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这片荒僻的山野间,空旷寂静。
“兄弟料事如神,不错,我就是专门来找你的”
胖子青年抵达后,先是夸赞了一句,而后一屁股坐在陆夜旁边。
他盯着滋滋冒油的烤鱼,吞了吞口水,搓手道,“兄弟,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给我一条烤鱼,如何?”
陆夜有些意外。
从胖子青年坐下那一刻,陆夜就知道,这家伙似乎并不担心自己对他出手!
这要么证明,对方底气十足,要么就是在赌自己不会动手。
心念转动间,陆夜道:“你要说的消......
蓝袍青年牵着绿裳女子的手,步履沉稳地踏出初始地边缘那层朦胧的时空涟漪。足尖离地三寸时,他腰间一枚青玉佩无声裂开一道细纹——不是碎,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游走、隐没于皮肉之下,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符印。
陆夜瞳孔微缩。
那是“匿仙纹”,上古失传的伪仙级秘术,需以本命精血为引,借天地残韵刻入魂窍,可遮蔽气息至近乎虚无,连参天境玄仙神识扫过都难辨真伪。此术早已绝迹万年,连元紫衣给的玉简中也只提了一句“传闻有之,未见其踪”。
可这蓝袍青年不仅会,还用得如此自然,仿佛呼吸一般。
陆夜不动声色,指尖悄然掐了一道指诀,在袖中凝出一粒米粒大小的星火,无声无息飘向那对男女身后三丈处。星火悬停半息,忽地被一股无形力场绞碎,化作点点银尘,簌簌落向焦黑大地。
——有人在暗中设了“隔神帷”。
陆夜眼底寒光一闪。
隔神帷,非大能不能布,且须耗费三枚以上太乙境仙人陨落后凝成的“道心晶魄”为引,方能在秃鹫荒原这等灵气溃散之地撑开一瞬。布帷者,至少是通幽境巅峰,甚至已踏足太乙门槛!
而此人,此刻正盯着那对“天真”男女。
陆夜收回目光,却未再看那黄袍老者——那老者脸上堆笑,眼尾皱纹却僵硬如刀刻,脖颈处一抹灰鳞若隐若现,分明是“蚀骨蟾妖”的本相残留。此妖族专食初入仙道者神魂,吞其灵光淬己毒腺,最喜扮作慈和长者诱骗新入者离地。
可真正让陆夜心头发紧的,是那蚀骨蟾妖左侧七步外,一棵枯死的青铜古树下,斜倚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
少年赤足,脚踝系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双手枕在脑后,仰头望着天上流霞,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狗尾巴草,晃啊晃。
他身上没有一丝仙光,没有半缕灵气波动,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风掠过沙丘。
可陆夜的神魂却在颤。
不是恐惧,是共鸣。
一种源自道生境圆满、即将破茧而出的本能震颤——就像两柄同源铸就的剑,在千山万水之外,隔着岁月与界壁,彼此嗡鸣。
少年忽然偏过头,朝陆夜所在的方向咧嘴一笑。
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话,可下一瞬,他舌尖一顶,那根狗尾巴草便化作一道青芒,“嗖”地射入百丈外一只盘旋的赤目秃鹫眼中。秃鹫连哀鸣都未发出,轰然坠地,尸身落地即化齑粉,唯余一滴金红色的血珠悬浮半空,滴溜溜转着,映出少年倒影。
少年舔了舔嘴角,又叼了根新的狗尾巴草。
陆夜指尖一紧,袖中星火余烬倏然重燃,悄然汇入脚下青石板缝隙——那里,一道极细的裂痕正无声蔓延,直指初始地中心那座断碑。
断碑高九尺,通体漆黑,碑面无字,唯有一道蜿蜒如蛇的凹痕,深不见底。元紫衣玉简中提过此碑,称其为“问心痕”,乃仙灵幻界下层第一道试炼之门。唯有神魂纯净、道心无瑕者触之,方可开启通往“青冥墟市”的通道;若心存妄念、杀机暗涌,则碑痕反噬,神魂当场裂为九段,永堕幻界底层淤泥,沦为滋养幻界本源的养料。
此时,已有三人走向断碑。
一个紫袍中年,手持一柄缠着雷光的短戟,每一步落下,青石板都泛起蛛网状裂纹;一个白裙少女,裙摆拂过之处,地面竟生出朵朵冰莲,莲心跳动如心跳;最后一个,是个驼背老妪,拄着根枯藤杖,杖头悬着一颗浑浊眼球,眼球里映着所有人的背影,唯独没有她自己的。
三人同时伸手,按向断碑。
刹那间,碑上蛇形凹痕骤然亮起,紫芒、冰蓝、墨黑三色光流狂涌而出,如活物般缠上三人手腕!
