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森林的入口处,是一片裂谷,呈现南北走势。
自南方进入裂谷,顺着谷底向北,越走越深,就会进入一个巨大的隧道陡坡,直通到地下森林去。
地下森林固然生机繁茂,景色不错,但未免有些湿热闷气。
而这裂谷之中,怪石嶙峋,清泉潺潺,矮树斜生。
崖壁之上,还长着稀疏的各色花草,美而不艳,清丽典雅,许许多多鸟巢,就搭建在崖壁石块之间,与这些花草为伴。
人在谷底,时而能感受到从地下森林吹来的温暖气流,也偶尔有从裂谷上方吹下来的凉风。
王屋山神、摩羯鱼王、海罗刹王这三大神怪,此时全身都印满了五浊神咒的云篆古字,直挺挺站立在崖壁之下,排成一排。
三人额头还都贴着一张符纸,乃是天蚕丝编织而成,纸片雪白华美,其上绘制的符咒,则如七彩流焰,灼灼生辉。
那七彩符咒,蕴含的正是诛仙古剑所代表的先天虚空奥妙。
与五浊神咒的后天虚空之妙结合起来,把三大神怪的道体,钳制得死死的。
鏘!鏘!!
龙娃正哼哧哼哧,对着三大神怪挥斧。
他们三个虽是重伤,又被封印,但积累之深,个个远胜白龙。
龙娃的斧子砍在他们身上,只能看到火星四溅,连一条白印都留不下来。
“我的太极拳功,是当年楚大哥所教,其中基础乃龙缠身,食为仙,观音骨三种练法,合而为武灶神,不过是一种蕴养气血灵机,蜕变身心,增厚阳气威压的手段。”
“对你来说,你出生之时,气血之纯净,几乎就有了这种水平,只是运用比较笨拙,凭你宿慧,稍加点拨,也就过了这个层次。”
“在此之上,又有血炼武道,乃借森罗万象之波动,淬炼己身,看起来跟人天交界,打磨道体,有些相仿,其实,不同。’
“血炼武道是先向外界发力,再感受反力,立意是向万物发动攻势,才得以磨砺,而利用人天交界淬炼道体,是以固守化解为本。”
张一宁站在旁边,双手拢在道袍衣袖之中,嘴上说着指点的话语。
“但这血炼武道,又有重体、重意两种路线,楚大哥虽然嬉笑怒骂,纵情自在,心意开阔非凡,但他对血炼武道,却是看中炼体、实物发劲这个视角。”
“而我以血炼意,教你的也是这个路线。”
“你拿斧子去砍他们身上不同的地方,所要感受到的,就并非只是筋骨的反震,而是你心念所受的触动......”
“你反复砍山之肩、鱼之脊、罗刹之膝,被震回来时,心中是震撼还是不服,不服中有没有一丝钦佩......”
“你砍山神之发丝,而连发丝都不断,心中是斗志还是沮丧,砍罗刹之指甲,其锐声刺耳,令你心中欲呕,这种难受,又到底是哪些心意构成......”
楚天舒因有万邪入梦的经历,养出的禀赋,就是要化无形为有形,化无相为有相,将抽象梦境提炼成实质物象,将之轰破。
他炼意炼气,最后都要转入到实物这个层面。
甚至,他对幽都天真论的看法,也认为是一种奇迹般的新物质配方。
而张一宁,如果将来也修炼到这一步的话,估计在他眼中,幽都天真论,就应该是一种独特的心境。
这两种看法都没有错,但代表着不同的修持途径。
龙娃前世乃是纯血真龙,那个时候,如果让他走楚天舒的路线,估计比较合适,但他生来淳朴有情,自愿转世成人。
今世又是刚出生,就与张一宁结缘,倒是走张一宁的路线,最为合适了。
龙娃本就已经修炼了张一宁的基础功法,此时得到教诲,每一个音节在耳朵中,都化成更加精奥博大的意味。
让龙娃得到一种微言大义的体悟。
“好、好硬!”
龙娃虽然练得很高兴,但也忍不住有些喘息。
韩白玉坐在溪边,手上把玩着一套缩小的天蛇盔甲,说道:“累了就到这边来歇息一会儿,龙娃,你还没满一周岁呢,不用太辛苦。”
她又扬声道,“三位,你们好歹是天庭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的恶神大妖,被一个不满周岁的奶娃娃这样乱砍,着实有失体面。”
“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一桩小小的交易,却可以让你们免于斧劈,之后不管你们想安分被封印着,还是想早些要个痛快,都可以谈!”
