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山山脉,山头万千,山脉北部的峰岭,尤为雄壮敦厚。
其中一座山岭,山体向内凹陷,犹如洞窟,洞窟尽头被打造成一座府门模样。
青森森的两扇大铁门,高有十丈,厚不知几许,铁门表面,全是棱形的大尖钉。
两个沉甸甸的金色门环,用龇牙咧嘴、猿猴模样的兽口咬住。
铁门前还站了两尊红袍金甲的大力士。
力士高有六丈左右,头上金冠束发,面部毛发旺盛如猿猴,肩宽背阔,大肚腩朝前挺出,把红色衣袍挺得鼓胀起来,狮蛮金带束腰。
他们脚上长靴,仿佛纯用硬质金铁铸造,踏在地上,霍霍有声。
这两个并非灵界精怪,而是数百年来,由人间堕入灵界的酒神信徒中,选拔出来的两尊邪灵。
酒神古猿,亲赐他们两套力士战袍,也看中他们比寻常猿猴族裔精明,特命在此看守宝库。
大门左边那个力士,手使金瓜战锤,锤头触地,双手交叠,压在锤柄上,眺望远处的巨熊身影,脸上的肉不禁一颤一颤,颇为戒惧。
右边那个力士,用的是宣花战斧,也是斧头尖端触地,只用单手扶着斧柄,另一只手从背后掏出一个金鼎来。
嘎!
巨斧力士用牙咬开鼎盖,一股酒香热气喷腾出来,令他眼前一亮,连灌了好几口美酒。
金瓜力士见状,急道:“你还有心思喝酒,那只熊如果来到我们这里,咱们是跑还是不跑啊?”
不跑对不起自己,跑了,只怕事后也逃不过酒神追责。
“你怕什么,我看那熊不会轻易过来的。”
巨斧力士说道,“这些灵界精怪,不知诸神究竟能够感应多远,但你我可是从人间过来的,难道还不明白吗?”
“隔着人灵两界,诸神都能感应到我们这些信徒,如今老巢出了大事,酒神必然第一时间就有感知。”
巨斧力士打了个酒嗝。
“甚至,镜猿上神,多半也感应到那外来的熊神。”
“上神坐等事情发酵,必是早有图谋,背后都商议好了。”
金瓜力士会意道:“你是说,那熊也知道分寸,别的山寨酒库他可以肆虐,咱们守的这座府库,事先并没有许给他,他就不会来?”
金瓜力士回头看了一眼冷森森的宝库大门,略觉安心。
别的酒库中的酒,基本是那些精怪族群自酿,顶多是酒神赐下了一些神恩。
而他们两个所守的这座宝库,是酒神亲自酿造,亲手封藏,专供给上神饮用。
前两日,镜猿要款待一位贵客,就让酒神从这里,取了一批好酒送去。
可以说,这座酒库牵扯到的不只是酒神的脸面,更是镜猿在其他上神之间的面子。
巨斧力士笑道:“孺子可教啊。”
话音未落,他又举鼎畅饮,温热的酒水直灌入口,热气腾腾。
金瓜力士冷哼一声,也从背后掏出一个三足两耳的银鼎,揭开鼎盖。
巨斧力士爱喝热酒,金瓜力士却爱喝凉酒。
银鼎之中,酒水一片纯青之色,清可见底,还有几条锦鲤在底部游动,吐着泡泡。
这几条鲤鱼,据说有“彤鱼氏之鲤”的血脉。
上古人族彤鱼氏,乃黄帝之妃,善于烹饪,所驯养之家畜家禽,无不化凡为奇,别有妙用,所养之鲤鱼,能化缸中河水为甘泉。
这种鲤鱼用来配合酿酒,也别具一功,味道尤其甘美,越酿酒味越柔。
金瓜力士饮了一口,喜上眉梢,嘴里不停咂摸,咂到嘴角都出了白沫子,这才又饮了一口。
这两只邪灵,按种类来分,乃是实打实的“大酒鬼”。
高兴就喝酒,沮丧也喝酒,难过更喝酒。
紧张同样要喝酒。
“酒是老英雄,越喝越英勇。”
金瓜力士几口酒下肚,再看远处的巨熊,心里也不那么怕了,咳出了一口酒气。
鼎里的几条鱼,也争相跃出水面,溅出朵朵浪花。
远处比山还大的巨熊,耳朵忽然动了动,舔掉手掌上的酒浆,扭头朝这边看过来。
两个守门的大力士,身体忽然僵住,总感觉那只巨熊是专门在看他们两个。
“好香啊!两只渺小的邪灵都能在那边喝酒,却不让我动那边的酒库,本地的鬼神太没有礼貌了。”
巨大的熊眼,只是一闪。
一股庞大的神力,就通过眼神,传递到这座山岭上。
轰!!!
