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娃俯下身来,伸手拨开积雪,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手掌,五指摊开,掌心紧贴着地面。
“这里的地,好硬。”
今年因为龙娃出生,村子东边的山里冰雪化冻更早,几个月来果实芬芳,鸟兽出没,一派春暖花开的美景。
但这里是村子西面,相隔了十几里地,雪松林地中,积雪尚未化尽,地面硬邦邦的。
那个巨大的村庄,正好隔在了两种风景的交界线上。
“你出生的时候,海上送来了更多的暖风,因此村东的山才会那么早的回暖。”
“这暖风就是你的禀赋,但这暖风是有尽的。”
“而这片大地下潜藏流转的温暖,比你的禀赋更加博大,但却处在一种杂乱的,蛰伏的状态,因此每年化冻的时间才那么短。”
萨满神温和的教导着,“你要认识到这股更大的温暖,用你的禀赋去接近它,驾驭它。”
龙娃不解。
萨满神轻笑着,吟唱起一首歌谣。
这歌谣没有具体的歌词,像是一群古人,用喉咙在模仿天地间的寒风,模仿野兽的侵袭,模仿火堆升起,噼啪的响声。
人的情感在这歌谣中流动,忐忑,畏寒,勇气,敏锐的发现可燃烧的事物,从中取得的温暖欢喜。
龙娃的大眼睛扑闪了两下,在这歌谣中,慢慢垂下了眼帘。
眼前的一切变得黑暗,在这黑暗里,歌谣却变得更加清晰,更让他感受到自己平缓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一次一次,缓慢鲜活的搏动。
他感受到了,大地下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盈缩起伏,与心呼应。
那如同地下的暗河,纵横交错,蜿蜒散布,其中流淌的却并非寒水,而是热力。
不,那也不是单纯的热烈,而是带着一种光明、精纯的感觉。
龙娃心里忽然就明白了那是什么——太阳精气!
这片北方大地,乃穷荒冰寒之地。
其他地方的四季轮转,是地势地热与天上的日月星辰,共同运作的产物。
而这片北方大地,亘古冰寒,从未迎来过春天,地脉阴寒,地热匮乏,只靠天上那轮正常的日头,根本照不化冰雪。
但是,在很久之前,在茫茫大海之外,南方的另一块大陆上,某一天,金乌在天空中肆虐,把那里本就丰饶的土地破坏,令大地龟裂,江河枯干。
有英雄射中了九只金乌。
其中一只金乌带伤飞逃,坠亡在这片北方大地,化作了一颗太阳神石。
于是,从那一天开始,太阳精气填补到北方大地的地脉之中,天长日久,令这片大陆,也逐渐有了四季变化。
只是太阳精气,没有得到很好的引导,大地上开化的地方依然很少,四季节气并不均匀有序。
龙娃是闭着眼,黑暗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这样一幕幕古老的场景,正是从太阳精气之中感受到的。
萨满神欣喜的声音传来。
“好孩子,你学得很快,但这片大地上的冰冷,并不只是自然的原因,还有邪恶的妖怪大魔们作祟。”
“你不能空着手去面对他们,你还需要武器。”
龙娃心中恍悟,猛然直起腰来,太阳精气从地下流出,燃遍全身,使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气焰之中。
“啊!!”
男孩发出一声稚嫩的大喊,属于他自身的精气,也从心口处勃发出来,双手高举,汇合两种精气,形成一把大斧。
萨满神有点惊讶:“为什么会是一把斧头?”
龙娃睁开眼睛,打量自己的武器,一手抚摸着斧背,只觉神清气爽,眼睛莹润,嘴唇没有半点干燥,连头发丝都是温暖的。
浑身上下,说不出的满足。
他孩子心性,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为什么不能是斧头?”
萨满神道:“你有龙角和龙尾,我以为或许会是一把龙形的长剑,如果是按照太阳精气中最深刻的印象来说,也可能是化出弓箭。”
龙娃想了想,说道:“我出生的时候,爹爹拿斧头想砍掉我的尾巴,可能是因为这个,我对斧子印象也很深吧,嘿嘿。”
他又忍不住笑起来,吹了吹斧头,很爱惜的用手掌擦去水雾。
楚天舒在林间现身,看到这一幕,也不禁笑了。
好好好,这就是龙娃。
明明出生才几个月,外表已经长得跟十二三岁少年郎一样。
出生的时候,差点被斧头砍,所以运转精气,化现神兵,就选定了斧头,还爱不释手,脸上没有半点阴霾和恐惧,只看到满满的兴奋。
这孩子,太有派头了。
一股子打不死我的,都会变成我养料的味,生命执拗茁壮的一面,彰显无遗。
“你这神斧初次现世,还需要开锋。”
楚天舒开口提醒了一句,从林子里走过来。
萨满神大吃一惊。
她虽然只是凡间土神,但在这片地界上,自有风物相助,百灵相帮。
水土流风,就好像她自己的身体一样,贯通感应,运用自如。
楚天舒离这么近,萨满神都没有察觉,简直如同一个人进入了她的体内,她却没有发现。
唰!
