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剑道余烬 > 第106章 阵营(七)
    “来来来!师弟!快来分赃!”
    渊火尊者没了先前那副冷漠傲然的态度。
    他蹲在地上,热情地招络谢玄衣。
    “哗……”
    玄火子的储物袋被打开,一大堆元石悬浮在空中,除此之外,宝器,...
    廊亭外风声微动,湖面浮光跃金,一尾锦鲤倏然破水,溅起碎银般的水花。谢玄衣端坐轮椅,青衫袖口垂落膝上,指节修长,指腹却覆着一层极薄的茧——不是剑柄磨出的,是拳锋反复碾碎虚空、撕裂界壁留下的烙印。
    冥三笑意未达眼底,指尖一枚幽蓝鳞片悄然滑入袖中,那是昨夜他亲自从渊火尊者眉心刮下的残留妖气所凝。他早知谢玄衣取了凤血,也猜到那“打劫”不过是障眼法——真正要的,从来不是储物袋里那点元石,而是渊火身上那缕尚未完全炼化的、来自赤龙君血脉深处的纯阳凤息。
    可他不能点破。
    因为点破,就等于承认自己早就在渊火身上下了追踪印记;承认自己对贺宴宾客的一举一动,皆如掌纹般清晰。
    而谢玄衣,显然已将这层纸捅得半透。
    “陆道友既重情义,那我也便不绕弯子了。”冥三负手踱步,靴底踏在玉阶上,无声无息,“凤血,我已验过。纯度九成七,含一丝未散的涅槃火种……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斜斜扫过谢玄衣左袖——那里衣料略紧,似裹着什么硬物。
    谢玄衣不动声色,只将左手缓缓搁在轮椅扶手上,拇指轻轻摩挲扶手内侧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那是浑源仙殿斗战秘法第一层的启阵符文,只需一瞬意念,便可引动三百六十道暗劲,直贯冥三十二处隐窍。
    但此刻,尚不到时候。
    “三公子满意,便好。”谢玄衣语调平缓,“只是……这凤血既已交付,大圣山请帖,何时兑现?”
    “请帖?”冥三忽而低笑,转身拾起廊亭栏杆上一只紫檀木匣,掀开盖子——匣中并无金笺玉牒,只有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漆黑的骨铃。
    铃身无孔,却隐隐泛着血丝般的脉络。
    “这是【寂喉铃】。”冥三指尖轻叩铃壁,一声嗡鸣未起,谢玄衣耳畔却骤然炸开万鬼哭嚎!敖婴在亭外身形一晃,竟被震得双膝微弯,额头沁出冷汗——她修为不过阴神初境,在这铃音余波下,连站稳都需运功抗衡!
    谢玄衣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只静静望着那枚骨铃,眸色沉静如古井。
    “寂喉铃,取自上古吞天兽喉骨,饲以三千冤魂,炼七七四十九年而成。”冥三慢条斯理合上匣盖,“它不召鬼,不缚魂,唯有一效——持铃者开口说话,无论真假,旁人听来,皆如亲见其言所指之景。”
    谢玄衣终于抬眼:“所以?”
    “所以。”冥三笑容渐冷,“你若真想拿请帖,须得先替我走一趟【断崖墟】。”
    谢玄衣瞳孔微缩。
    断崖墟——荒墟最北之地,万年寒瘴不散,地脉崩裂如蛛网,传闻中埋着上古剑冢残碑,亦是当年断佛崖一役后,赵纯阳亲手封印“烬脉”的所在。
    那里,不该有活物。
    更不该,有任务。
    “三公子的意思是……”谢玄衣声音依旧平稳,却已收了三分温色,“让我去取东西?”
