。
这样的安排已经很周密了,除非对方插上翅膀,否则没有理由突破重围逃跑。
如果不是临时分出四组人去抓那两个一起喝酒的人,包围网会更严密。
可结果发生了爆炸、起火等周奕都没想通的意外情况。
而且杀孙威的凶手,居然还逃出来了,甚至还逃到了接近他们外围包围圈的地方。
前面也没听到任何的枪响,这家伙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
通报完各个小组的位置后,邓挺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的声音几乎是咬紧牙关地,在根据各小组现在的位置,发出搜寻方向的指令,目的就是快速形成合围,把歹徒围起来。
而且他提醒所有人,密切注意周围民居的情况,防止歹徒趁机逃窜进民房内躲避或挟持人质。
邓挺要求,尽可能留活口,因为歹徒已经负伤,跑不远。
但同时他手里有枪,必须小心。
估计所有人都听出他应该是受伤强撑着进行指挥了。
此刻,如果从高空俯视,就能看到十几道手电发出的光柱在这片区域快速扫描、移动。
周奕和陈严一左一右,两道光柱,两个枪口,既寻找线索,又随时应对可能突如其来的意外。
光柱在黑暗中扫动,照亮斑驳的墙皮、废弃的杂物,却照不透巷尾的阴影。
前面的巷子,越发昏暗。
周奕记得这一片好像有不少房子都是废弃了没人住的。
突然,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一顿。
但他并没有停留,而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直到又往前走了七八米,他才突然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严哥,关灯。”
说着,小心翼翼地推上了手电筒的开关。
一道光柱,骤然消失。
陈严马上就明白,周奕这是发现什么了。
立刻也熄灭了手电。
刹那间,黑暗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两人。
陈严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因为人在有亮光的环境里突然进入黑暗,视觉上是会有一段极短的致盲时间的。
所以他一动都不敢动。
这点上周奕经验就丰富了许多,他在灯光熄灭之前,先闭上了眼睛。
这样再睁开后,就能快速适应黑暗。
周奕凑到陈严身边,用微弱的声音告诉陈严:“后方七米位置,右手边的门框上,有半个血指印。”
“那栋平房应该是废弃的,没人住。估计是躲进去了。”
其实周奕也不确定,人究竟有没有躲进屋里。
因为躲和没躲,都有可能。
躲,是因为受伤了,需要处理伤口和调整状态之后再伺机逃跑。
没躲,可能是害怕被瓮中捉鳖。
但他刚才在门框上,确实发现了半枚血指印,从这个高度位置来看,很像是开门时无意间留下的。
不过他没敢第一时间去检查,因为万一人就躲在门后面,贸然过去可能会死。
所以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一来是拉开距离后把情况告诉陈严。
二来是也检查一下,前面还有没有血迹。
如果前面还有,就说明人往前跑了。
但是走了七八米都没发现,那大概率是躲进这栋废弃的平房了。
所以得先关手电,藏匿自身。
黑暗中的枪战,谁先暴露谁就死。
陈严低声问道:“那怎么办?呼叫增援吗?”
周奕当然想呼叫增援,而且是必须呼叫增援才行。
但离得太近了,这时候掏对讲机报告情况,屋里的人很可能听到,立刻就会狗急跳墙。
就算没意外,对方若再逃跑,万一再次丢失目标就麻烦了。
可离远一点再呼叫,就算陈严眼神再好能在黑暗中盯着那里的动静,可离得远了就容易失去掌控,出现刚才逃跑的情况。
所以既要呼叫增援,又得把对方牢牢地控制住,别出意外。
周奕深吸一口气后,做出了决定。
“严哥,你守在这里,盯紧。”
“我折返回去。”
陈严吓了一跳:“你回去?”
“现在这条巷子,是直道,只要咱俩堵死两头,他就跑不了。所以我折返回去,堵住那头,再想办法呼叫增援。”
“明白了,那你小心,我在这边掩护。”
陈严此时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双手持枪,对准周奕说的那个位置,把自己的感知提高到了极限。
此刻的陈严,已经不是大半年前那个有枪法,但心理还不够稳健的陈严了。
龙志强案里,他击毙孟小海,也就是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猝不及防的,是没有心理建设的。
虽然一枪毙命,但其实开枪的时候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而且事后,他还因为杀人产生了负罪感和心理负担。
但后面和周奕配合,击毙龙志强的时候,他的内心已经开始逐渐强大起来了。
因为那种情况下,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了,如果自己不开枪杀人,那死的就是周奕或者那个无辜的孩子。
他是经历过父亲殉职的人,他知道那种绝望和痛苦。
所以他明白了,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救人,是在继承父亲的意志、履行警察保护人民的职责。
所以他拿枪的手,变得更稳了。
刚才的距离太远,射偏了。
现在的射击距离,和提前伏击的状态,只要对方露面,他有绝对的信心不再射偏!