紫袍中年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手中雷戟“咔嚓”崩断一截,他咬牙嘶吼:“我愿献上百年寿元,换一次闯‘九劫雷池’的机会!”——话音未落,左臂皮肤寸寸龟裂,渗出细密血珠,血珠腾空而起,凝成一枚猩红符印,烙进碑痕深处。
白裙少女闭目低语:“愿以道侣之誓为祭,求得‘冰魄玄丹’一炉。”她指尖溢出一缕银丝,丝线尽头,隐约浮现出个模糊男子身影,那身影刚一显形,便被碑痕吸扯着撕成碎片,化作点点寒星,尽数没入碑中。
驼背老妪喉咙里咯咯作响,枯藤杖上那颗眼球猛地爆开,溅出浓稠黑液,液滴落地,竟化作十二具披甲傀儡,齐齐跪伏于碑前,叩首如捣蒜。每一叩,老妪脊背便塌陷一分,待第十二叩结束,她已缩成一团蜷缩的枯影,只剩一缕残魂吊在杖头,随风飘摇。
陆夜静静看着。
三人皆过碑。
可就在紫袍中年抬脚欲离时,碑痕突然暴起一道紫电,劈在他后颈——他浑身一僵,双目翻白,竟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着倒地,口中含糊喊着:“娘……别打……孩儿知错了……”
白裙少女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三步,指尖冰莲尽数凋零,露出底下几道新鲜抓痕,深可见骨。
驼背老妪的残魂则发出一声凄厉尖啸,那枯藤杖“啪”地断裂,杖中钻出一条灰白小蛇,昂首吐信,信尖一点幽光,直射少女眉心!
少女惊叫,抬手欲挡,却见那灰白小蛇在距她眉心半寸处骤然停住,蛇首一歪,竟朝着陆夜的方向,轻轻点了三下头。
陆夜心中一凛。
这不是攻击,是叩谢。
谢他方才那一缕星火余烬,悄然渗入碑底裂痕,扰动了碑内“心渊镜”的推演轨迹——否则,那小蛇本该噬魂夺魄,而非点头致意。
原来这断碑,不仅照心,更照因果。
而自己那一缕星火,恰似投入静潭的石子,涟漪所及,竟改写了三人命数微末一瞬。
“有趣。”
陆夜唇角微扬,终于抬步,朝断碑走去。
脚步刚动,身后忽有清越笑声响起:“这位道友且慢。”
是那叼狗尾巴草的少年。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陆夜身侧,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脚底竟未沾半点尘灰。他歪头打量陆夜,目光澄澈得令人心悸:“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陆夜问。
“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烧鸡,外焦里嫩,油汪汪的香。”少年眨眨眼,“可灶膛底下,明明埋着一块万年玄冰。”
陆夜沉默一瞬,忽而笑了:“那你呢?”
“我?”少年耸耸肩,随手将狗尾巴草往耳朵上一别,“我是偷吃供果的小猴子,专挑香火最旺的庙蹲着,等哪天菩萨打盹,顺手捞颗金丹嚼嚼。”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今儿个,庙里来了个比菩萨还大的香客——你猜是谁?”
陆夜眸光微凝。
少年却不再说,只把耳朵上那根狗尾巴草摘下,轻轻一吹。
草茎离唇,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座城池轮廓——飞檐斗拱,云雾缭绕,城门匾额上,三个古篆熠熠生辉:落宝城。
陆夜心头巨震。
落宝城尚未抵达,此界之中,何来落宝城幻影?!
少年却已转身,赤足踏向初始地边缘,边走边哼小调:“秃鹫满地跑,宝光天上飘,谁家娃娃不听话,丢进幻界喂狸猫……”
他身影没入时空涟漪的刹那,陆夜耳边响起一句极轻的传音,如针尖刺入神魂:
“方兄,别信黄楚说的‘七日’——船已偏航。江临仙大人亲自出手,抹去了三道界河支流的坐标。你们……现在在去往‘葬仙坟’的路上。”
话音落,少年身影彻底消失。
陆夜站在原地,袖中双手缓缓握紧。
葬仙坟。
青冥道域九大禁地之一,传说中陨落过三位仙王、七十二位玄仙的绝域。其内时空错乱,法则崩坏,连仙王神识都无法穿透百里。千年来,闯入者无一生还,唯余一具具盘坐如钟的干尸,尸身不腐,眉心却嵌着一枚枚细小的青铜棺钉。
而此刻,那座由狗尾巴草勾勒的落宝城幻影,正在他眼前缓缓消散。最后一缕青烟飘散时,城门匾额上的“落宝城”三字,悄然扭曲,化作四个狰狞血字:
——葬、仙、坟、启。
陆夜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断碑,蛇形凹痕正微微搏动,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缓缓覆向碑面。
掌心将触未触之际,整座千丈道场忽地剧烈震颤!青石板寸寸炸裂,瑞霞崩解,天穹之上,无数星辰如雨坠落,砸向荒原,激起滔天火浪。
初始地外,所有“秃鹫”同时抬头。
蚀骨蟾妖脸上的慈笑彻底剥落,露出满口森然利齿;青铜古树下,十余道身影破土而出,手持骨矛,矛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固的时间碎片;远处焦黑地平线上,一驾由九具仙王骸骨拖拽的青铜战车隆隆驶来,车轮碾过之处,虚空冻结,化作片片琉璃状晶体。
陆夜的手,终究按了下去。
碑痕骤然大亮,却不再是三色光流,而是一片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白。
白光如潮,瞬间吞没陆夜身影。
而在他神魂被白光卷走的最后一瞬,他清晰看见——
断碑深处,那道蜿蜒如蛇的凹痕尽头,并非虚无。
那里,端坐着一个与他面容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闭目,赤足,耳畔别着一根狗尾巴草。
正对他,缓缓睁开双眼。
眼瞳深处,没有 pupil,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混沌星云,星云中央,一点金光如初生朝阳,正破开黑暗,冉冉升起。
陆夜的意识,在那点金光映照下,如雪遇骄阳,无声消融。
白光尽处,无天无地。
唯有一声悠长叹息,自亘古传来:
“道生,道生……原来是你回来了。”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