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族中那几个青壮开始议论起来的时候,家族众人里,也有人是想要反对的。
但是还没有开口,就被身边的人扯了一下衣角,最终还是没有走出去。
直到一个声音陡然传进来,铺天盖地,压入人心,刹时盖过了一切杂音。
“是谁要烧掉我忠诚的大将?!”
大厅里的人,全都露出了一种震愕的神色,朝门口看去。
金白色的军袍,在大风中猎猎作响,明黄的穗子点缀在那些袍服之上。
李先天带人走了进来。
按理来说,议长这样的大人物驾临,他的随从人员里面,一定会有人提早发出信息,让付铁家族众人可以做好准备,全部出去迎接。
这不仅仅是名流之间约定俗成的一种礼节,更是付铁家族中人,亲自经历过的几次事件。
但是这一次的李先天,跟他们那几次见到的议长,都不太一样。
在他们的印象里,驾临付铁家中的李先天,从来都是一种高深莫测,和蔼寡言的人,神情平淡,总是好像在想一些深远的事情,也总与夫人挽着手。
玉极夫人,反而是发话比较多的那个,就好像玉极夫人能够从丈夫根本没变过的表情里面,读出任何微小的意向。
莫弥高有时也会同行,跟议长一样和蔼,但更健谈,虽然是税务总局的局长,玉极夫人的胞兄,却没有什么架子,尤其喜欢跟家族中的小孩闲聊。
但是今天,李先天走进来的时候,目若寒星,眉如朗月,宽大的军帽,一点也遮掩不住他凛冽的气魄。
面对这样的议长,付铁的家族一时都不敢说话。
等李先天走到付铁的棺材面前,把手中的一枝花递上。
众人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抓了一只那样柔嫩、洁净,似乎还带着露水的白色花朵。
付铁的遗孀,一个很端庄的贵妇人,顿时泣不成声。
“弟妹,你不要害怕,我一定会为付老弟主持公道。”
李先天扶了她一把,目光扫过其他家族成员。
作为议长,李先天平时只是不在乎这些事情,并不是他不明白。
比如说,按照星际社会,上层名流之间的看法,假如付铁的尸体在已经被检验过一次之后,又被外人检验,那就绝对是一种耻辱。
哪怕这可能真的是为了查出真凶.......可不少名流家庭的脑子里,不会这么想,不会感同身受。
他们的第一反应,只会嘲笑付铁的家族不中用了,没有体面,没有风骨。
反而是敢于提前火化、海葬这种事,会被认为是一种隐性的反击,让楚天舒不能履约。
名流们会认为,这一家依然有主心骨、有手腕。
对于付铁家族某些人而言,很多时候,隐形的资产,要比实际的资产更有价值。
所以,他们绝对要保住名流之间的那种认可。
他们觉得,名流圈子的力量是强大的,是可以在无形之中,就让外人不追究的。
但是..…………
“我已经亲自宣告,白马军团的老兵,成为人类医药监督部门的成员,周白燕他们敢私下对这些人家属动手,事情还被捅出来。
“岂不是说我管不住下属?岂不是说我堂堂议长,要用到这些阴损的手段?”
李先天心中闪念,隐含怒意。
如果这个时候,付铁家族又不打招呼,把遗体火化海葬,那根本不是在反击楚天舒,那是在打他李先天的脸!
啪的一声,打的响亮无比!
所以,李先天在看到网上消息之后,立刻猜到这个家族会干些什么事情,派人盯住了这里。
想想还是不放心,在他静心数念,醒神之后,更是亲自赶了过来。
“楚天舒要来吊唁,那就当他真是吊唁,就算要验看,也只能站着看罢了。”
李先天开口说话,扫视半圈,令众人全部低头。
“我们到时候都会在场,难道你们觉得,我保不住付老弟的遗体?”
说话间,李先天探手朝外一抓。
远处轰然一声震天般的巨响。
众人朝外望去,只见远处三座山头猛烈移位,山根被震断。
山上大量植被,参天大树,皆如茂密小草一般拂动。
随着李先天探手之后,再朝内一收,三个山头颤抖浮动,慢慢离地而起,朝这边飞来,越飞越快,越缩越小。
大厅里所有人,都下意识攥了一下拳头,向后一退。
因为那山体,即使已经缩小,相比这座厅堂来说,依旧是庞然巨物,让人感觉,只是靠近过来,就会掀起暴风,更有一种恐怖的冲击威慑。
然而,那山体缩小的速度,比他们想的还快。
最后竟然如同三块铁胆,就这么飞进了大厅,带着呼啸风声,落在李先天手上。
就算是燕慧王看到这一幕,脸色也颇有震动。
那三座山体,高度都在四百米以上,山根占地颇广,而且与此处相隔数十里。
如果是隔着数十里,出招把三山摧毁,倒还不算太难。
但是隔着数十里发力,一举拔起三山,山体完整,收缩空间,轻描淡写的收到手中,这根本不是一个难度的事情。
李先天的态度很明显了,他凌空拔山,只在翻手之间。
如果真到必要之时,恐怕他能在瞬息之间,把付铁的棺材缩的比微尘还小,收在身边。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付家的荣光不会消退。’
李先天单手盘着那三个山头,承诺道,“付老弟,也绝不应该用什么海葬,我会在地球上最高最圣洁的地方,为他办这个葬礼。”
“让所有人都能够目睹,黑铁军团的军团长,风风光光,沉眠在地球的顶峰。”
付铁的妻儿听到这话,泪如雨下,当即跪了下去。
家族众人本来就被那大山腾空,快速飞来的一幕镇住,又听到了这句承诺,大喜过望,险些笑出声来,却正好听到了哭声。
他们慌忙低头,脸色急剧的变了变,想挤出哭样,五官都挤得仿佛一个囧字。
但他们心里头真是高兴万分,实在哭不出来。
这些年,因为社会上林林总总的很多乱象,总有人觉得,议会没有发挥出应有的职能,议长并不是什么英明人物。
谁说的?
