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靠近,伴着一缕似兰似麝的幽香。
陆夜不必去看,已听出来人是谁。
“师弟来得倒是早。”
花云容在他身侧站定,长裙轻曳,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衬得那张清艳绝俗的俏脸愈发明媚动人。
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只有两人才能体会的亲昵。
陆夜微微颔首:“师姐。”
花云容眸光流转,传音道:“我姑姑与几位长老今日也在观礼,主持大比的崔阙长老不敢太过分的。”
陆夜心中了然,这分明是在提醒他,今日大......
生死台悬于青竹峰巅,通体由万载玄铁浇铸,黑沉如墨,表面蚀刻着无数血色符文,每一道都浸透历代宗门强者陨落时溅落的精血。此刻,整座生死台嗡嗡震颤,似被两位绝世大能的杀意唤醒,竟自行浮起三寸,悬浮于云海之上,周遭气流扭曲,空间微微褶皱,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撕裂。
顾青流负手立于台左,灰发猎猎,少年面孔冷若寒霜,指尖垂落处,一缕霜白剑气无声游走,所过之地,连空气都被冻结成细碎冰晶,簌簌坠地。
崔阙立于台右,身着玄金道袍,袖口绣九条盘绕雷蛟,每一条皆鳞甲狰狞,双目开合间,隐有紫电奔涌。他未持兵刃,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刹那间,九天之上,云层翻涌如沸,一道粗逾水桶的赤紫天雷轰然劈落,不偏不倚,正正贯入他掌心!那雷霆并未炸裂,反而如活物般蜷缩、压缩,化作一枚拳头大小、表面不断跳跃电弧的雷球,滋滋作响,散发出令神魂颤栗的毁灭气息。
“你真敢?”崔阙声音低沉,却如闷雷滚过每个人耳膜,“为一个神游境的小辈,不惜与本座生死相搏?顾青流,你忘了自己是谁?刑律殿殿主,不是护道傀儡!”
顾青流唇角微掀,笑意毫无温度:“我自然记得。所以我才更清楚——今日若不斩断这根伸向青竹峰的毒藤,明日,它就会缠上刑律殿的匾额,勒断宗门法度的脊梁。”
话音未落,他足尖轻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没有撕裂虚空的威势,他整个人只是倏然消失,再出现时,已至崔阙面前三尺!
一指,点出。
指尖凝霜,霜中藏剑,剑意未发,先有万古寒寂之意弥漫开来,台下众人只觉神魂骤然一僵,呼吸停滞,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冰锥刺穿,连心跳都慢了半拍——这是金霜剑脉催至极境,引动天地本源寒煞之气的征兆!
崔阙瞳孔骤缩,手中雷球猛地暴涨,轰然迎上!
轰——!!!
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片绝对的“空”。
两人指尖相触之处,方圆十丈内,一切物质、灵气、光线、甚至时间流动,尽数湮灭,塌陷成一个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幽暗圆洞。洞中无物,却令人望之即生绝望,仿佛直面大道崩解之初的混沌虚无!
那幽暗圆洞持续不过一息,便轰然炸开!
狂暴气浪呈环形席卷而出,撞在生死台边缘的禁制光幕上,激起层层涟漪。光幕剧烈波动,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台下修为稍弱者,如郑松、罗真空等人,当场口喷鲜血,倒飞数十丈,砸进山岩之中,生死不知。映霜被花云容一把揽住腰肢,强行拖至身后,可即便如此,她鬓角青丝仍被余波削断数缕,飘散于风中。
“咳……”崔阙后退半步,左袖寸寸碎裂,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霜痕,正冒着丝丝白气,伤口边缘已结出细密冰晶,阻止愈合。他低头看着伤处,眼神阴鸷如毒蛇,“好一个金霜剑脉……竟能在‘雷殛寂灭’之下,伤我本体。”
顾青流亦退了三步,每一步落下,脚下玄铁台面便冻结三尺厚冰,冰面蛛网般蔓延裂痕。他脸色略显苍白,但眸光愈发明亮,如两柄刚刚饮血归鞘的绝世凶剑:“雷殛寂灭?呵,连寂灭二字都配不上。崔阙,你这些年,把九长老的权柄,都用在给晚辈擦屁股上了?”
