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宏杰解释说:“谢青山和夏宇顺着昨天拉你们的那个司机罗大勇的线索,一路往下查,最后查到消息的来源是一家面馆。
“面馆?”
“对,这家面馆就在林东区,离你们查到的那个美发厅直线距离仅有两公里不到。”
“那个面馆,早中晚三顿饭生意都做,主要客源就是附近居民和出租车司机。”
周奕问道:“这是个出租车司机的集中点?”
“对,这家面馆的周围,都是洗车和汽配店,所以很多司机来洗车或修车的时候,就会顺便去吃饭。另外就是,那一片,本来就有很多出租车司机租房住在那儿。”
陈严疑惑地问:“租房?肃山的出租车司机都是外地人吗?”
“估计是本地郊区的吧?”周奕说。
早年间,多数城市的出租车行业都是优先考虑本地人的,毕竟好工作怎么可能拱手让给外地人呢?
只有后来随着经济发展,出租车变成又苦又累还赚不到多少钱的工作之后,为了补充劳动力才会放宽门槛。
但八九十年代,城里人大多数都在企业上班,朝九晚五稳定而规律,还有归属感和荣誉感。
所以即便出租车司机能赚得比企业多,但大多数人还是以企业为荣。
就像宏城的一钢二钢那样,大锅饭吃着省力,还有面子。
所以出租车司机这个群体里,有相当一部分其实是本地郊区的农村人出来干的。
一个村里但凡有一个开出租在城里挣到钱了,村里其他的青壮年砸锅卖铁也得去学车
这帮人既符合本地人的要求,又吃得起苦,后来逐渐取代城里人,成为出租车司机的主体。
农村人进城打工,就和外地人一样,得租房。
这群人又都是相互介绍出来的,自然就会集中住到一起去。
所以每个城市都会有几个这种聚集地,周边自然也会衍生出服务出租车的洗车店和修车店。
潘宏杰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只能说周奕他们还是吃了对当地不熟悉的亏,明明已经到过那一片了,却没有想到这一层。
既然有服务于出租车的店,自然也得有服务于司机生理需求的店。
只不过赶上年底了,很多发廊女都收工回家了,所以这个孙威才会跑到两公里外去嫖娼。
八成是欲望上来了,能找到一个是一个。
只能说这个杜红也是够倒霉的,刚巧遇到了这个活阎王。
“这个孙威是昨天早上,去洗车的时候,顺便去面馆吃的早饭。当时刚好有人在跟面馆老板娘聊案子的事,说是死了好几个人,然后这个孙威就突然插嘴,说他听说其中有个美女,还是被人强奸,干死的。”
周奕闻言,瞬间皱眉,因为这死法恰巧对应了杜红的死法。
再有就是,他不理解孙威插这句嘴的目的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啊?感觉很突兀啊。”陈严问出了周奕的疑惑。
潘宏杰无奈地摇了摇头:“呵呵,因为他说了这句之后,又跟了一句。他对面馆老板娘说,‘像你这么漂亮的也得小心了,穿这么好看,别万一哪天也被人给强奸了。所以,你们懂了吧?”
这还能有什么不懂的,姓孙的逞口舌之快,赤裸裸的调戏老板娘。
结果说了不该说的话。
这个行为和三号在抢劫杀人过程中,突然色心大起要强奸宋慧婷几乎一样。
为人很飘很浪,急躁又肤浅,更没有城府。
这也恰恰成了本案最大的破绽。
“老板娘确认过说话这人就是孙威?”
“嗯,让她辨认过照片了,就是孙威。因为这家伙经常去面馆吃饭,而且不是一次两次对着老板娘开黄腔了。”
既然已经查到这个份上了,那就指定错不了了。
不过这话听得周奕和陈严替那位老板娘捏了把汗。
照这趋势,如果不管的话,早晚哪天就得出事啊。
看这意思,孙威早就已经垂涎这个老板娘很久了,估计只是怕后果才没敢动手。
毕竟这种言语上的性骚扰肯定不会是在私密状态下发生的,会有其他目击者。
“对了潘队,孙威的脚印有了吗?和九五年的八一四奸杀案的脚印核对过了吗?”周奕问。
“这个好像还没,因为提取脚印的行为比较敏感,而且脚印的证据强度也不够,没必要现在打草惊蛇。但从孙威的身高来看,倒是符合八一四案里采集到的脚印样本范围。”
潘宏杰这话的意思,得有一定经验才能理解。
暂时不提取脚印做比对,这个好理解,万一孙威有反侦察意识,或者他周围还躲着其他同伙,提取脚印很容易暴露,影响全局。
反正人抓到之后,不论死活,脚印自然都能提取。
但看经验的地方就在证据强度这四个字了。
案发现场留下的脚印当然很重要,但脚印的证据强度是要远低于指纹、血液,甚至毛发的。
因为指纹和DNA是具有唯一性的关键性证据,一旦匹配上,那就是铁一般的证据。
但脚印不是,因为脚印不具备唯一性这个特点,除非是光脚的脚印,留下皮肤纹路那种。
可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大部分的脚印,其实都是鞋印。
常见的鞋子大小,就这么点,区别往往在于鞋底的纹路。