三大神怪自然说不出话来。
但韩白玉也不需要他们说话,只需要观察自己的令牌屏幕,就知道这三个俘虏心中,有没有动过那么一丝交易的念头。
只要有过那么一丝,韩白玉就可以发动交易令牌,趁势从他们身上,交易一些东西过来。
海罗刹王的“幽冥火轮”这个神通,韩白玉就很眼馋。
摩羯鱼王的天赋遁法,王屋山神的浑厚法力,也是好东西。
可是,令牌屏幕上,一丝反应都没有。
这三大神怪,对心念的控制早就已经出神入化。
除非是楚天舒那样,以高于他们的大境界,前所未见的绝世剑术,猝然攻破他们心房,才能够使他们产生一些控制不住的震惊、错愕。
但那也只是一时的。
而且,楚天舒能让他们震惊,却不能强行让他们产生交易的念头。
“啊!怎么就这么死硬呢?”
韩白玉苦恼的叹了口气,用手里的小盔甲,拍了拍旁边的大青石,砰砰直响。
这天蛇守山盔甲,也是从王屋山神身上扒下来的,已是极好的宝贝。
可三大神怪在韩白玉心中,更是巨大宝库,拥有很多可交易的东西。
空见三大宝山而不能得手,呼奈何。
张一宁劝说道:“他们三位道行高深,又不畏死,确实很难成为交易对象。”
“与其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去寻四大天王聊聊,或许能发现一些商机?”
“或者,练一练楚大哥新创的那套金乌神爪?”
韩白玉撇了下嘴:“那套爪法你都不练,还让我练。”
“我观望金乌,望的只是金乌这个具体的生灵,见其骄纵而亡,死后反能造福苍生,那股生死祸福相转化的意味,楚大哥却是看出整个金乌族群的道,见到朗照古今、火炼寰宇的庞大潜力,我们两个的灵感方向不同。”
张一宁笑着抬手,拢在一起的衣袖分开,露出他手上的东西。
“反倒是这两界飞浪环,其中虚实两界,往返变化,从大空无之中,忽有飞浪成真的意境,让我爱不释手,每遍看去都有新意。”
韩白玉叹息道:“你们两个挂……………”
张一宁无辜的眨了眨眼:“白玉,我的修为,跟你可是差不多的,而且也多亏你交易给我的很多功力啊。”
“也对,其实我也是挂逼。
韩白玉磨了磨牙,“但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牙这么痒呢?”
她眼珠动了一下,发现龙娃在很认真地练功,根本没有注意别的事情。
天女嘴唇轻微的动了动。
“过来。”
张一宁笑着走过去,手腕忽然被抓住,狠狠的咬了一口。
韩白玉含混的说道:“我都开挂了,还追不上你们两个,那家伙不方便,但是咬你,你没意见吧?”
她嘴还叼着张一宁的手腕,恶狠狠的抬眼看来。
张一宁看着爱妻杏眼圆睁,面带薄红,贝齿半露,头上金簪垂下的细链流苏微晃。
少年道士一时只觉心都化了,只顾含笑去看,半点话也说不出来。
韩白玉与他对视了两息,不由转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咬出的牙印,有点赧然,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
张一宁正欲说话,忽有所感,朝天边看去。
只见一朵金莲花,拖着长长的光尾,从南方天际飞掠而来。
地下森林,太阳湖边。
楚天舒淡然盘坐于岸上,望着湖水中飘着的玄冥道人。
那玄冥,头在南边,肩膀在西边,手脚到处乱飘,眼睛还在奋力眨动,颇有些神异之处。
他是当年金乌坠海,金乌燥性沾染到玄冥精气上,游荡在外,产生的灵性。
因此,楚天舒把他泡在这太阳湖里,用那一点金乌燥性,诱发太阳精气的更多变化。
此时此刻,太阳湖底已经不只是一块太阳石。
在太白金星的调度之下,北海龙王最先把北海海眼中封存的两具金乌之尸送来。
那两具神鸟尸体,经过天长地久的净化,也已经化作太阳石。
此时湖底三团金红光焰,中心处的光团浑圆莹然,外围的焰火,被玄冥道人那一点燥性引动后,则跳跃不休,千变万化。
