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玉帝的说法,五岳鬼帝这些年来变得越发保守,对外面的消息总没什么兴趣。
天庭、灵山,有时候办大会,开盛宴,派人邀请他们,也总被推拒。
只有泰山鬼伯还好些,偶尔会上天庭参加盛宴,但众仙众神问道演法,聊作娱戏之时,泰山鬼伯同样兴致缺缺,只静坐养神。
玉帝一直怀疑,他们这个状态,就算不被南北二帝拉拢,也很可能会被算计利用。
不过,在楚天舒发现了残缺三界、苍茫四洲之后,已经证实南北二帝这些年来图谋隐藏的重点,并不在于鬼国。
再加上五岳鬼帝在大战期间,并未有所异动。
玉帝对他们的戒心,倒是淡了几分。
“或许那几位道友,是单纯年纪大了,喜欢独居,性格变得寡淡,不太爱说话。
这是玉帝对五岳鬼帝的评价。
楚天舒此时站在泰山鬼国,腹心要地,一座山崖上,看着前方的谷地,眉头轻皱。
“这可不像是喜欢独居啊。”
那谷中玉明水秀,林木苍虬,小溪潺潺,鲤鱼缓游。
溪水边有岩石,天然生成如高台,台上又有大小岩块,恰如桌凳。
桌上金杯银盏之中,皆有美酒,色如碧玉,酒面平静光滑,透着森森寒意,瓜果菜肴,多为千年玉髓桃,钟乳石露芝。
三尊气质殊异,各具威严的鬼帝,坐在桌边,一起扭头,向东看去。
还有北岳鬼帝,貌若神女,气质飘渺,倚在不远处的树根下小憩。
中岳鬼帝,气质敦厚,发丝粗短,如同石茬,又似天生的王冠,盘坐在小溪上游,半个身子浸在溪水之中,仿佛在打坐参禅。
五岳鬼帝竟然齐聚在这泰山鬼国之中。
楚天舒前来拜访的时候,在外面竟然只感受到了一种气息,靠得近了,才分辨出来足有五种神意。
那一瞬间,他心中就升起了一股警惕和兴奋。
“如此鬼鬼祟祟,莫非五岳鬼帝其实也憋着一个大阴谋,现在正好被我撞破,这就准备发难?”
“难不成,佛业双身和大圣欢喜天逃入幽冥之后,是跟这边勾结上了,准备埋伏我?!”
那三个家伙,躲进幽冥迷雾深处之后实在不好找,但如果敢到附近来埋伏自己……………
那就可以摸出剑来,大杀一通了!
泰山鬼伯目视东方,与山崖上的楚天舒,几乎视线相对。
鬼伯神色不动,肢体不摇,只身上浑厚浩大的意念,波动起来。
楚天舒已做足准备,但很快发现了不对。
泰山鬼伯这个好字,拖的太长了。
良久之后,他的后续波动,才散发出来。
“快............剑.....”
楚天舒耐着性子,听完了泰山鬼伯这段意念,神色古怪,若有所思。
华山鬼帝,这时也发出意念。
同样是一个个念头,运转的极其缓慢深长。
楚天舒听了半天,才从中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华山鬼帝想说的是:“是啊,这一剑几可逐光,难怪那蝙蝠精扛不住!”
几尊官袍老鬼,老老实实站在楚天舒后方不远处,一个个也跟木头人似的,低着头,不言语。
楚天舒侧身看向这几个鬼官。
“我来拜访的时候,你们百般推诿,就是这个缘故?”
鬼相国唉声叹气,说道:“上仙,我等并非推诿,只是鬼伯与四位大帝如今这副样子,着实没有办法与上仙交谈。”
“他们这场酒宴,已经几百年了,思绪越来越缓慢,气息越来越深邃,我等用了许多办法,也无法将他们唤醒。
“一个多月前,上仙窥见苍茫四洲,灵山之上,佛祖开始与天王如来斗法。”
“那一天,五位帝君才被惊醒些许,向西看去,花了大半个月,赞叹了双佛交手,接着又扭头向东看......”
