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刚好上楼,喊住周奕的人,叫潘宏杰。
是当初宏大案之前,周奕为了解决李有强的案子,去安远时认识的安远市局刑侦支队二队的队长,也是当时安远案的负责人。
安远和肃山,是一个省的,虽然不挨着,但中间只隔了一个市,不算太远。
潘宏杰出现在肃山,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潘队?妈呀,我不是在做梦吧?”周奕大喜过望。
当初周奕刚去安远的时候,潘宏杰其实是没把他当回事的,态度上也是有一些轻慢的。
不过很快,就被周奕的出色表现给震撼到了,之后态度也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这种性格其实很真实。
而且后面夏天的时候,他也是亲自开车,给宏城市局送来了一车的西瓜。
只是当时周奕去西北了,所以两人没见着面。
后来托石涛的福,自己总算是吃到了货真价实的安远大西瓜。
所以这份革命友谊,可比安远的大西瓜还要货真价实。
“那肯定不能是做梦啊。”潘宏杰激动地上来拥抱了下周奕,“我来了后听他们说汉中那边也派人来了,来的人里有年轻人,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周奕这小子会不会刚好来了,所以打听了之后,就赶紧过来看看。”
“没想到还真是你啊,哈哈哈。”潘宏杰激动地说。
“潘队,我是真没想到,居然连你们安远警方都惊动了啊。难道事态已经上升到全省层面了?”周奕吓了一跳,立刻想起了上一世的黄金宝案,忙问道,“潘队,不会这伙人在其他地方又作案了吧?”
潘宏杰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之所以来肃山,其实是因为被省厅给点名了。”
“省厅?”
“对,据说是我们省省厅的王驰王厅长要亲自来督办工作。当然了,我就是个被领导点名的马前卒。”
“潘队厉害啊,这么大的案子都被省厅点明指派了啊,前途无量啊。”周奕夸赞道,但心里却有一些奇怪,省厅怎么会专门点名潘宏杰呢?
虽然被夸,可潘宏杰却并没有表现得很高兴,也没有那种明明很受用却还要压抑上扬的嘴角谦虚地说自己普普通通的凡尔赛感。
而是有些慌张地往上往下看了看,然后才小声说道:“那个......周奕,其实我现在已经是......是我们那儿的副支队长了。”
“是嘛?潘队高升了啊,恭喜恭喜。”
“别别别,你这么说那可是打我的脸了......”潘宏杰拍拍周奕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这话我也只敢跟你一个人说,换一个人我都不敢。你潘队我这升职啊,受之有愧,有点沽名钓誉了,可以说是我把你的功劳给霸占了………………”
潘宏杰这么一说,周奕顿时就恍然大悟。
当初安远案,一个案子里前前后后死了七八个人,案情复杂程度可以说是堪称九连环。
这种程度的案子,不管发生在哪里,都称得上是惊天大案了。
但这案子发生在安远,侦办主体也是安远,所以论功行赏的话,当然就以安远为主了。
潘宏杰能升职,肯定就是因为侦破此案有功,被提拔了。
这次被他们的省厅点名来肃山,参与侦办此案,估计八成也是因为之前的案子被省厅领导记住了。
毕竟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精兵强将就得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但问题是,潘宏杰自己有点心虚啊。
所以周奕估计,他这么着急忙慌地来确认自己有没有来肃山,是发自肺腑的。
那这可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这不正好契合自己眼下最着急的需求了吗?
潘宏杰需要自己的“神探”人设不穿帮,还能在这次的大案里不辜负领导的期望,有些亮眼的表现。
而他周奕刚好需要一个既有一定权限,又能变成自己嘴替的人。
“潘队!”周奕激动地抓住潘宏杰的手,“不不不,现在应该叫潘支队了。潘支队,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周奕这个反应,反倒让潘宏杰摸不着头脑了。
“啊?什......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了吗?”
周奕满脸诚恳地说:“潘队,我就跟你实话实说了吧。虽然我这次是来肃山了,但我在这边办不了案。”
“啥?为啥啊?不是说是你们,我们,还有海城的三方联合专案组吗?”
