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曙光照破云层。
“唔……”
玄火子睁开双眼,头痛欲裂,一阵天旋地转。
“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回想,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昨夜……好像有什么“不干净”的...
廊亭外风声微起,卷着湖面水汽扑来,谢玄衣未答,只将轮椅缓缓向前推了半步,脊背挺直如松,袖口垂落,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嗒。
一声轻响,却似敲在冥三心坎上。
冥三笑容未敛,眼底却倏然一沉。他忽然发觉,自己竟看不透眼前这位“陆尊者”的修为深浅。气息如渊渟岳峙,无波无澜,仿佛只是个寻常阴神修士;可那轮椅扶手被叩击之处,青玉雕纹无声龟裂,蛛网般蔓延三寸,又在下一瞬悄然弥合,不留痕迹。
这不是阴神境该有的力道。
也不是寻常符修能控的分寸。
冥三指尖一缩,下意识抚过腰间一枚漆黑玉珏——那是冥海大尊亲手所炼的【幽冥镇魄印】,专克神魂异动。可此刻玉珏温润如初,毫无预警。
他喉结微动,笑意终于淡了几分:“陆兄既不愿换婢女,那便说正事罢。”
谢玄衣颔首,抬眸望向假山后影影绰绰的九重楼阁:“三公子邀我来此,不是为了一缕凤血?”
冥三瞳孔骤缩。
——他从未吐露过“凤血”二字!
悬辰阁宴席之上,他只对谢玄衣提过“渊火身上有我要的东西”,连“妖血”都未曾明言,更遑论点破“凤血”之名!这陆尊者,怎会一语中的?
他身后两名黑袍侍从悄然踏前半步,指尖已扣住袖中蚀骨钉。
谢玄衣却恍若未觉,只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枚赤色玉匣,匣盖掀开,内里静静卧着一滴凝而不散的赤金血珠,其上浮游三缕凤翎状焰纹,焰纹边缘尚有未褪尽的纯白水汽氤氲流转。
“不死泉气未散,凤血未损本源。”谢玄衣声音平淡,“渊火尊者醒来时,只会觉得昨夜酒醉头痛,再加一件法袍失窃——至于眉心那一丝空洞……”他顿了顿,指尖轻弹匣沿,“已被生机填满,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出。”
冥三呼吸一滞。
他猛地攥紧手中玉珏,指节泛白。原来那夜打劫,竟是此人所为!可他为何不取整瓶凤血?为何不毁掉渊火神魂以绝后患?为何还要用不死泉补缺?
——这不是掠夺,是布局。
布一个让渊火无法追查、让冥海大尊无法起疑、让整个巨武城只当笑话传的局!
“你究竟是谁?”冥三声音低哑下去,再无半分戏谑,“陆尊者?还是……断佛崖那位‘剑斩浑圣’的谢玄衣?”
谢玄衣笑了。
不是讥诮,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指尖拂过玉匣,赤金血珠微微震颤,三缕凤翎焰纹竟自行游走,化作一道微缩的凤凰虚影,在匣中盘旋一周,随即消隐。
“三公子认得断佛崖,却不识谢玄衣。”他缓缓道,“可你父冥海大尊,应当记得‘忘忧岛’三个字。”
冥三浑身一僵。
忘忧岛!
千年前覆灭的剑修圣地,曾以《太虚剑录》横压九界,最后一位岛主……正是被九尊联手围杀于苍溟海眼!
而当年九尊之中,亲手劈开忘忧岛护山剑阵的,正是冥海大尊!
“你……”冥三喉头滚动,声音发紧,“你是忘忧岛余脉?”
“余烬而已。”谢玄衣垂眸,轮椅扶手上那道青玉裂痕再次浮现,又瞬间愈合,“余烬不燃,便只是一捧灰。可若遇风,也能燎原。”
廊亭外忽有鲤鱼跃出水面,鳞片溅起碎银般的月光。
冥三死死盯着那枚玉匣,良久,忽然仰天一笑,笑声却干涩如砂纸刮过石面:“好……好一个余烬!父亲当年斩尽忘忧岛剑修,却漏了一颗种——不,是漏了一截未冷的剑脊!”
他挥手斥退侍从,亲自上前两步,俯身接过玉匣,指尖触到匣壁刹那,瞳孔深处赫然掠过一丝赤金色流光——与匣中凤血同源!