整座山岭,轰隆震荡,酒库巨大的铁门,被震开一线。
两个大力士身形踉跄,手上的鼎都坠落在地,咕噜噜滚动,酒水洒得到处都是。
就在这时,天上降下一尊黑色古猿的身影,手里拿着一根搅打酿酒的木杵。
“熊,你敢进犯我的领地。”
古猿手拿木杵之时,拿的是较细的一端,把粗的一端朝前一晃,就朝黑熊头顶打了下去。
两股神威相争,天色霎时暗沉,电闪雷鸣。
洞窟之内也暗了下来,两尊大力士手忙脚乱。
一个渺小的身影,趁着神威降落,洞窟变暗的刹那,从洞外窜了进来。
银鼎里的鲤鱼纷纷跳出,跃在半空。
那个渺小身影,步伐奇特,连闪数下,每一次都藏在鲤鱼背后,绕过银鼎,窜到了金瓜力士脚边。
金瓜力士这时身形兀自不稳,右脚一抬一落。
那渺小身影趁着他右脚一抬的刹那,贴地如线,钻了过去,挤入宝库之内。
进了宝库,渺小身影立刻躲在右边那扇门的影子里,极缓极轻的松弛筋骨,稳住身形,正是罗斩的猿猴之身。
“楚先生,你怎么知道那只熊会朝这里动手?”
罗斩心中念头振奋,“预先通知我行动,转折,藏身,每个时间点,都拿捏的分毫不差,言语简直无法形容!”
楚天舒只道:“我稍微拨动了力士身上的缘法。”
确实只是稍微的拨动,幅度极小,发劲极微,似有若无。
只不过是让那两个力士,喝酒更加投入,脸上的表情显得更美滋滋的。
以熊岳古神的感知能力,这两尊力士一举一动,一切反应,本来就如同在他眼皮底下。
这两个力士若能收敛一点,熊神或许也就忍了。
但彼此都是贪酒之辈,区区两只小邪灵,在他眼皮底下如此享受,熊神必然贪嗔大起。
后面两股神威相撞,气机感应一时混乱,借机藏身,不过都是顺势而为,水到渠成的动作。
就好像,此时来偷酒的是罗斩。
一只有金刚神猿血脉的亚种,如果没有属于人类的思维,那以其爱酒的天性,遇到这种乱局场面,胆大包天,趁乱想来偷酒。
同样是水到渠成,很正常的反应。
“好多酒啊!”
罗斩抬头望去,一下就被美酒攫取了心神。
这宝库之内,漂浮着成千上万的酒器,有兽骨,有葫芦,有瓦罐,有漆器,有石鼎,还有整段截下来的带洞大树。
以鬼神之能,完全可以将这些酒器封存严实,但酿酒之道,并不是只看严不严。
酒神酿酒,特意留下一线,让不同的美酒,气息感应,互斥互吸,化合交炼,在整个宝库内自成循环。
因此罗斩一进来,就被香气俘获。
楚天舒也没有提醒他,任由他凭着金刚神猿的本能,迈脚走向半空。
香气本是无形之物,丝丝缕缕,但在他抬脚的时候,恰好如同一缕云纱,被他踩中,软绵绵的带有一点韧劲。
让他身影可以向高处再迈步。
几秒钟,罗斩就这么踩着香气,迷迷糊糊,走到一节树干前。
噼啪!!!
