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老者立在原地,打量着那两道从初始地走来的身影,眉头悄然皱起。
能够进入仙灵幻界的,皆是踏足仙道之路的角色。
可以说,就没有一个是善茬。
这一男一女,男子一袭蓝袍,气息平淡,女子一身绿裳,模样怯生生的。
两人看起来倒是无害得很。
可黄袍老者纵横邪道多年,眼力何等毒辣?
他比谁都清楚,越是看似无害的角色,往往越是危险!
“两位道友,能否让老朽先看看两位身上的仙灵玉?“
黄袍老者笑了笑,语气和蔼。
蓝袍青年犹......
叩门声清脆而有节律,三声之后稍顿,再两声,不疾不徐,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分寸感。
陆夜抬手一拂,静室门无声滑开。
门外立着三人。
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眉目疏朗的青年,身着鸦青云纹袍,腰悬一柄素鞘长剑,剑柄垂落一缕墨色流苏。他身后左右各站一人——左者高瘦如竹,右者矮壮似铁塔,皆抱臂肃立,目光沉静却不带半分温度。
“李道友,有礼了。”青年拱手,笑意温润,“在下天曜魔门外门执事柳砚,奉太上长老赵北峰之命,来请李道友前往‘玄穹阁’议事。”
陆夜略一颔首:“柳执事有劳。”
柳砚眼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讶异。此人虽是关系户出身,言行举止却无半分浮浪纨绔之气,更不见寻常攀附者那等谄媚畏缩,反倒如古松临渊,静而自持。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和煦:“李道友请随我来。此去玄穹阁,需经三重禁制甬道,若无人引路,恐有误触阵纹之险。”
陆夜未置可否,只迈步而出。
柳砚侧身让行,余光扫过陆夜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并无储物法器,亦无佩剑玉珏,唯有一只半旧不新的青藤酒壶,壶身还沾着几星未干的泥渍,像刚从山野里摘回来似的。
他不动声色,心底却悄然记下。
三人穿行于宝船腹地,脚下并非实土,而是由九百九十九枚凝炼星砂铺就的浮空廊道,每一步落下,足底微震,竟有低沉嗡鸣应和,似整条船都在呼吸吐纳。廊道两侧壁面流转着幽蓝光纹,那是天曜魔门独有的《九曜归墟阵》残卷所化,可引虚空乱流为护盾,亦能将闯入者神魂碾作齑粉。
陆夜神色平静,目光偶有停驻,却非因阵纹玄奥,而是落在廊壁某处细微裂痕之上——那裂痕极细,如蛛丝游走,边缘泛着浅金锈色,分明是十年前大道星路崩塌时逸散的“劫火余烬”所蚀。
他脚步未停,心中却已了然:这艘宝船,曾参与过那场席卷三千界的星路之战。
柳砚忽道:“李道友对这‘玄穹阁’可有耳闻?”
“未曾。”陆夜答得干脆。
柳砚一笑:“无妨。此阁乃宝船中枢,亦是此行二百一十七人中,唯一可自由出入、不受身份限制之地。但凡登船者,无论侍从、扈从、关系户,抑或本门真传,只要修为未破飞升第九境,皆可在玄穹阁内设一‘命灯’,以存一缕本命魂息。”
陆夜眸光微凝。
命灯?
寻常宗门设命灯,只为监察弟子生死。可天曜魔门此举,分明另有所图。
柳砚似知他所想,声音压低三分:“命灯燃则人在,灯熄则魂灭。但……若有人故意熄灯呢?”
陆夜脚步一顿。
柳砚亦止步,转头直视他:“李道友可知,此行二百一十七人中,已有七盏命灯,在登船前一日便已熄灭?”