    “取一样东西。”冥三指尖在木匣上划出一道血线,“赵纯阳留在断崖墟第七裂谷底部的【剑胎匣】。匣中有三枚未启灵的剑胎,其中一枚,刻着‘玄’字。”
    谢玄衣指尖一滞。
    玄字剑胎。
    那是他少年时在剑宫藏经阁最底层,用三年时间拓印下来的唯一一道剑纹。赵纯阳亲手所刻,未曾示人,连崔鸩都不知其存在。
    此物若现世,等于昭告天下——谢玄衣与赵纯阳的关系,绝非寻常师徒。
    “你如何知道剑胎匣在断崖墟?”谢玄衣问。
    “因为……”冥三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嗓音,气息几乎拂过谢玄衣耳际,“我父闭关之地,就在第七裂谷上方三百丈。他守的,从来不是寿宴,而是那口匣子。”
    谢玄衣终于笑了。
    不是讥诮,不是敷衍,是真正松懈下来的、带着霜刃余韵的浅笑。
    原来如此。
    冥海大尊所谓“闭关”,不过是守棺待葬——守着赵纯阳当年埋下的剑胎,也守着自己随时可能崩塌的道基。那裂谷之下,镇压的何止是烬脉?分明是赵纯阳留给这个时代的最后一道剑锁,一道专为防备冥海而设的……死局。
    “三公子不怕我取了剑胎,反手劈开你父闭关洞府?”谢玄衣轻声道。
    “怕?”冥三嗤笑一声,袖中滑出一枚青铜符牌,正面刻“冥海”二字,背面却是两行小字——“薪尽火传,剑出墟灭”。
    “这是我父亲手所铸的【断契符】。”他将符牌推至谢玄衣面前,“你若毁匣,此符即焚,他立刻出关。届时……你猜,他是先杀你,还是先杀我?”
    谢玄衣没碰那符牌。
    他只静静看着冥三眼中翻涌的暗流——那不是笃定,是孤注一掷的赌徒式疯狂。此人早已被逼至悬崖,连父子之情都成了可割舍的筹码。
    “我要加一个条件。”谢玄衣忽然道。
    “说。”
    “剑胎匣取出之后,我要亲眼见你父一面。”谢玄衣抬眸,目光如淬火之刃,“不是隔着三百丈地脉,是面对面。我要问他——当年断佛崖上,赵纯阳为何放他一条生路。”
    冥三脸色骤然煞白。
    廊亭外风停了。
    湖中锦鲤纷纷沉底,水面死寂如墨。
    足足十息,冥三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笑意重新爬上嘴角,却比先前僵硬三分:“好。若你真能把剑胎匣带回来……我替你递拜帖。”
    “还有一事。”谢玄衣指尖轻点轮椅扶手,那道刻痕微微发烫,“渊火尊者今晨已向悬辰阁递交密报,称昨夜遭袭,疑为‘纸人道’余孽所为。三公子可知,纸人道早在千年前就被三大圣地联手剿灭,连道统灰烬都碾成了齑粉?”
    冥三笑容一滞。
    谢玄衣却已不再看他,转而望向亭外月色:“有人想把水搅浑,借渊火之口,把火烧到古龙庭头上……三公子,你说,这把火,是谁点的?”
    冥三沉默良久,忽而拊掌一笑:“陆兄果然心思缜密。不过……纸人道虽亡,其秘术却未绝。我父座下,便有一位老仆,擅制傀儡皮囊,能拟百人声貌。渊火所见‘贼人’,或许……真是纸人。”
    谢玄衣颔首,不再追问。
    真相如何,他心中已有答案。
    ——是冥海在试探。
    试探谢玄衣是否真与纸人道有关;试探古龙庭是否真有复辟之势;更在试探……赵纯阳当年封印的,究竟是剑胎,还是某个活着的人。
    “时辰不早。”谢玄衣起身,轮椅自行滑动,“三公子,断崖墟寒瘴蚀骨,我需三日准备。”
    “准。”冥三拱手,目送谢玄衣背影消失于长廊尽头,才缓缓收手,袖中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
    他转身望向湖心假山——山腹中,一道身影静静盘坐,周身缠绕灰白雾气,正是昨夜被谢玄衣一拳轰晕的渊火尊者。此刻他双目紧闭,眉心一点朱砂痣正微微搏动,仿佛某种活物在皮下呼吸。
    “父亲……”冥三低语,“您说,他会不会……真的把剑胎带回来?”