封堵树洞的乱草,被他一把扯开,草丝皆断,洞里盛了一半的酒液,荡漾着浅紫微光。
黄毛猴子的脑袋直接埋进去,痛饮起来。
楚天舒在他脑海中发出轻笑,也没有把他惊醒。
这节树干所存,就是整个宝库中最好的酒。
黄毛猴子狂饮一通之后,却还不满足,伸出头来又盯上了别的酒器。
“嗝!不痛快,换、换大盏!”
他眼神迷离,猛烈一跳,跳到石鼎上,揭开盖子,俯身下去。
鼎中酒没喝到一半,猴子又弃如敝履,跳向一个比人高的大葫芦。
咕噜噜!咕嘟嘟!
顷刻之间,他已经喝过了几十种美酒。
好好一只健美的黄毛猿猴,这时浑身都被撑得鼓胀起来,肥嘟嘟,软囊囊的。
身在半空,就像是一只大气球,满脸酡红,东摇西晃,还打起了醉猴拳。
金刚神猿的血脉,当年就已经被觉醒,潜力大为拓宽,但却如同干枯的海床。
此时此刻,这猿猴之身,得到美酒洪水的灌注,干枯的海床,终于迎来足够的滋养。
每一寸海床都在冒泡,都在鲸吸狂饮,渐渐由内而外,焕发出一种纯净坚固的金色光彩。
“三昧力手印,降龙掌心雷,你还真是买了很多我魔改的功夫。”
楚天舒始终只是旁观,眼看他拳脚越打越有章法,显然是昏沉的酒意中,开始多出几分清醒,这才开口。
“不要刻意约束,按照你的身体本能挥拳吧,你的金刚神猿血脉,就快要被彻底唤醒了。
罗斩神情一震,陡然闭眼,狂舞起来。
霎时间,整个宝库里到处都是金毛猴子的身影,成百上千,千姿百态。
在他脑海之中,生出一种灵猿长啸般的叫喊,带着满满的笑意。
嘎嘎嘎嘎,嚯嚯嚯哈,仿佛来自上古,充满狂放刚强。
罗斩睁眼之时,甚至看到那千百个残影,也都睁开眼睛,扭头与他对视,表情各异。
好似古老时代的神猿,真的借助这些残影,短暂的重现世间。
下一刻,所有残影烟消云散,罗斩心中却升起一股磅礴的大喜悦,浑身都有无比的充实感。
“这就是金刚神猿的血脉?!”
他抬起双手,看着仍有几分胖嫩的手掌,感觉每一节嫩黄的指头里,都有湖海般的潜能。
“纵地金光,这就是我觉醒的天赋神通!”
罗斩喜道,“楚先生,我明白了,以我这天赋神通,再去镜猿老巢......”
“去个屁!!”
楚天舒清喝一声,打断了他心中沸腾的所有念头。
“现在立刻马上,背对镜猿老巢,全速逃跑。”
“记住,你现在是刚返祖的金刚神猿,就该远离鬼神,舒爽发育,别的半点也别想,全速往浅层区逃就行。
罗斩恍然,立刻一旋身,化作一道金光,撞在宝库内壁上。
宝库的防御本就被神威震荡,此时又被他遁法一穿而过,如同幻影。
山石岩壁全都完好。
一缕极淡的金光,已出现在山体之外,超越森林之上,向南方天际极速闪掠。
好似一条修长无比的金线,穿入云空,借着黑云掩饰,悄然遁走。
就在这时,整片雪原中心处,神山攒簇的庙宇里。
昏昏欲睡的镜猿,陡然睁眼。
“哦?众神相争,激发仇恨,助我养伤,这一番变动乱局之中,注定有许多精怪丧命,却也有精怪趁乱得利。
“不坏,居然促成了一只纯血金刚神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