陆夜沉默。
七盏。
不是七人失踪,而是七盏灯——意味着七具躯壳尚在,魂魄却已离体,且未被发现。
“为何不查?”他问。
柳砚摇头:“查不了。命灯所系魂息,本就是虚影投影。灯灭,或是魂飞魄散,或是主动割舍,又或是……被更高明的手法替换了灯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李道友既得云师妹亲允同行,想必自有不凡之处。若路上遇异象,还望多加留意。”
话音未落,前方廊道尽头忽然亮起一道赤金色光幕,光幕之中浮出三十六枚旋转星轮,每一枚星轮表面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中央,赫然浮现出一行血字:
【玄穹阁·第七层·命灯台】
光幕一闪即逝,廊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恢弘巨殿悬浮于虚空之中,殿顶嵌满星辰陨铁,穹顶中央悬着一轮缓缓自转的巨大青铜灯盘,灯盘之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两千余盏琉璃灯盏,每一盏灯焰皆呈不同色泽——赤者如血,青者如雾,金者如阳,黑者如墨……
而就在那灯盘东南角,确有七处灯座空空如也,灯托犹带余温,却再无一丝光晕。
陆夜目光扫过,忽地停驻。
第八盏灯座旁,一盏青焰微摇的命灯之下,贴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银箔,其上用极细朱砂写着两个小字:
【李清尘】
他心头微震。
自己初登船时,连身份文书都是元紫衣伪造,命灯名录更是不可能提前录入。可此刻,那银箔上的名字,笔迹竟与他当年在大楚缉妖司所用公文印鉴一模一样——连落笔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顿挫,都分毫不差。
是谁写的?
元紫衣?不可能。她虽知“李清尘”之名,却不知其字迹。
云挽月?更不可能。她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陆夜指尖微蜷,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李道友,请在此登记魂印。”柳砚递来一枚温润玉简。
陆夜接过,指尖轻点玉简表面。
刹那间,玉简迸发刺目青光,一道虚影自他眉心飘出,倏然没入灯盘第八盏青焰之中。那青焰骤然暴涨三寸,焰心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尊三寸高的青衣小人,负手而立,仰首观天。
命灯已成。
柳砚含笑点头:“恭喜李道友,自此魂契入灯,性命相连。若遇大凶,只需心念一动,命灯自会牵引本体魂力,助你挣脱危局。”
陆夜颔首,忽问:“柳执事,命灯可照见过去?”
柳砚一怔,随即失笑:“李道友说笑了。命灯只照当下,不溯往昔。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若有人曾以秘法在灯中埋下‘回光烙印’,倒也能映出些许旧日影像。只是此法早被列为禁术,违者剥魂炼灯,永世不得超生。”
陆夜眸光微闪。
回光烙印?
他不动声色,只道:“多谢指点。”
柳砚摆手:“分内之事。”他抬手示意左右二人,“阿岳、铁山,你们先去巡守东廊。我陪李道友再走一段。”
二人抱拳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柳砚才低声开口:“李道友,我知你来历不凡。云师妹肯为你破例,必非寻常缘由。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玄穹阁第七层,夜间子时,命灯青焰会自发转为幽蓝,此时若有人靠近空灯座,灯托会渗出寒霜,霜面映出人脸。”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上一次,是在三个月前。那时,死的是灵霄宝阁一位供奉长老的嫡孙。”
陆夜终于侧首,直视柳砚:“柳执事想说什么?”
柳砚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我想说,李道友若真有心探查什么,子时之后,莫往空灯座去。因为……那里,已经死了三个人。”
陆夜沉默良久,忽而一笑:“柳执事不怕我真是凶手?”
柳砚也笑,笑容却冷了几分:“若你是凶手,此刻命灯早已熄灭。可你的灯焰,比方才更盛了。”
两人对视片刻,俱未再言。
就在此时,整艘宝船猛地一震!
轰——!
仿佛撞上无形巨壁,船身剧烈摇晃,廊道两侧光纹疯狂明灭,远处传来数声短促惊呼。紧接着,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响彻全船:
“诸位,仙凡壁障,到了。”
柳砚神色一肃,袖袍翻飞间打出三道金符,稳住周身气机:“李道友,抓紧扶手!壁障之力非同小可,稍有不慎,神魂便会被撕成万缕!”
陆夜依言按住廊壁凸起的青铜兽首。
下一瞬,整片虚空骤然坍缩!
窗外景致不再是流云星海,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灰白雾霭,雾中浮沉着无数破碎镜面,每一片镜中,都映着不同世界的残影——有的烈焰焚天,有的冰封万里,有的万佛诵经,有的群魔乱舞……那些镜面不断碰撞、碎裂、重组,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之声。
这就是仙凡壁障。
不是屏障,而是天地法则的断层带。飞升天域与青冥道域之间,并无通途,唯有借大能开辟的“壁障裂隙”,以法宝为舟,强行穿渡。
宝船船首,太上长老赵北峰端坐于蒲团之上,须发狂舞,双手结印如莲花绽放。他身前悬浮着一尊丈许高的青铜古钟,钟身铭刻着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镇界符文,此刻正嗡嗡震颤,每一次搏动,都有一圈肉眼可见的金波荡漾开来,将扑来的混沌乱流硬生生推开三尺。
然而,就在钟波扩散至船尾时,异变陡生!
