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交替,天地之间的气候在温暖和寒凉之间缓缓流变。
山顶时而有风,时而无风,期间有次傍晚,还下了一场小雨,山体之间有细细小小的嫩芽钻出头来。
楚天舒沐浴在烟雨中,鬓发眉梢微微湿润,等到烟散雨消,夜幕到来,满天星光明亮。
他身上有淡淡的雾气飘起,整个人变得十分干爽,衣袂飘飘,宛然似欲乘风而起。
星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石碑上,那影子也衣袂飘动。
影子的边角处,不断有细小云气,如絮如丝,朝四面八方裂解,飘散出去,仿佛整个影子在被神秘的力量撕扯、磨损。
但影子的内核,似乎与太虚广宇相连,力量意境浩大开阔,凡昼夜更替,星斗交迭,都会引动整个影子的新变化,使影子体积有明显的膨胀、翻涌之态。
壮阔与磨损,共同构成神妙的动态。
这已经是他淬炼剑意的第四个晚上。
远处城市里,有一股精神信号极速靠近,霎时从城市灯火之间来到九鼎园区的遗址,在山顶显示出一个人形投影。
“地球出了点事。”
张仲坚的投影表情严肃,开口就道,“黑铁军团的军团长付铁,今天凌晨的时候失联。”
“截止到不久前,基本可以确认,他已经被谋杀。”
楚天舒眉头微皱,睁开眼睛:“怎么?有人怀疑是我干的?”
当日,楚天舒和张仲坚去找百里登科算账的时候,这个黑铁军团长也在场,还想要出手拉偏架,被楚天舒一招打跑。
后来议会上,此人也出来诘难了几句。
“但只凭这些过节,就怀疑是我干的,是不是有些牵强?”
楚天舒说道,“刀骨军团的周白燕,沃土公司的欧帕那些人,跟白马军团仇怨更深,我要动手,也应该是先对他们下手啊。”
张仲坚叹息一声,解释了几句。
原来,周白燕和欧帕等人,自从去了地球之后,真的是始终都跟议长夫妇住在同一座城市里,几个月来足不出户。
相较那帮人以前的行事风格来说,如今的他们,可谓低调到了极点。
而付铁,头两个月虽然也比较小心谨慎,但后来恐怕是自己也觉得他跟楚天舒那些过结,在仇家榜上,还排不到前列。
加上他本身也比较好面子,不愿意做出一副被吓到不敢出门的模样,所以近来,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做派。
常到各地视察,听说新奇事物,便去鉴赏一番,又受一些名流攒起的宴会邀请,前去做客。
总之,他虽说还在地球,但跟议长夫妇,甚至不住在同一个大陆。
然后他就失联了。
经过调查,付铁去视察的那个深海基地,整个都被一股巨力抹除。
玉极夫人、莫弥高、燕慧王亲自出面,发动手段,加上黑铁军团本身也急于寻出凶手,总算调查出了付铁肉身所藏之处。
那里的维生保养设备,一切完好,但是肉身已经一片死寂之态,显然是精神体彻底被灭杀,有一部分伤害,反馈到了肉身上。
凶手实力如此之强,放眼星际社会也是屈指可数,有动机做这个事的,数来数去,似乎也就只剩楚天舒一个。
虽然这个动机略显不足,但在有些人心目中,自然会被理解成楚天舒心眼太小,手段太狠,睚眦必报。
“这件事背后肯定有问题,我倒是相信,你心态平和,不会选择这种时候出手。”
张仲坚眉宇间十分无奈,“但其他人对你成见太深,就连皇甫方面,对你只怕也重新会有顾虑......”
“谁说我有顾虑?!”