楚天舒凝眸思索,眉心忽然爆发出一圈通天照地的翡翠神光。
势不可挡的强大感应能力,化作这股神光浪潮,朝整座山谷笼罩过去,如洪水倾泻,但万物无损。
浪潮滚荡之间,反复探测。
鬼相国等几尊老鬼,看到这股神光浪潮,体感上没有半点不适,但却有种直觉上的戒惧,好一阵心惊肉跳。
“这五位,不光是思维缓慢的问题了,他们所处的时光视角,已经跟我们不同。”
楚天舒爆发出的神光浪潮,已经从翡翠之色,渐转金绿。
这是他把金乌之道的感悟,完全纳入太虚法统,窥探到了时空层面的异常。
“我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剑斩鬼梁邪皇。”
“但在这五位的视角中,我那万里飞虹的一剑,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楚天舒仔细揣摩,心有明悟。
这五岳鬼帝,必然是曾经想要参悟时空之法,结果把自己的思维深深的渗入了过去时空,收不回来了。
他们的肉身还在现在时空。
但他们的神识思维,却松松散散,散落在时光的上游。
三界寰宇过去的因果,他们无法干涉篡改,最多也就只能进行观测。
简而言之,他们五个陷入了只能干瞪眼,啥也做不了的困境。
最近这连番大战,把他们五个的思维惊动,稍微聚拢了一点。
但如果没有别的变数,等他们看完了这场大战,思维与现实的距离,又会越来越大。
最后,所有思维都散落在时光长河之中,再也寻不回来。
“思维越发松散,肉身的气机却越发幽邃深远,还真是很符合亘古无心的特征。”
楚天舒摇了摇头。
对正常人来说,时光的力量是不可捉摸的,视之不见,搏之不得。
五岳鬼帝这种状态,因为思维和肉身,位于不同的时间点,倒是能更确切的感受到时光之力的存在。
因为隔在他们思维和肉身之间的,正是时光。
当他们的思维尽力想要回归肉身,却又回不来。
思维扰起的些微涟漪,虽然改变不了过去的任何事情,却能够令时光之水,向肉身之中波动,最后沉淀在他们的肉身中。
相当于是用思维的分量,扔到过去,置换来了等量的时光之力。
这才是他们的肉身气机,不断进化的原因。
明明是五大山神,此时的肉身气机,却已经不是那种刚硬厚重,反而如同某种神水,比玄冥真水还要灵妙。
“啊!”
楚天舒忽有所悟。
“这就是光真水!”
在三界寰宇过去未来的发展趋势之中,有一些特殊的事物,是有极大概率,在未来会被凝聚出来的。
比如,天庭曾经排出宇内五大音波神通,是寰宇演变期间,必然会出现的五种法音。
但目前,这神通其实才只有两种。
另外三种都还没开创出来。
而目前三界之中,在水法神通上,只有玄冥真水,天河弱水,可以称为寰宇级的奇物。
但在老君佛祖的推算预感中,寰宇级的真水,应该要有七种。
其中最玄妙的,就是由光真水。
五岳鬼帝现在的状态,已经练出了光真水,只不过练的不好,所有思维都流失在过去。
如果能够把控好,把部分思维固守在肉身之中,随着修行进益,有限度的切割出一缕缕思维,扔到过去,用来置换时光之力,凝练宙光真水。
那这门神通,就算是真正成功了。
“我以太虚法统,万邪炼相,为修行之根本,金乌之道尽合于太虚法统之中,万邪炼相的禀赋,却还没有得到最大的诠释。”
“把时光炼成真水,练无形为有形,无相为有相。”
楚天舒望着五岳鬼帝,眼神越来越幽静。
鬼相国等候良久,发现楚天舒再无声息,反而身上的气息,跟五位帝君有了相似的味道。
“祸事了!!”
鬼相国心头大惊,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想碰楚天舒,却被一股柔而无尽的力量推开,碰不到楚天舒身上。
“上仙,上仙你醒醒,你可不能在这里出事儿啊。”
几尊陪同过来的鬼国官吏,也都惊骇起来,连忙施法,浑身衣袍开裂,前胸后背,胳膊大腿上,长出一张张大嘴,发出招魂神歌。
“天舒仙人,魂归来兮!!”