谢玄衣眼角微抬。
果然……冥海血脉,本就是凤裔旁支。所谓“冥海”,不过是以秘法封印真凰血脉,伪作玄水道统罢了。此等秘辛,连九尊中其余八人皆不知晓。唯有忘忧岛《太虚剑录》末卷,记载过上古凤族血脉图谱——其中赫然绘有“玄水藏凰”之相!
冥三合上匣盖,玉匣表面浮起一层薄薄幽光,将凤血彻底封禁:“陆兄既然知晓此秘,便该明白——这一滴血,换不了大圣山请帖。”
“自然换不了。”谢玄衣坦然道,“但若加上这个呢?”
他右手摊开,掌心静静悬浮着三枚核桃大小的碧绿果子,果皮上天然生就龙鳞纹路,果肉隐约透出氤氲紫气,果核位置,一点金芒如心跳般明灭不息。
敖婴挖走的那株灵树,结的正是此果——【蟠龙续命果】!
传说此果生于龙脉交汇之地,百年一熟,一树仅结九果,服之可续阳神修士十年寿元,更可助阴神境修士凝练第二元神!
冥三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他一把抓过一枚蟠龙果,指尖刚触果皮,果壳竟自动裂开一道细缝,一缕紫气蜿蜒而出,缠绕他指腹——刹那间,他左臂上一道早已结痂的旧伤竟隐隐泛起金光,那是二十年前与蚀日大尊争斗留下的【蚀日咒印】,本已深入骨髓,不可驱除!
“你……怎么会有蟠龙果?”冥三声音嘶哑,“此树乃我父早年自荒墟废墟所得,栽于府邸后园,三年前才结果……”
“三公子记错了。”谢玄衣淡淡道,“那树,三年前就死了。”
冥三猛然抬头。
谢玄衣目光如剑:“真正结果的,是敖婴挖走的那一株——她挖的不是树,是树根之下埋着的‘龙脉残骸’。蟠龙果需以龙骸精气为壤,方能成实。你父栽的那株,不过是借荒墟残阵催熟的赝品,果肉虚浮,药力不足三成。”
冥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廊柱上。
他当然知道那株树有问题!三年前父亲亲口告诉他:“此树根基不稳,结出的果子,只能给圣皇子当糖丸吃。”可父亲从未说过……真正的蟠龙果树,竟藏在府邸地底!
“你何时发现的?”他声音发颤。
“渊火尊者昏厥时,我替他诊脉。”谢玄衣平静道,“他体内有一丝极淡的龙气反噬——那是偷食赝品蟠龙果后,残留的驳杂药力。真正蟠龙果的气息,是纯正的紫气龙吟,绝非那种混杂着荒墟腐气的甜腥味。”
冥三闭了闭眼。
他忽然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交易?这是谢玄衣在剥他的皮,一层层揭他冥海一脉的遮羞布!凤血、蟠龙果、龙脉残骸……桩桩件件,都在指向一个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冥海大尊并非纯粹玄水道统,而是借荒墟禁忌之术,窃取上古凤族与龙族血脉,妄图篡改妖国正统!
“你想要什么?”冥三哑声道,额角沁出冷汗。
谢玄衣指尖轻点轮椅扶手,青玉再次龟裂,又愈合:“请帖,我要一张。但不止于此。”
“还有呢?”
“寿宴那日,我要站在悬辰阁四楼观礼台。”
冥三瞳孔猛缩:“四楼?!那里只有……”
“只有圣皇子、冥海大尊、以及三位监礼长老能入。”谢玄衣截断他的话,“我只要一个位置。一个能看清所有人动作的位置。”
冥三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你就不怕……站上去之后,再走不下来?”
“怕。”谢玄衣坦然点头,“所以我要三公子亲手为我铺一条路。”
他抬起左手,袖中滑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铸着一只独目衔剑的乌鸦,背面则刻着两个古篆——【衔烛】。
冥三浑身剧震,脸色煞白如纸!
衔烛令!千年前九尊结义时,由崔鸩亲手所铸的信物!持此令者,可号令九尊麾下任何一支暗卫,亦可调用九尊共同立下的【血契盟约】!
“崔鸩……”冥三嘴唇哆嗦,“他把衔烛令给了你?!”
“他没给我。”谢玄衣摇头,“是他当年埋在忘忧岛废墟里的——与《太虚剑录》残卷一同。我挖出来时,上面还沾着他的血。”
冥三踉跄一步,扶住廊柱才没跌倒。
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秘闻:崔鸩与冥海大尊决裂前,曾在忘忧岛遗址闭关三月……难道那时,他就已预料到今日?