周奕先是暂时关闭了对讲机,因为他怕万一经过时对讲机突然响了,那就直接暴露了。
他走得非常小心谨慎,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虽说堵住两头是最好的选择,但其实也是无奈的选择。
因为他无法知道屋里的情况。
倒不是担心这种废弃民房会有什么暗道之类的玩意儿,而是不能确定,有没有后门,或者对方从侧后方破窗逃跑。
所以不动声色地把人包围起来,是最好的选择。
周奕特别小心地面,因为按照电视剧里的尿性,这种时候自己一般得踩上一根树枝,或者踢翻一个罐子,发出点动静然后惊动里面的歹徒。
不过好在,这种事情没发生。
而且他是贴着右边的墙根往前移动的,距离近,一方面是能留意屋里的动静,另一方面距离够近才能应对突然出现的危险。
当他走到刚才那个留有血指印的门口时,他停顿了下,然后猫着腰小心翼翼地从门前经过。
好在,有惊无险地,没有突发情况出现。
可是就在他刚从门口经过之际,周奕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身体一动不动。
远处紧盯着的陈严突然发现周奕不动了,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右手的食指随时准备着发力,扣动扳机。
周奕之所以不动了,是因为他竟然隐约听到一墙之隔的屋里,有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非常微弱,不知道是离得远还是太轻了。
弱到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所以他才停下动作,把所有的感官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他听到的,是个男人的声音,似乎是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周奕已经尽全力想去听清楚了,奈何实在太模糊了。
“大哥.......走不了了,腿............……”
“外面......警察......”
“错自己承担………………不会连累………………………………
"
“家人......大哥了......”
声音到这里,就没动静了。
可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却听得周奕头皮发麻。
尤其是“一颗”和“垫背”这两个词。
一颗什么?什么垫背?
这是觉得自己已经跑不了了,准备鱼死网破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人恐怕就没法儿活捉了。
周奕深吸一口气,贴着墙根加快了移动的步伐。
必须尽快包围,同时呼叫增援。
当周奕再次开始移动,陈严终于松了一口气。
周奕快速移动到前面,差不多已经快到了陈严视野的极限外了。
周奕才重新打开了对讲机,开始呼叫。
他尽量压低声音说道:“这里是第十小组,我们发现了歹徒,我们发现了歹徒。歹徒正躲在一间废弃房屋内,坐标位置大约在西南侧的六号区域。我们两人已经把守好了前后的路口,请求立刻增援!请求立刻增援!”
周奕的话音刚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了120急救车的声音。
他在呼叫前,就把音量调到了最低。
呼叫完后,他立刻把无线电贴在了耳边,等待回复。
由于这片区域的小路都没有路牌,所以行动前为了方便传递消息,给周围的地形划分了区域编号。
周奕说了六号区域,那所有小组就知道往哪儿赶了。
不到两秒钟,耳边的无线电就响了。
“我是邓挺......十组,做得很好。各小组注意,立刻赶往六号区域,和第十组的同事汇合,包围目标。记住……………尽量抓活的。”
对讲机的背景里,急救车的声音要比对讲机外听到的明显许多。
邓挺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虚弱了一些。
但周奕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需要确认一个信息。
于是立刻再次呼叫:“邓队,我是十组的周奕。我想问一下,发生爆炸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强调道:“这个问题非常重要,请您告诉我。
几秒钟后,邓挺回复了:“周奕,是手雷。”
“凶手利用孙威的尸体,设置了机关。”
邓挺的话,让周奕以为自己听错了。
居然真的是手雷?
九八年悍匪有枪不离谱,可是有手雷就实在太离谱了。
如果不是真的已经发生爆炸了,周奕甚至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但同时,他看向躲着歹徒的废弃房屋,顿觉遍体生寒。
"
.一颗,
刚才听到的支离破碎的信息,瞬间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完整的内容是什么——“我身上还有一颗手雷,拉几个警察当垫背的话,不亏!”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缓慢的“吱呀呀——”的声音。
如同恶鬼在狞笑。
躲着歹徒的那扇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