“放肆!”崔阙厉喝,声震云霄,手中雷光再盛,这一次,九道赤紫雷龙自云中咆哮而下,盘旋于他周身,龙首狰狞,吞吐雷浆,整座生死台仿佛成了雷狱核心!
顾青流却不再上前。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划。
指尖划过之处,空气凝滞,霜华迸射,竟凭空勾勒出一道半尺长、通体剔透、流转着亿万星辰寒芒的冰晶剑影!
此剑未成形,台下卫九皋却浑身剧震,失声低呼:“霜魄剑灵?!他……他竟已凝出剑灵雏形?!”
午凌霄亦是面色凝重:“金霜剑脉第七重……他何时修至此境?!”
花云容玉手紧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她终于明白,为何三长老会如此震怒——这已非寻常庇护,而是以自身道基为薪柴,为方羽点燃一盏不灭的护道明灯!霜魄剑灵一出,意味着顾青流已将方羽之事,视作自身道途不可动摇的根基!撼动方羽,便是撼动他顾青流的道心!
崔阙显然也认出了那剑影的本质,眼中首次掠过一丝凝重,随即化为更浓烈的戾气:“顾青流!你为了一个蝼蚁,竟不惜提前引动剑灵反噬,损伤道基?!你疯了不成?!”
“疯?”顾青流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万古尘缘的决绝,“若连护不住一个守规矩的弟子,还谈什么执掌刑律?若连斩不断一条蛀空宗门根基的毒藤,还配称什么三长老?崔阙,今日你若不退,这霜魄剑灵,便先斩你九条雷蛟护体之魂!”
话音落,他并指之剑,遥遥指向崔阙眉心。
那一瞬,崔阙识海中,九条盘踞识海深处的雷蛟护体之魂,齐齐发出凄厉悲鸣,竟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其中一条最幼小的雷蛟,更是当场崩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那是本命魂契被剑灵威压强行斩断的征兆!
崔阙面色第一次剧变,额头青筋暴起,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逆冲而上的腥甜血气。他死死盯着顾青流指尖那道看似脆弱实则重逾万钧的霜魄剑影,又猛地瞥向台下——陆夜依旧立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台上生死相搏的并非宗门巨头,而是两场无关风月的雨。
就是这个眼神。
这个毫不惊惶、毫不感激、甚至带着一丝审视与探究的眼神,让崔阙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冰消。
他忽然明白了。
顾青流护的,从来不是方羽这个人。
而是方羽身上那柄尚未出鞘、却已锋芒毕露的“规矩之剑”。
今日若不能借陶袖之死、借宗门铁律之名,将这柄剑彻底折断、碾碎、钉死在耻辱柱上,那么,它终有一日,会真正出鞘,斩向所有践踏规矩之人——包括他自己,包括他背后那些躲在阴影里、将宗门法度视作玩物的势力!
这已不是意气之争。
这是道统之争。
是极乐魔宗未来百年,究竟由谁来定义“规矩”的定鼎之战!
崔阙缓缓收回那只萦绕着九道雷龙的手,周身沸腾的雷霆气势,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他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在顾青流脸上,一字一句,冰冷如铁:
“好。顾青流,本座今日,便信你一次。”
他顿了顿,袖袍一挥,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卷起重伤倒地的崔陌余,将其裹挟着,如流星般射向远方山峦,瞬间消失不见。
“传令刑律殿——”崔阙声音响彻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方羽一事,既已由殿主亲自接手,后续处置,一切依宗门典律,不得擅专!另,青竹峰山脚斗殴一案,陶袖违规在先,方羽自卫反击,虽手段过烈,然情有可原。着即撤销其死罪判决,罚入‘玄阴寒窟’思过一年,期间准予修炼,不得擅离洞府半步。此令,即刻生效!”
玄阴寒窟!
众人闻言,无不心头巨震。
血冥洞是九死一生的绝地,而玄阴寒窟,却是宗门为惩戒犯错真传弟子所设的“清修圣地”!洞中玄阴寒气浓郁,对金霜剑脉修行者而言,非但无害,反而是淬炼剑气、凝练神魂的绝佳宝地!一年之期,非但不是惩罚,简直是送上门的造化!