又一股精神信号,闪电般传来,化作皇甫协的投影,脸上带着习惯性的笑意,鼻梁却又微皱,显得有些不满,抱怨道。
“张二爷,你可不要背后说人小话,影响我和楚兄之间的交情。”
张仲坚诧异开口:“我们两家最近合作多,我部下从你们集团那边探看的风向,就是你们内部有人很怀疑楚兄。”
“说到,楚兄上次拿走邪帝核心样品和大量的天王级核熔炉,却又不拿来造船,多半是掌握了特殊机械技术,专门造出机械战士。”
楚天舒眼皮动了动。
这还真猜对了一半。
“哈哈哈,手下人的意见能代表我吗?我是相信楚兄的。’
皇甫协亲眼见过楚天舒当初找他买东西的时候,那股惊人的怒意。
那绝对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但皇甫协事后,去反复查证,始终没发现星际社会那几天,有发生哪件大事,能激得楚天舒这等高手心境外露,怒意冲天。
他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又想起楚天舒为了尽快买走天王熔炉,额外给的那些能源技术。
白马军团 当年留的底牌中,有一个开悟奇功的楚天舒,还能说得过去。
听说,楚天舒给万军工业提供了一些战甲改造的思路,这个也说得过去。
毕竟,他开悟的奇功拳法,淬炼肉身,好像就是靠把握物性之变化。
这种拳法,属于无甲强,披甲显然会更强的路数。
练拳的过程,反复琢磨战甲的改进方向,也是理所应当。
可是,能源技术这种东西,应当不可能一蹴而就吧。
外人不知详情,就是天王能源麾下那几个科研团队,所见也并非全貌,而是各司其职。
但皇甫协是看到了楚天舒给的资料全篇的,深知其中的很多思路已经非常成熟。
白马军团 当年底牌多到这种程度,那是怎么衰落下去的?
皇甫协一念及此,不免有了一些奇思妙想。
外星人么,但外星人会这么喜爱人类的文化,对人类的同理心这么强?
未来人么,可未来人穿梭到现在,敢这么大刀阔斧,也不怕引发什么悖论?
那么,多半是异世界人吧,一个跟地球文化有许多相似的异世界。
而且,还是一个实力强悍、技术莫测、能自由往来的异世界人,至少能感知到老家的情况,还能往老家送东西。
皇甫协想通之后,心情之激荡,不亚于一个人间巨富,忽然遇到了一个飞天遁地,能够往来海外仙山的大神仙。
海外不一定全是仙山,也可能有些贫瘠岛屿,但是能够飞天遁地,往来海外这件事,已经是莫大的机遇。
‘楚天舒他善啊,他太善了,历数他所做的这些事情,桩桩件件,又有哪一件不是善事,我以前对他还是偏见太深了。’
“嘿嘿嘿,哈哈哈哈,没有当上议长算什么,只要能经营好了这段关系,探究世界之间往来的奥秘,将来我在人类史上的贡献、地位,难道还比不过一个议长??
当时,皇甫协心中呼啸转过这些念头,只觉多年来没当上议长的那个郁闷之气,顿时得到排解。
他甚至觉得,没当上议长是个幸运。
楚天舒为什么不跟李先天合作呢?多半是因为李先天这几十年对人类社会的治理,乌七八糟,德不配位,纵容心腹,屁股已经歪得狠了。
皇甫协自问,如果当年自己坐上了议长的位置,超然大权在握,心态膨胀隐变,这几十年来,也难保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反倒是没有坐上议长的位置,只经营天王能源,得心应手,驾轻就熟,不至于有什么大错。
这段时日以来。
皇甫协天天心里头,就在转这些东西。
如今逮到一个机会,来到楚天舒面前,他倒也没有冒昧提及那些难以证实的猜想。
只是纯以目前合作共赢,以事见德的角度,表达自己对楚天舒的信任和支持。
“哈,那就多谢皇甫兄信任了!”
楚天舒何等敏锐,这回见面,已然察觉皇甫协心念中的一些微妙变化,也不点破。
张仲坚不解道:“但这件事,背后到底是谁下的手?”
“难不成是李先天这几个月钻研人龙拳法带来的灵感,贪心不足,想要获取楚兄更多奥秘,才故意作此借口,使人人自危,好使燕慧王等坚定立场,压榨底力,共同向楚兄发难?”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楚天舒只道:“你们不是说付铁的尸体还在吗?”