乾天正阳之气,寰宇火元之精,有关阳气火焰之道的无穷奥妙,似乎就在这些光焰跳动之间,被阐发出来。
四大天王也在旁边看着,不时低语两句,眼神颇为惊奇。
尤其是西方广目天王,目光灼灼,也有几分借机参悟的兴头,满眼都是“学到了”。
四大天王中,东方白脸持琵琶,南方蓝脸持宝剑,西方红脸持花狐貂,北方绿脸持伞。
西方天王,其色为红,正是修炼火法的特征,号称广目,就是他的法眼,修炼到了可以借日月星三光无形火,随处显化的境界。
别看他平时用来杀伐的宝物是花狐貂,其实,他还有一件在火法上修炼到否极泰来的宝贝,名曰“三才九龙避火罩”。
乃是老君八卦炉中出产的法宝胚胎,交给他亲自祭炼完成。
如今楚天舒引动三阳金乌之道。
西方广目天王如被搔到痒处,看着看着,只觉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请教。
又觉楚天舒气息昭然,通天彻地,实在不该贸然打扰。
广目天王正在心中斟酌词句,务求要一句问到精髓上,不能有半点杂思异想。
那就是论道,而不是打扰了。
只是无论他心中怎么酝酿,都觉得话要出口时,就差了点意思。
正在这时,外面一个声音传来。
“金头揭谛,特来拜访四大天王,借宝救人。”
广目天王张了张嘴,心中暗恼。
我方才明明就要想到了,必是这金头揭谛,扰了我的灵感。
“上仙恕罪,且待我出去打发了那厮。”
广目天王对楚天舒拱手一礼,倏然架起一朵红云,飞出森林。
楚天舒哪有那么容易被打扰。
他参悟金乌之道的同时,心神也遍照十方,如虚空光气,运转于有形无形之间。
就算是某两个家伙在外面撒狗粮,他都不为所动的。
区区一个和尚喊话,冲击力比看着朋友撒狗粮差远了。
楚天舒悠然默坐,依旧望着湖中变化。
广目天王这时已飞出地下森林。
只见裂谷之中,小溪边上,站着一个瘦高个的和尚,身穿棕色僧袍,外披碧玉袈裟,整个脑袋敷满了金粉,两眼皮稍微一动,都金光闪闪。
这和尚正向张一宁、韩白玉施礼。
原来他是在半空中时,就已经喊话求见,落下来之后,才施礼问候。
“果然是金头揭谛。”
广目天王红云落地,却并未把云气散去。
“上回灵山相见,你还在功德池里种莲花,清闲的很,福气不浅,如今是有什么事情,要来借宝?”
金头揭谛听出广目天王话中有点火气,心中暗疑,不知自己哪里招惹了这位天王。
但他也确实是有急事,顾不得多想。
“天王,我等众揭谛,都奉如来法旨,去往南方行护法之事,已度过十四春秋。”
“如今那位受我等护卫之人,遭了火难,务必要请天王借避火罩一用,前往天庭求告,南天门上,却只见火德星君轮值把守,这才得知天王不在,又赶紧折路而来。”
金头揭谛双掌合十,焦声道,“若有哪里得罪,我等事后必来赔罪,只求天王慈悲,借宝救急。”
广目天王一听他们的差事是奉如来法旨,也心头微惊,闪过许多思绪。
众所周知,三界之中,老君成年累月闭门炼丹,佛祖成年累月山上哼歌...………咳,唱经。
这两位极少干涉世间具体事务,但若有出手指示,必是大事,用意深远。
“也罢,那就先把宝物借你。’
广目天王从袖中取出避火罩来,外表看去,如同一团软胶。
金头揭谛接过宝贝,面上大喜。
“嗯?”
张一宁忽有所觉,朝金头揭谛头顶看了看,却没有看到任何异样,仿佛只是心中半丝错觉。
金头揭谛摇身一变,又化作一朵磨盘大小的金光莲花,就要飞天而走。
但在这时,地下森林中忽然传来楚天舒的声音。
“且慢动身。”
金光莲花飞在半空,就感到一股莫大法力,忽然定住了一切幻法变化,将莲花变回和尚原貌。
金头揭谛面对这股法力,只觉高山仰止,又觉其中阳气至纯,绵绵若存,连忙合掌行礼。
“不知哪位上仙在此,谒谛失礼!”
“无妨。”
楚天舒说道,“但你接过避火罩时,身上恶缘暴增,且极为隐晦,就这样离开,只怕半路上,这宝贝莫名其妙就得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