“衔烛令可调暗卫,却调不动我父。”冥三咬牙道,“你想让我帮你对付父亲?”
“不。”谢玄衣目光清澈,“我想让你帮我,拦住那些想在寿宴上动手的人。”
冥三一怔。
“寿宴当日,不止冥海大尊想杀圣皇子。”谢玄衣声音低沉下去,“蚀日大尊、赤龙君……甚至悬辰阁四楼那位神秘强者,都在等一个时机。而你们九尊之间,早有血契——若有人违誓动手,其余八尊必当共诛之。”
冥三额头青筋暴起:“你……你竟想借九尊血契,逼我父子相残?!”
“不是逼。”谢玄衣静静望着他,“是给你一个选择——做冥海大尊的儿子,还是做九尊的第九人。”
廊亭外,湖水忽然翻涌,数十尾锦鲤集体跃出水面,鳞片反射月光,竟在空中拼出一道模糊的凤凰轮廓,旋即轰然碎散,化作漫天星雨。
冥三怔怔望着那消散的光影,喉头哽咽,久久不能言语。
良久,他缓缓摘下腰间那枚幽冥镇魄印,放在掌心,指尖用力一捏——
咔嚓。
玉珏碎裂,露出内里一枚赤金小印,印文正是“衔烛”二字。
“我答应你。”他声音沙哑如砾,“但有个条件。”
“请讲。”
“寿宴之后……你若活着离开巨武城,我要你带我去忘忧岛。”冥三直视谢玄衣双眼,“我要亲眼看看,那座埋着我父罪证的废墟。”
谢玄衣颔首:“一言为定。”
冥三深深吸气,转身欲走,忽又顿住,背对着谢玄衣,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风里:“……当年,我十二岁。父亲带我去忘忧岛祭剑。他说那里埋着天下最锋利的剑,也埋着天下最蠢的人。”
他停了停,袖中手指缓缓收紧:“后来我才知道,最蠢的人……不是那些剑修。是我。”
话音落,他拂袖而去,身影融入长廊尽头的阴影。
谢玄衣静坐轮椅之上,目送他离去,直至廊亭彻底空寂。
敖婴这才从廊柱后转出,小心翼翼捧着一盏热茶递来:“公子……他答应了?”
谢玄衣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温热,轻声道:“他答应的,不是交易。是赎罪。”
敖婴一愣:“赎罪?”
“冥三不是蠢人。”谢玄衣吹开茶面浮沫,眸光沉静如古井,“他早知父亲野心,却装作不知。如今被逼到墙角,才不得不选——可选了,便再无回头路。”
他抿了一口茶,苦涩回甘。
“那……我们接下来?”
“等。”谢玄衣望向远处高耸入云的悬辰阁,“等寿宴开始。等圣皇子现身。等冥海大尊……掀开他的底牌。”
敖婴眨眨眼:“那崔前辈呢?”
“他已在路上。”谢玄衣放下茶盏,轮椅扶手上,青玉裂痕悄然蔓延至整条扶手,又在下一瞬彻底崩解,化作齑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寒光凛凛的玄铁骨架,骨架关节处,隐隐有剑纹流转。
敖婴倒吸一口凉气。
她终于看清了……这哪是什么轮椅?分明是一柄被拆解、被封印的剑!一柄通体由【陨星玄铁】铸就,刃骨藏于扶手、剑脊隐于椅背、剑格化作轮轴的——绝世凶兵!
“公子你……”她声音发颤,“您一直坐在剑上?”
谢玄衣笑了笑,抬手拂去膝上粉末,露出底下暗金剑鞘纹路:“剑修不离剑。只是有些人,喜欢把剑藏得深些。”
风过廊亭,湖水复归平静。
可那数十尾锦鲤,再未跃出水面。
它们静静沉在水底,鳞片幽暗,仿佛一具具等待号角的甲胄。
巨武城的夜,比往日更沉。
而悬辰阁四楼,某扇窗后,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收回帘后。
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剪影——那剪影没有五官,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燃烧着两簇幽蓝色的冷焰。
焰光摇曳,映照出窗纸上一行新添的朱砂小字:
【余烬已燃。】
字迹未干,窗外月光陡然一暗。
仿佛整个巨武城,正屏住呼吸,静待那场大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