    假山无声。
    唯有湖水,泛着越来越深的、近乎凝固的暗红。
    谢玄衣回到住处时,敖婴已候在院中。
    她手中捧着一方青玉匣,匣盖微启,露出里面一株枝叶舒展、果缀如星的灵树——正是从渊火庭院挖来的那株。此刻树冠上三颗灵果泛着淡金色光泽,果皮表面,竟隐隐浮现出细密剑纹。
    “它……活了?”敖婴声音微颤。
    谢玄衣接过玉匣,指尖抚过树干。刹那间,整株灵树剧烈震颤,树皮寸寸剥落,露出内里虬结如龙筋的木质,而那些剥落的树皮并未坠地,反而悬浮空中,自动拼合成一幅残缺地图——山峦起伏,裂谷纵横,第七道峡谷深处,一枚朱砂小点正微微闪烁。
    “不是活了。”谢玄衣凝视地图,声音低沉,“是认主了。”
    敖婴愕然:“认主?可它不是……”
    “不是我的灵树。”谢玄衣截断她的话,将玉匣郑重置于石桌中央,“是赵纯阳的。”
    他抬手,一缕剑气自指尖溢出,轻点树干。
    轰——
    灵树猛然爆发出刺目金光!树冠上三枚灵果同时炸开,化作三道流光,分别没入谢玄衣眉心、心口、丹田。他周身气息陡然一滞,随即如江河决堤般暴涨!轮椅四周地面寸寸龟裂,石屑悬浮半空,竟凝而不落。
    敖婴踉跄后退三步,骇然发现——谢玄衣背后,一柄虚幻巨剑轮廓正缓缓浮现,剑脊上七个古篆字灼灼燃烧:**“玄门七劫,一剑归墟”**。
    那是赵纯阳年轻时的道号,更是剑宫最高禁术《归墟剑典》的总纲。
    “他早算到我会来巨武城……”谢玄衣闭目,任剑气冲刷经脉,声音却异常清醒,“这株树,是他留给我的钥匙。断崖墟第七裂谷……不是取剑胎的地方。”
    “那是……”
    “是开门的地方。”谢玄衣睁开眼,眸中金芒未散,“门后,埋着赵纯阳亲手斩下的……一截冥海大尊的命魂。”
    敖婴浑身一颤,险些跪倒。
    命魂被斩,修士必死无疑。
    可冥海大尊明明还活着。
    除非……
    “除非那截命魂,是假的。”谢玄衣冷笑,“是赵纯阳用归墟剑气,硬生生从冥海命格里剜出来的‘赝品’。真正的命魂,早已被他藏进另一具躯壳——比如……渊火尊者体内那缕凤血。”
    敖婴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所以……渊火根本不是赤龙君弟子!他是……”
    “他是冥海为自己准备的……第二具道躯。”谢玄衣拂袖,将玉匣收入洞天,“赤龙君早陨于荒墟之战。所谓‘赐袍授血’,不过是冥海借其名号,给一具空壳披上龙皮。”
    夜风卷起庭院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石桌。
    桌上,三枚灵果残核静静躺着,每一道裂痕,都与方才地图上的裂谷走向严丝合缝。
    谢玄衣仰头望月,月光清冷如霜。
    他忽然想起赵纯阳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
    “阿玄,剑修一生,最该斩的,从来不是敌人。”
    “而是……自己亲手写下的,所有谎言。”
    院墙外,一缕黑烟悄然飘过,融入月色,再无痕迹。
    谢玄衣知道,那是崔鸩的“影蛇”。对方已听见一切。
    而此刻,在巨武城最幽暗的地下祭坛中,冥三正跪伏于一座青铜棺椁之前。棺盖缝隙里,渗出粘稠如血的黑雾,雾中隐约可见一张与冥三七分相似、却苍老枯槁的脸。
    那张脸缓缓开合嘴唇,无声吐出四个字:
    **“……棋子,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