最后一排命灯之中,本该熄灭的第七盏灯座——那空着的灯托之上,毫无征兆地浮起一缕淡灰色雾气。
雾气扭曲聚拢,竟渐渐凝成一张模糊人脸。
那脸苍白无血,双目紧闭,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似笑非笑。
陆夜瞳孔骤缩。
这张脸,他见过。
就在三天前,武安城外十里荒林。
王星临死前,脖颈断裂处喷涌而出的血雾中,也曾浮现过这样一张脸!
而此刻,那灰雾人脸缓缓睁开双眼——眼窝空空,唯有一片死寂漆黑。
它转向陆夜的方向,嘴唇无声开合。
陆夜听不见声音,却在识海中清晰“读”出三个字:
【你来了。】
几乎同时,整艘宝船再次剧震!
这一次,比方才更猛!
咔嚓——!
一声清脆裂响,竟来自玄穹阁穹顶!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那镶嵌满星辰陨铁的穹顶中央,赫然裂开一道细长缝隙,缝隙之中,并非虚空,而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球!
眼球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映着无数挣扎的人影——正是此前登船的二百一十七人!
而就在那瞳孔最深处,陆夜赫然看见——
自己站在窗前俯瞰炎黄大世界的背影,正缓缓转过头来,对着这只眼球,微微一笑。
那笑容,竟与命灯托上灰雾人脸一模一样。
“不好!”赵北峰厉喝,“是‘窥界魇瞳’!有人在壁障之外,以魇术反向锚定我船命灯!快斩断所有命灯魂契!”
“来不及了!”柳砚面色惨白,一把抓住陆夜手腕,“李道友,信我一次!立刻进命灯!”
不等陆夜回应,柳砚五指猛然发力,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自他掌心爆发——
陆夜只觉神魂一轻,整个人被拽入那盏青焰命灯之中!
眼前光影炸裂,意识如坠万丈深渊。
最后一瞬,他听见柳砚嘶哑低吼:
“记住!灯中世界,一切皆虚!唯有一物为真——”
话音戛然而止。
陆夜神魂彻底沉入命灯。
四周再无宝船,再无壁障,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青色火海。
火海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座石碑。
碑上无字。
只有一行尚未干涸的血迹,正沿着碑面缓缓流淌——
那血迹蜿蜒曲折,最终凝成两个字:
【陆夜】
他低头,发现自己赤足踩在火海之上,青焰舔舐脚踝,却不觉灼痛。
远处,火海尽头,一袭素白长裙的女子缓步而来。
她面容朦胧,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初雪融水,手中提着一盏纸糊的荷花灯,灯内烛火幽微,映得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陆夜心头一震。
是她。
那个在藏龙墟外,与他并肩斩杀沈碧落的素袍女子。
她竟也进了命灯?
女子行至他面前三步处停下,轻轻抬起手,指向火海更深处。
陆夜顺她指尖望去——
火海翻涌,焰浪分开,露出一条由白骨铺就的小径。
小径尽头,一座残破牌坊静静矗立,牌坊横匾上,四个血淋淋的大字正在滴血:
【万仙来朝】
陆夜呼吸微滞。
万仙来朝……
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女子。
女子却已转身,提灯而去,素白衣袂在青焰中飘飞如蝶。
陆夜没有追。
他知道,此刻若踏出一步,便再难回头。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天。
一缕青焰自指尖升腾而起,越燃越旺,最终凝成一柄三寸青锋。
剑名——众生。
他握紧剑柄,目光沉静如古井。
火海依旧汹涌,牌坊血字滴落不止。
而就在这万籁俱寂之际,一个声音,忽从他心底响起:
【欢迎来到……真正的仙灵幻界。】
不是元紫衣口中的试炼圣地。
不是江临仙憧憬的机缘福地。
而是——
一场由万仙尸骸堆砌、以众生魂火为薪的……朝圣之路。
陆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步,走向那座滴血牌坊。
青焰剑锋,在他身侧嗡嗡轻鸣。
仿佛,它早已等待这一刻,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