“天塌了,天塌了,楚仙人,你快归来呀。”
楚天舒那是何等样人,在北方穷荒之地一战扬名,与天庭灵山都结下交情,又到南方香山五峰开辟安神道场,带领师弟师妹,为人间仙家重整道行。
不久前,更是窥破苍茫四洲的隐秘,直接引起了南北二帝那个级数的大战。
如今眼看南北二帝被封堵,三界就要大兴。
楚天舒带着玉帝符诏前来拜访泰山鬼国,如果他在这里出了事,鬼相国简直不敢想自己会怎么死。
本来五岳鬼国这些年的名声就不太好,一直招人猜疑。
到时鬼国官吏就算是浑身长满几百张嘴,恐怕也说不清。
“诸位且莫乱叫。”
鬼相国忽然听到一声警告,扭头看去,只见一对璧人联袂而来。
正是楚仙人的师弟师妹。
“几位老爷爷,你们莫名其妙在这里嚎丧,嚎得我们都听见了。”
韩白玉扫视一眼,面色有点难受,用手指按了按耳朵。
楚天舒只是化身在此,韩白玉还能通过幽都令,联络到楚天舒的真身,并没有太担心。
张一宁则道:“诸位稍安勿躁,师兄在这里参悟神通,自有我们陪同,不会有什么误会的。”
这一句话,说中几尊老鬼的心事,令他们安心不少,却还是不敢稍离,紧张的盯着楚天舒。
鬼国之中无寒暑。
按人间昼夜计算。
韩白玉在第七天的时候,给楚天舒真身谈了一个交易,通过交易令,把天蛇守山铠,送到他真身那里。
楚天舒的酬金,暂时却并未交付。
这样一来,万一楚天舒之后练功真出了岔子,韩白玉也能通过交易令,换走他那出了问题的神通。
楚天舒的回应十分简短,心念飘渺。
众人又在这里等候了足足半个月,楚天舒如一尊石像,再也没有动过。
“这,不会直面千难万险没有翻过车,最后真是因为练功,把自己给……………”
韩白玉眉头紧皱,不愿说出不祥的字眼。
如果是一般的闭关,倒也不至于让人如此忧心。
但五岳鬼帝是能够被天庭封帝的大神,俱是第五大境的人物,能让他们五个一起迷失的神通,实在太过凶险。
韩白玉修为不济,对交易令的掌控还不够高,现在甚至有点怀疑,到了紧要关头,自己动用交易令,能不能成功把楚天舒解脱出来。
张一宁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又过了月余。
楚天舒忽而一笑,抬手虚托。
五岳鬼帝在体内积累了光真水,绝难搬动,但被他这一托,全都凭空浮起。
随着楚天舒手臂在半空划过一个扇形,五岳鬼帝平稳地飞向安神道场。
崖上众人都睁圆眼睛,看着这一幕。
韩白玉心头一松:“成功了?”
张一宁也道:“楚大哥,你练成了光真水?”
“不只是宙光真水。”
楚天舒心中有无限的欢喜,由衷笑道,“哈哈哈哈,我练成了属于自己的混沌祖气。”
在光真水成就的那一刻,就与金乌之道交融。
太虚法统和万邪炼相彻底的合成一体,从此楚天舒的功法就是禀赋,禀赋就是功法,再也不可分割。
属于他的混沌祖气,也在那一刻自然而然的诞生。
韩白玉又惊又喜,又有点遗憾。
“这么厉害的突破,怎么也没搞点大场面,庆祝一下?!”
楚天舒被她一说,也有些心动,笑道:“那就来点大场面。”
下一刻,三界四洲,所有生灵无论是清醒还是在睡梦之中,都看到东南方向,升起了一轮金绿色的太阳。
幽冥阴司的鬼与神,觉得那一轮太阳,是悬在幽冥的天空。
人间的生灵,觉得那轮太阳是人间的奇景。
可就连天界众仙,也是仰着头才看到那一轮金绿色的太阳。
他们甚至觉得那轮太阳比天界更高。
金绿色的太阳中,诸多人影好像都是巨人,身披无上神光,心怀无边潜能。
在那轮太阳的照射下,天地间仿佛放射出无穷无尽的丝绸飘带,如光如影,难以触摸。
但,凡是稍有技艺的人,都觉得从这些飘带上,看到了自己正在学习的技术,以及更高深的进修之法。
天地万道,这一刻仿若化作实质,化作任何人都能看懂的图画文字。
生灵与道无比亲近。
道如果是无形的,生灵为了求道,与道亲近到这种程度,恐怕已经化道而去。
但现在并不是生灵求道,而是无形之道化为有形,主动显现。
每个人看到的,都只是比自己刚好高了一步,踏踏实实的技艺方向,并无拔苗助长,化道之危。
火红的大日中,老君与佛祖也看到了身边浮现的飘带,不由赞叹,露出笑容。
这飘带,并不足以给他们两位带来什么指引。
但楚天舒修成混沌祖气,也令他们欣喜。
“太虚天外天,异乡有真仙。”
老君笑问,“你这一道祖气,有什么名目?”
楚天舒的声音传来。
“就叫......太虚炼相青华妙气!”
天庭中,玉帝心中一动。
诸多天宫云海之间,忽然被他隔空御气,造出一座新的宫阙。
他在天庭预设万神职位,规划宫殿,早成了习惯,虽然知道楚天舒多半不会常驻天庭。
但当此盛事,玉帝一时兴起,还是忍不住造一套新宫殿出来。
宫殿中虚空广大,宛如自成一国,又生成重重门户,自带匾额。
太虚翠阳宫。
天外青华涤寰宇,噩梦海成星河。
楚天神光国。
微心成相大无边,不移一脚超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