议长可太英明了!
李先天此刻在他们心目中的身影高大无比,简直贤明到了极点。
如同天上的太阳,让人想要大喊忠诚。
李先天对这些人的心思洞若观火,微微点头,似乎也有几分满意。
玉极夫人、莫弥高等,看着这样的李先天,眼神都有种莫名的感怀。
“哈哈哈哈,好了,现在就运启程吧。”
李先天转身过去,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棺材盖。
“况且,等我把时间机器研究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到时候,我就把付铁复活,让所有人都知道,忠诚于我,将得不死,将可永生,哈哈哈哈!”
众人正在激动万分之时,听见了这话,心情仍然忍不住生出一点荒诞怪异感。
就算已经是星际社会,时间机器这种东西,其实也没有几个人相信。
有那博学的更知道,时间机器的理论,目前还有太多的不足,实物更别提了,即使真能落实,只怕也会有种种限制,小处可改,大事难动。
能控制时间流速,已经了不得了,要篡改时光之中,如黑铁军团长这等人物的生死,也不知道该是多遥远的目标。
李先天堂堂议长,世间最该庄严稳重之人,就这么一本正经的说这种话。
众人只好努力往“他是在开玩笑”这一点上去理解。
但是,在手下爱将的灵堂前开这种玩笑,好像也......常人难以理解。
“时间机器呀,我自小的夙愿,如今离你是越来越近了。”
李先天啧啧有声,低语呢喃,眼神又变的辽远苍茫。
众人无言,真不愧是议长,脑中果然有鬼神莫测之机,我们想不明白也是应当的。
忽然,他回过神来,似乎想起有大事未决。
“走吧,前往珠峰,发出通告,等楚天舒前来吊唁!”
李先天带来的大队人手,早已整装待发,棺材一运出去,立刻上船启程。
千百个飞空战船,浩大的船队,划过长空,在万众瞩目之下,驶向珠峰。
喜马拉雅山脉,全长二千多公里,宽达二三百公里,到处都是雪盖冰封,千古不化的冰川,有些地方的冻土山岩,比钢铁还要坚硬。
珠穆朗玛峰,作为这座山脉的主峰,坐落在偌大的雪峰冻土之间。
高山深谷、若干盆地,到处都宏伟壮观,地貌开阔大气。
这片苍茫大地,如同一个另类的国度,荒凉无边,却又生出洁净的感觉。
今日,珠穆朗玛峰上方天空旷蓝晴朗,空气干燥但极冷,大风凛冽而动,无休无止。
船队降落到这里,运棺而出,个个肃穆,不畏寒风。
因为消息已经传出,后续十几个小时里,不断有宾客前来吊唁。
但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久留,似乎还是害怕这里爆发什么冲突。
留下的人要么自信跑得快,要么相信自己的判断,觉得不至于就在这里大打出手。
等天色入夜,众人有的赏景,有的小憩,也不用帐篷,悬浮在雪峰之间的飞船,就如同一座座行宫。
珠穆朗玛峰的夜晚,并没有那么黑,倒是有一种别样的明亮感。
到了凌晨时分,旭日虽然还没升起,但整个环境,已经亮的能照见人在雪地上的影子。
天空中,就在这时,亮起一颗流星,对着这边越放越大。
一座陨石靠近了峰顶,倏然放缓,在十几秒内,彻底悬停。
楚天舒、张仲坚、皇甫协,也没带更多陪同人员,就这么飘然而至。
所有人都从船舱里出来,有的站在甲板上,目光游移,有的也对这三位略微拱手。
楚天舒踩在冰冷刚硬的山岩上,走到那棺材前,双手虚抬,已经是一大把白花涌现出来,分了两束给身边人。
付铁的妻子瞪着他,仿佛敢怒不敢言。
楚天舒不看这妇人,又观望透明棺材盖里躺着的尸身,目光微微飘动,似在沉思斟酌。
李先天站在百步开外,风度俨然,左手负在腰后,右手把玩三座缩小的山体,披风早被寒风吹得斜飘向天。
他不开口,倒也没有人在这时候出言向楚天舒挑衅。
良久之后,楚天舒长叹一声。
李先天当即问道:“楚先生,可是看出什么了?”
“不好说。”
楚天舒目光平静,环顾众人,从李先天,一一扫到他身后的玉极夫人、莫弥高,又看向燕慧王,乃至付铁家族中人,前来吊唁的宾客。
“付铁也是炎黄子孙吧,古老的葬礼中,当有招魂,抚诉亡灵,或许还能断清冤案,斩杀凶手,告慰逝者。”
“大家都知道,我开创人龙拳法,钻研肉体和精神的奥妙,如今既有尸身在此,倒也有招魂技术,可以一试。”
大众闻言,神态各异。
李先天不信:“付铁的精神体已经彻底消亡,半点思维波动都没有剩下,身体中的细胞意识也已经灭绝。”
“除了时间机器,又有什么招魂技术,能够对他有用?”
众人本来觉得,楚天舒这一尊声名鹊起的巨头人物,跑到军团长葬礼上来说什么招魂,已经令人哭笑不得。
但听李先天这么一说。
似乎,招魂比起时间机器,还是要可信一点。
“议长怎么知道,我的招魂术中,就一定没有时间之妙呢?”
楚天舒一笑。
李先天眼神骤亮:“果真?!”
“哈哈哈哈。”
楚天舒笑道,“我说断清冤案,就一定断清冤案。”
“议长想探看玄妙,不妨就在这里,为我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