周奕心说,潘队啊,你这政治嗅觉好像还得再磨练磨练啊。
于是他就凑到潘宏杰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意思无非就是,他们只能算“外人”,要是喧宾夺主了,回头当地领导脸上挂不住。
当然说的时候,语言组织上会更委婉一些。
潘宏杰听完,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你的任务是......”
“这不车上那些乘客都是我们省的嘛,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来做受害者安抚工作的。当然,领导需要我们配合的话,我们也肯定会全力以赴的。”
“哦哦,这么回事啊?”潘宏杰惋惜地说,“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啥,自然是知道周奕的本事,觉得做后勤工作可惜了呗。
周奕要的就是这句话,赶紧说道:“哎,潘队你是最了解我的了,我这急脾气,我哪儿坐得住啊。”
“是是是。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哎,本来是真没什么打算。可这不贵人来了吗?”周奕笑道。
“贵人?”潘宏杰闻言,左顾右盼,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我吗?”
“那当然啊,除了潘队您,还能是谁啊。”周奕拍着马屁说,“潘队,我跟着你呗。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是你从安远带来的下属。这样我不就能名正言顺地办案了?要不然我现在顶多也就只能跟这些受害者聊两句。”
潘宏杰半信半疑地问:“这......合适吗?”
“合适,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啊。潘队你在这肃山这儿有熟人吗?”
“那倒没有。”
“就是,我也没有啊。”
“可你们不是提前来的,他们应该都认识你们了吧?”
“没有,我跟同事来晚了,来的时候都已经在开大会了。所以除了这里负责安置受害者的李队长之外,别人我还一个都没见过呢。毕竟大家这会儿都忙得脚不沾地,哪儿有功夫挨个介绍啊。”
潘宏杰点了点头:“嗯,有道理。”
“再者说了,就算他们要认识,那也是认识我们这边的领导,谁会记得我啊。是不是?”
“你那边的领导......”
“潘队,放心,这个肯定没问题,我这边领导的思想工作,我来做。”
“嘶......要是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行。”
见潘宏杰的态度差不多了,周奕赶紧又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话:“潘队,再怎么说,我应该也能算半个咱安远市局的人吧,不管有什么成绩,那都是替咱们安远长脸,替郭局争口气,你说是不是?”
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事儿我来干,力气我来出!
但论功行赏了,我就直接隐身当不存在了。
功劳都是你的。
以潘宏杰现在的状况,这要是还不心动,那就真没辙了。
果然,听了这话后,潘宏杰眼神都亮了!
“那是,郭局和我,那都把你当自家孩子看的,你当然是我们安远的一份子了。”
潘宏杰一拍巴掌道:“既然你都考虑周全了,那我们就按你说的办。明面上,我来领导,包括汇报啊什么的,免得两边领导有想法,伤了和气。但私底下呢,咱们自己就一块儿商量着来,怎么样?”
周奕笑道:“那我就再次坚定不移地跟随在潘队左右了啊。”
潘宏杰“收获一员大将”,当然满面春风了,连连说好。
“潘队,你就是毛利小五郎,我就是江户川柯南。”
潘宏杰没听懂:“毛......毛什么玩意儿?”
“哦,是小日子的一部动画片,主角是个大名鼎鼎的名侦探,叫毛利小五郎。”周奕笑着强调道,“神探!”
柯南的漫画九四年就有了,动画则是九六年出来的,九七九八年的时候,虽然还没有正式引进,但盗版漫画和动画碟片应该是有了的。
所以周奕抖机灵也不怕潘宏杰会引起怀疑。
一听神探两个字,潘宏杰顿时嘴角都有点压不住了。
“叫什么?”
“毛利小五郎。”
“嗯,好名字,好名字。”潘宏杰点点头,又问道,“那你说你是谁来着?”