但如果凶手具备反侦察意识的话,就会想方设法地把鞋子处理掉。
所以这种旧案积案,时间过得越久,脚印的证据强度就会越低。
如果只有脚印,是无法作为有效证据的。
但不意味着脚印就没用了,恰恰相反,案发之后,现场的脚印要比指纹、血液、毛发这些都有用得多。
因为脚印会包含很多信息。
可以从脚印长度和特征,推算嫌疑人的身高区间、大致体重,甚至是一些体态特点。
而通过鞋底的纹路,还能分析是什么样的鞋子,然后追溯购买源头,判断嫌疑人的身份特征等等。
所以潘宏杰才会说,现在没必要。
“那另外说的孙威家里出现的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陈严问。
潘宏杰说,专案组把肃山的精锐刑侦力量全都调去包围孙威了,确保这个人完全在掌控之中,插翅难逃。
但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并且接近他的人是轮流出现的,确保不会因为看着脸熟而引起他的怀疑。
也就是王厅说的围而不收,尽量挖掘更多信息。
除了有人盯他,自然还会有人查他的所有信息。
这个孙威,就是肃山本地长岳县人,初中毕业后就查不到正经的工作履历了,说明他一直处于无业或打零工的阶段。
刚好属于社会闲散人员这一卦的。
三年前经同村老司机介绍,开了出租车。
虽然被拘留的记录只有一次,但出租车公司却没少接到关于他的投诉电话,不过大多都是绕路,态度恶劣之类的。
说明此人性格急躁、脾气暴戾。
但出租车公司一向对这种投诉是敷衍了事的,他们最关心的就是司机每个月准时来公司交份子钱。
毕竟在网约车出现之前,出租车就是刚需。
尤其是那些旅游型城市,出租车司机更是拉帮结派、占山为王,搞得堪比一方恶霸。
这个群体水也深得很。
他因和乘客动手,被行政拘留后,就被之前的出租车公司给开除了。
后面又换了另一家出租车公司,继续开出租。
而孙威在这两家出租车公司,都有过拖欠份子钱的记录。
这说明,孙威本人的经济状况,一直不好。
他又是个光棍,大概率吃光光身体健康。
从户籍资料来看,他有两个姐姐,都比他大不少,还有一个老母亲,都在农村。
八成这个孙威不会赡养她们。
然后专案组找了当地的街道干部了解情况。
没敢直接找小区保安、房东或者邻居,怕回头有人说漏嘴。
找街道干部的目的,也就是了解下孙威的居住情况,是不是一个人住的,家里装没装电话。
因为从出租车公司了解到的是,孙威有个传呼机号码,但没有手机。
传呼机号码的通讯记录,已经去电信公司拉了,这种太细节的信息潘宏杰也不知道。
除非是有重大发现,才会同步到他这里。
结果其中有位街道干部,非常巧,就住在孙威租住的房子的楼上。
他们住的是那种临街的六层板楼,没有小区概念,就是下了楼就四通八达的。
孙威租的是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在三楼。
这个街道干部家在五楼,他们家六楼还有一套房子,是出租的,租客也是个出租车司机。
所以他见过他的租客和孙威在楼下说过话,打过招呼,因此对孙威这人有印象。
当然更主要的是孙威这人在长相上,有明显的特征。
就是大金牙之前说的,这人长得不怎么好看,脑袋不大,可腮帮子两边的肉却是鼓起来的,所以脑袋按在身体上就跟个三角形一样。
周奕他们没见过真人,因为户籍资料和出租公司的证件照,都是孙威年轻时候的。
当然年轻的时候就不太好看,可以想象现在有多难看了。
前两天,街道干部下楼的时候,刚巧碰到有个陌生男人从孙威的出租房里出来。
他确定之前没见过这人,但由于这人走在他前面,所以他始终没能看到长啥样。
这人是谁,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孙威家,现在还在不在,立刻引起了专案组的高度警惕。
因为对孙威采取围而不收的目的,就是为了找藏匿在他周围的同伙。
至于接下来行动组怎么去确认情况,那潘宏杰就不知道了。
毕竟在收网之前,他们不用参与行动。
周奕听完这些信息后,觉得在自己睡着的这一个多小时里,专案组居然查到了这么多东西,可见效率之高。
而且按照这个趋势看,一切向好。
今晚把这个孙威给抓了,必然有办法从他的嘴里挖出其他同伙的信息。
到时候,这案子就应该差不多了。
就算其余同伙逃窜了,只要有名有姓,起码抓起来就有目标,远比现在这样抓瞎好得多。
至于......这伙人里究竟有没有黄金宝,应该很快也能知晓答案了。
周奕希望有,这样就能直接杜绝上一世的一切了。
但他心里也没底,因为他不知道这案子上一世到底破没破。
如果破了,那就说明这伙人里没有黄金宝。
周奕还得想别的办法,事后再解决黄金宝的问题。
可如果没破,那就有点奇怪了。
明明有孙威这么个漏洞在,肃山警方难道就一点都抓不到?