花云容、卫九皋、午凌霄等人,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三长老,赢了。
顾青流收起指尖霜魄剑影,那股令天地失色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退去。他转身,一步步走下生死台,玄铁地面在他足下无声冻结,又悄然融化,仿佛他踏过的不是岩石,而是凝固的时间本身。
他径直走到陆夜面前,停下。
两人身高相仿,一个少年面孔,一个少年模样,目光相接,没有感激,没有客套,只有两柄剑在鞘中无声碰撞的锐利。
顾青流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陆夜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玄阴寒窟的钥匙,明日辰时,自会有人送至青竹峰。洞府内,有我留下的三道‘霜魄印’,可助你压制寒气反噬,亦可保你安全。一年之内,若无人挑战,你可安心修行。”
陆夜点头:“多谢长老。”
“不必谢我。”顾青流目光扫过陆夜肩头——那里,衣衫破损处,露出一道细微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旧伤疤,正是之前玄阴透骨钉所留。“你替映霜挡下那一击,是因你是她的少爷。我替你扛下崔阙,是因为……”他顿了顿,少年般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一抹极淡、却极其真实的疲惫,“……我曾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在规矩的夹缝里,被活活碾死。这一次,我不想再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灰发在风中扬起,背影孤峭如绝峰,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无人敢言,无人敢视。
直到顾青流身影消失于云海尽头,场中才响起压抑已久的喘息与骚动。
崔陌余被废,三位刑律殿长老被当众抽耳光驱逐,九长老崔阙亲口改判,三长老顾青流以道基为赌注悍然出手……这一切,早已超脱了一桩普通弟子冲突的范畴,成为整个内门风向骤变的惊雷!
郑松、罗真空等十余人,此刻面如死灰,再不敢提半个“财物”字眼。他们互相搀扶着爬起,跌跌撞撞,恨不得立刻离开这噩梦之地。
花云容快步走到陆夜身边,美眸含忧:“方羽师弟,你……你真的没事?”
陆夜摇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远处山道上——那里,映霜正被两名女弟子搀扶着,朝这边艰难走来。少女脸色依旧苍白,却努力挺直脊背,一双杏眼中泪光盈盈,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紧紧盯着他,仿佛只要看着他,便能汲取全部的力量。
陆夜朝她笑了笑,笑容温和,一如往常。
他这才转向花云容,语气诚恳:“云容师姐,今日若非你仗义执言,恐怕……”
“别说这些。”花云容轻轻摇头,打断他,目光澄澈,“我做的是该做的事。倒是你……”她欲言又止,终究化作一声轻叹,“玄阴寒窟虽好,可一年光阴,对你而言,太过漫长。内门大比……”
“内门大比,我不会错过。”陆夜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一年之后,我自会出关。”
花云容怔了怔,看着少年平静却异常明亮的眼眸,心中莫名一安。她忽然想起六长老曾说过的话:“真正的剑,不在鞘中,而在心上。心若不折,剑锋永存。”
就在此时,一道矮胖身影,捂着肿胀如猪头的脸,鬼鬼祟祟从山石后探出头来——正是被顾青流一巴掌扇飞的刑律殿二长老屠雄!他满脸是血,牙齿掉了七八颗,说话漏风,却仍不忘朝着陆夜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道:“小杂种……算你走运!但玄阴寒窟……嘿嘿,老祖宗们留下的东西,岂是你这等贱骨头能轻易参悟的?等着吧,一年之后,你若还能站着出来……老子就把这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他声音虽小,却故意让附近几人听见。
陆夜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目光微微垂落,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心。
掌心纹路清晰,其中一道淡金色的细微印记,正随着他心念微动,悄然浮现——那印记形如一枚微缩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霜晶漩涡,中心一点幽光,仿佛藏着一颗微小的星辰。
这是……金霜剑脉觉醒时,自动烙印于神魂深处的“本命星图”。
而此刻,这星图之上,正有七颗星辰,悄然点亮,光芒微弱,却稳定如恒。
第七颗。
就在刚才,顾青流霜魄剑灵初现之时,那第七颗星,无声无息,自行点亮。
陆夜缓缓合拢手掌,将那点微光,尽数掩于掌心。
他抬起头,望向青竹峰顶那被云雾半掩的玄阴寒窟入口方向,眸底深处,一点比寒窟更冷、比星辰更亮的锋芒,悄然燃起。
一年。
足够了。
他要让所有人看清,何为真正的规矩。
何为,万仙来朝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