“柯南,一个跟在名侦探身边籍籍无名的小学生。”
潘宏杰笑着拍拍他说:“那不对,你可是青年才俊啊。再说了,哪儿有你这体格的小学生啊。”
周奕心说,那我还真不如这位“小学生”,人家可是能把足球当炮弹踢的啊。
“哦对了潘队,我这边还有一位同事,能跟我一起吗?”
“还有一位?”
“对,你上次给我们送西瓜应该见过,我们吴队的徒弟,叫陈严。
“哦,有点印象,那个斯斯文文挺腼腆的小伙子是吧?”
“对对对,都是老熟人。潘队,相信我,带着他一定不会错的,他可是个神枪手,击毙过A级通缉犯的。”
潘宏杰吓了一跳:“是嘛?”
这要是别人说,他指定不信,毕竟陈严那么年轻,可周奕这么说,那他不得不信。
而且不由得让他在心里感慨,这宏城真是人才济济啊,真他娘让人羡慕。
既然“组队”成功了,周奕也就放心了,下一步就是得跟向杰打个招呼,估计没什么问题。
然后自己就可以和陈严跟着潘宏杰“混了”。
当然,既然潘宏杰来了,那正好自己可以送他一份见面礼。
周奕神秘兮兮地说:“潘队,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专案组都不知道的重大发现!”
潘宏杰吓了一跳:“这么快?”
周奕去找了向杰,先把自己和陈严的发现告诉了他,然后又直言不讳地把潘宏杰的事给搬了出来。
“向警官,梁支队不是让我把力气用在刀刃上吗?”周奕笑着挠挠头说,“我还是想破案。不过向警官您放心,我保证不添乱,也不会出头找存在感,我只想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向杰似乎对此不意外,略一沉吟便点头道:“行吧,那就先按你说的办,我回头请示下梁支队,倘若他对此有不同的意见,那你还得严格执行命令。”
“是!”周奕当即立正回应。
“去吧,这里交给我和小张就行了。”
向杰眯着眼睛,看着周奕快步消失在三楼的走廊里,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喃喃道:“还是梁支队看人准呐,都被他说中了。”
潘宏杰这边,除了他之外,还带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夏宇。
半年多不见,夏宇看起来比当初成熟了几分。
再次见到周奕,他比潘宏杰还要激动。
潘宏杰这边,在前面了解到金条的原委后,立刻就去了马辉的房间做笔录,东西周奕也交给了他。
他是省厅点名派来的,办起事来自然不需要畏手畏脚。
而且本来周奕如果告诉了向杰,向杰也是要同步给肃山本地的同事,来做笔录的。
因为做了笔录才能固定证据,才能证明金条是那个无名死者的,才能作为重要线索往下追查。
马辉见突然进来一屋子警察,吓得都快哭了,不过好在陈严一直安慰他,告诉他只要主动配合调查,他们不会追究他责任的。
马辉这才放下心来,把从死人手里抠出金条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潘宏杰问得很详细,尤其问了三次,之前做笔录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不说。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潘宏杰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叫夏宇让马辉签字确认笔录。
然后就准备打电话,向专案组指挥中心做汇报。
“潘队,保险起见,再问几个人吧。”周奕提醒道,“一根金条还不足以搞个这么大的阵仗。”
“你的意思是......那人被抢走的那个包?”