萨满神索性把自己感知全收了回来,拱手道:“请问是何方神圣?”
楚天舒并未靠得太近,微微点头致意,左手食指一抬。
地面积雪霎时飞扬,飘上半空,构成两个人影轮廓。
五官清晰,音容宛在。
龙娃惊喜道:“一宁哥哥,白玉姐姐。
“我姓楚,是一宁和白玉的师兄。”
楚天舒笑容温和,说道,“他们两个在外面遇到一头行事蛮横的野物,受伤遁回山门,依然记挂在这片土地上结识的朋友,因此我特来探看。”
“村里最近还好吗?”
龙娃闻言,钢牙轻咬,眼眶微微泛红。
“有坏妖怪潜入村子,打伤村长他们,还把我爹爹和好几个叔伯都抓走了,害我娘哭得好伤心。”
他说到这里,手臂一震,斧刃嗡鸣。
大有一种要把坏妖怪砍死的气势。
楚天舒看他这一振臂,已深得太极拳精髓,大松大软,皮毛要攻,筋骨要空,陡然一紧,力发于四野,有无形雷音呼应天地。
看来,张一宁教他的太极功夫,他真是练到家了。
楚天舒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是两天前。”
龙娃十分懊恼,说道,“我当时正在家里玩木鸢,爹娘忽然急匆匆跑回来,把我送进地窖关了起来。”
“在地窖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等我出来,才知道爹被抓走。”
按楚天舒的感知,此界人间,时光流速跟老家差不多。
韩白玉二人离开村庄,花了七天时间,才寻到那个地下森林,然后就与白龙大战了一场。
大战是发生在今天白天的事情。
李木匠既然是两天前被抓。
那就并非是白龙一方为了报复,才派人寻来村中。
另外,韩白玉离开之前,特地在村子周围,布下了遮掩混淆气息的阵法。
外面的山精土怪,应该也不会嗅到龙娃的气息。
楚天舒心思一转,已猜到端倪。
“李木匠被抓,莫非是因为他本人的手艺太出名?”
韩白玉提过,这个李木匠,据说是鲁班的传人,在木匠方面的手艺,神乎其神,已经可以展现出类似法术的效果。
不但村子里的人知道他手艺高明,外面的一些渔猎部族,也流传着他的名声。
甚至,有跟人族关系比较好的妖精,也曾经来请他帮忙,打造器具。
当年龙娃刚出生,李木匠想要斩掉他的尾巴,正是因为懂得一些精怪之间的学识。
像龙娃这样的孩子,必是天地间某种精魄和人胎结合而成,最受那些邪恶的山精土怪垂涎。
趁刚出生,以鲁班术削其怪形,使其复归寻常,才可以瞒过那些山精鬼怪,在村子里好生长大。
不过当时韩白玉在场,浅露了两手,引人折服。
李木匠不用砍伤孩子,心里也松了口气,后来又常带龙娃玩耍,做各式好玩的器具逗他。
木鸢木偶,木质小牛,会变形的小青蛙,还有韩白玉提供的一些点子,做出琳琅满目的小物件。
因此龙娃对爹也早无芥蒂,很是喜欢。
两天前,李木匠匆匆回家,把龙娃送进机关术打造的地窖,估计也还是以为,妖怪是来寻龙娃的。
没有想到,妖怪的目标是他这个木匠。
萨满神轻叹道:“我是这片山川间的土神,与各个村落也有往来。”
“知道有村子遭了妖怪,我就去探问过,据村中长者说,那妖怪潜入之后,确实明目张胆,喊的就是要寻李木匠家,抓走的其他人等,也都是厉害的匠人。”
“我已经请托四方之风,去探寻那些妖怪的踪迹,但暂时还没有回信。”
楚天舒瞅她一眼。
这萨满神女身上,人道善缘颇为丰厚,气息良善,对龙娃应该没有恶意。
但她教导龙娃的时候,驾轻就熟,丝丝入扣,显然是早有腹案。
多半在龙娃刚被怀上,甚至可能在怀胎之前,她就已经在想着,如何指点这个有天赋的小娃儿。
这么细心,显然对龙娃寄望极大,背后必有更深的牵扯。
如今说的话,也有些不尽不实之处。
楚天舒浏览缘法,默算一番,笑道:“无妨,我已经知道那妖怪何在。
“龙娃,我带你去为这神斧开锋可好?”
龙娃大喜:“好!谢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