哪怕从卖淫女杜红的死上面入手查,也得对这个孙威有所怀疑吧。
除非......孙威后来被灭口了。
人一死,线索自然也就断了。
这个想法,让周奕不寒而栗了下。
确实从孙威的脾气秉性来说,灭口是最好的选择。
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杀他灭口,是因为案发后全城戒备,不利于他们行动。
但警察又不可能一直这样,而且马上要过年了。
趁警方懈怠的时候灭口,对这么一伙穷凶极恶的歹徒来说,易如反掌。
搞不好还能伪装成意外或自杀。
想到这儿,周奕就无比庆幸,在对方动手之前,他们锁定到了这个孙威。
了解完情况后,他就把自己关于二号死者的发现,也说明了下。
然后去找向杰汇报工作,至于省城那边怎么根据画像查人,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睡了一觉之后,脑子确实清醒了很多。
而且向杰还给了他一个新任务。
就是让他根据目前的情况,再整理一下,目前住在翠云宾馆里的这些人,哪些最好再多留两天,以便配合调查,核对信息。
因为今天上午专案组的会议上,领导们已经商量过了,明天一早,就安排这些乘客回家。
除了马辉之外,有需要再留下配合调查的人,经过与本人协商同意后,再留个一到两天。
但也不能再久了,因为除夕近在眼前了。
周奕和陈严又把笔录都梳理了一遍,最后发现除了马辉之外,还有必要多留一两天的,也就是和二号死者接触过的毛晓萍,以及接受过张新画像问询的三名乘客。
其他人,从之前的笔录里来看,有用的信息基本微乎其微。
因为每个人的口供内容,都是围绕自身出发的,“我当时怎么怎么样”,这种信息就很片面。
除非哪天哪个乘客突然回想起来一件事,并且这件事对破案还特别有用。
但这个概率太小了,专案组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可能,就把所有人都一直扣下。
负责安置工作的李队长已经满脸疲惫和憔悴了,听他自己说,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
因为不断地有被害人询问他,案子破没破,坏人抓没抓到,他们的钱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甚至还有人指责肃山这里治安差,指责他们警察能力不行,抓不到人,还有扬言要去电视台曝光他们的。
李志远跟他们诉苦的时候,笑得很疲惫,也很无奈。
这却把陈严给看惜了,他满脸不解,哭笑不得地问:“我们不是在帮他们吗?为什么会有人是这样的态度?搞得好像错的是我们警察?”
周奕叹了口气,拍拍陈严肩膀说:“严哥,不要高估人性了。劫匪肯定是坏人,但这帮受害者可未必个个是好人呐。”
这话倒是直接让李志远愣了下,然后苦笑道:“你还挺敢说啊。”
周奕说的“未必都是好人”这话,倒不是在批判和人身攻击这些乘客。
而是想让陈严知道,不要太理想主义。
经验不足的年轻人,是最容易产生理想主义认知的,因为社会和人性在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眼里,看起来还是比较美好的。
就比如李志远提到的这些情况,就属于是典型的把不满和损失发泄到了警方头上。
他们不敢和持枪的歹徒叫板这完全可以理解,但转头却把矛头对准警方,就相当可笑了。
本质上,其实和马辉之前在他们面前哭诉这一行为的目的是一致的。
就是指望政府能替他们兜底,减少他们的损失。
周奕把真相一说,陈严听完当场就沉默了。
周奕知道他需要消化一下这个认知,于是调侃道:“严哥,群众里面有坏人啊。”
......
一月二十二号,晚上十点。
肃山市林东区,长裕街道。
数十名警察,潜伏在夜色里。
抓捕小威的行动,正式开始。
周奕他们虽然也参与了本次抓捕行动,但是只被安排到了外围。
他和陈严一组,潘宏杰带着谢青山和夏宇一组,分别把守在了外围的两个路口。
这么安排,倒并不是在针对他们。
毕竟抓捕这种危险系数高的任务,肯定是肃山本地警方先上,责无旁贷。
没理由让前来支援的同志以身犯险。
所以他们被安排在了外围的路口蹲守,防止万一孙威突破核心包围圈外逃时,进行拦截。
当然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是极低的。
今晚有月亮,虽然不圆,但能见度明显要比昨晚好很多。
只不过还是很冷,可能是肃山这地方山多的缘故吧,一到晚上就起风,一起风这寒意就跟蚂蟥一样,生生地往人身体里钻。
但隐藏在阴影里的周奕和陈严不敢动,更不敢搓手哈气进行取暖。
因为抓捕行动中,随时都会有突发情况发生。
任何的掉以轻心,都有可能成为致命的错误!
理论上,这种规划充足的抓捕行动,不太可能变成拉锯战。
应该会在较短的时间内结束,何况从行动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屋里只有孙威一个人。
一个对几十个持枪刑警,还想逃出生天,就算黄金宝来了也办不到。
周奕他们要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岗位,然后等就行了。
此时此刻的周奕,很想点上一支烟。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干。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能让他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突然从孙威住的那栋楼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这声巨响,在深夜里格外的刺耳和清晰!
周奕瞬间瞳孔一震,一股不详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
“糟了,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