周奕点点头:“对,找坐他旁边的人,我记得这人坐在十一排靠窗,那不管是歹徒抢走那个包,还是把这人从座位上拖出来,肯定会影响到旁边那个人,这人应该是最有可能知道具体情况的。”
“好!有道理,这人叫什么?住哪间?”潘宏杰说着就要往外走。
周奕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我手里可啥情报都没啊。”
所以最后只能挨个问。
不过好在他们现在人手多,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坐在第二名死者身边的人,是个个子小巧的姑娘,中短发,脸上有雀斑,从名单上来看,她叫毛晓萍。
周奕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的房门是开着的,因为她正躺在床上挂水,是发烧的乘客之一。
毛晓萍对于他们的提问,明显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
因为她不自觉地拉了拉身上的被子,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
“你别害怕,你现在很安全,没人能再伤害你了。”周奕安慰道。
这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但她抓被子的手上,周奕却观察到了很多老茧和细密的小伤疤,估计是早早地出去打工,在海城那边厂里工作的。
出来打工干苦力的穷人家孩子,遇到这种事,而且还被洗劫一空了,估计这个心理阴影得伴随她大半辈子了。
“毛晓萍,你对坐在你旁边的那个男人,有印象吗?”毕竟坐了四天了,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何况海城的画像专家来了后,也得找她。
因为除了那名露脸的大胡子劫匪之外,那名无法确认身份的死者,也需要做刑侦画像,只有这样才能进一步核实身份。
毛晓萍摇了摇头说:“我......我不认识他啊,我也没跟他说过话。”
“你别紧张,我们没说你认识他,只是想问问,坐你旁边这个男人,大概长什么样?多大?这几天他有没有做什么事,引起了你注意的。”陈严轻声细语地耐心开导。
这让周奕发现,在安抚被害人情绪方面,陈严的相貌气质,语气态度,天然优于自己。
可能因为自己骨子里那种老刑警的气场太强了,就算说话时态度温和,但也还是会带着一丝威压感。
而陈严是真正的年轻人,他性格本来又温和,亲和力会更强,更能让被害人放松状态。
毛晓萍说,坐她旁边那男的,四十上下,看起来不像是干体力活的,因为她无意间注意到,自己的手比对方还粗糙。
这人基本不说话,不是在睡觉,就是盯着窗外看。
大致的长相方面,她也说不清楚,之前专案组给她做笔录的时候,也问过她,可她形容不出来这人的长相到底是啥样的。
这个也很正常,如果不是有明显面部特征的人,普通人很难去形容的,尤其文化程度低的话,就更难精准组织语言了。
不过周奕不担心这个问题,毕竟海城的顶级专家应该快到了,专业的事交给最专业的人来办。
毛晓萍说的话,大部分她说都在之前的笔录里说过了。
包括那个男人被抢走的那个包,大致什么颜色,多大,她记得的都说过了。
以及当时歹徒在抢劫的时候,警告他们所有人双手抱头不准动,可她的余光里还是能感觉到男人似乎有点什么小动作,可具体做什么当时她也不知道,因为她吓得一动不敢动,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她说自己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说“别动,再动打死你”。
“我......当时以为是在说我......”毛晓萍抽泣着说,“我都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呜......”
陈严递给她一张纸巾,安慰她别怕,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然……………然后前面那个坏人也跑了过来,对着我旁边那男的就打,我吓得抱着脑袋......直接蹲到了地上......然后他们就把他从座位上直接拖了出来。
毛晓萍说着,撩起自己头发,额角处有一片刮伤的痕迹,伤口不深,已经结痂了。
“这个就是......他们把那男的从......从我头顶拖出来时,划伤的。”
周奕却捕捉到了她前面话里一个微妙的字眼:也。
于是问道:“你是说,前面那个坏人也跑了过来,是指戴着黑色套头帽的歹徒吗?”
“我......我不知道那个坏人戴了啥,我没敢抬头看。但......我知道这人是从前面过来的。”
“所以你听到的那句“别动,再动打死你’,不是前面来的这个歹徒说的吧?”
毛晓萍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是......是后面开枪那个坏人说的。”
“你确定?”周奕心里咯噔一下。
毛晓萍又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旁边那个男的被拖下去以后,后......后面那个坏人还拿手电在我旁边照了照,然......然后让我帮他把椅子下面那个包拿给他。”
屋里所有人都一惊。
“你碰过那个包?”
“嗯,我那时候怕得要死,怕不听他的就要被打死了,就伸手摸了摸,然后真的摸到了一个包。”
“我......我就给他了......他......他还说了声谢谢。”毛晓萍说到最后,那表情有点怀疑人生的意思。
陈严忙问:“那个包沉不沉?”
毛晓萍点头道:“沉,就好像装了铁疙瘩一样。”
周奕和潘宏杰四目相对,潘宏杰眼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重大线索!实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