“众所周知,我们白马军擅长医术,我也会点法医的手艺,不如我们去验验尸,或许能找出真凶。”
此界高手都有精神层面自成小天地的造诣,能模糊掉缘法感应。
但是以生死之大仇,如此结下的恶缘,应该足够鲜明吧。
不过,楚天舒话音刚落,脸色就变了变,双眉扬起,眼中露出一股锋锐之意,忽然朝地面看去。
此时此刻,整个火星的另一面,正处在白昼。
张万荣的家人,正在一个老式小区的健身区乘凉。
他妻子名叫蓝香缇,温婉干练,外柔内刚,二人当年是患难夫妻,情谊极深。
张万荣被困牛郎星三十年,每隔三年才能通讯,以前每次虫洞开启的那几天里,几乎没日没夜的都会把通讯开着,仿佛彼此还能相伴。
他的女儿已经长大成家,诞下一子一女,一个十来岁正在上学,一个才五岁,假期多。
今日就是蓝香缇带着小女孩,在健身器材间玩耍。
“奶奶,你看!”
小女孩在做腹部绕杠,翻身如车轮,连翻了六七次,嬉笑不绝。
陡然一阵黑风刮到,女孩尖叫一声,从单杠上消失。
蓝香缇大惊,手指一按腕轮,就要发出警报。
不料那阵黑风在半空一旋,竟然又对着蓝香缇扑了下来。
“找死!!”
蓝香缇脸色惨白之际,猛然觉得浑身一热,耳边好像响起一个威严浩大的声音。
一个翡翠般的光罩,将蓝香缇庇佑在内。
黑风与光罩一撞,崩溃冲回去。
小女孩从风中掉落,原来也被一个小护罩护住,飘飘然落在地面。
黑风的尽头,树木炸裂,露出一个运动服青年,脸色惊骇,仰头望去。
他好像在蓝香缇背后,看到了一个庞大的身影。
那人仿佛只是由翡翠神光构成的一个轮廓,虚虚淡淡,仿佛只是盘坐着,却又比周围所有摩天大楼更高。
天上的云彩,好像一层一层的被冲开,那个人影的发冠,顶到了更高的天穹上,目光投射下来。
只是一眼对视。
这个运动服青年就怪叫一声,浑身的机械载体,窜出噼噼啪啪,连绵不绝的火花,当场仰面栽倒。
“敢来绑我白马军团的家属,通通给我滚!!”
运动服青年的残余精神,在自己的肉身中悚然惊醒,差点拽掉了氧气罩。
他正浸泡在肉身保养舱中,身上是一套紧身衣。
周围一排排的保养舱里,有男有女,全部都是他的同伴。
“活、活下来了……”
运动服青年刚有点庆幸,就发现同伴们接二连三的惊醒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恐骇然,心态最差的,甚至直接发出痛苦嚎叫,捂着肚子在保养舱里挣扎。
“那是什么怪物,那个眼神竟然压垮了我的机械体?”
“不是说连白马军团的正式成员都不是,只是对付一些脆弱的家属吗,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出现在他们背后?”
这些人难以理解的发出吼叫,宣泄着心中受到的冲击。
运动服青年思维敏捷,听全了这些人的叫声,更加骇异。
“我们在火星各地执行任务,地点相隔,应该很远才对,怎么好像是被同一个人打回来的?”
“不对,还不是打回来的,只是一个瞪眼,是瞪回来的?!”
他正想到这里,忽然发现,那些痛苦嘶吼的人,浑身的肌肉,像揉坏的面团一样,胡乱膨胀。
前胸后背,左肩,右腿,忽起忽伏。
肉身保养设备,发出连串警告声,软链针头游动起来,刺入那些痛苦者身体各处。
他们的肌肉很快平静下来,但是肚腹部位,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青年看到这里,心中一凉。
因为他发现,自己身边也有软链针头游下。
他再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肚皮也鼓了起来,生命力在他体内怪异的窜动膨胀,肚腹变得沉甸甸的,发出层层脉冲。
精神也变得越来越沉重,思维惊愕,难以承受。
就因为被那个人怒视了一眼。
这里的上百个人,无分男女,都好像怀孕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