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剑道余烬 > 第98章 暗线
    “天凤……已经晋升阳神了?”
    不仅仅是敖婴。
    就连崔鸩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这家伙倒是藏得挺深。”
    因为转世重修之故,如今的崔鸩神念境界远远无法与前世相比。
    虽然具备...
    廊亭外风声渐起,卷着湖面微凉水气扑入亭中。冥三指尖一枚青玉扳指缓缓转动,映着月光泛出幽幽冷色,那扳指内里暗藏一道隐晦血纹——谢玄衣一眼便认出,是冥海大尊亲手炼制的【缚魂引】,专为监控心腹所设,非阴神之上不可察觉,更非寻常修士能破。他不动声色垂眸,袖口微扬,一缕极淡的灰烬气息悄然弥散,在离地三寸处凝成细不可察的弧线,如蛛丝绕过冥三腕间青玉,无声无息缠上那道血纹。
    血纹微微一滞,旋即黯淡半分。
    冥三似有所觉,忽而抬手按了按左耳后方一处旧疤——那是百年前一场围猎中被崔鸩剑气余波所伤,至今未愈。他眯眼望向谢玄衣,笑意不减,却多了三分试探:“陆兄这气度,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哦?”谢玄衣端坐轮椅,脊背挺直如松,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右手却始终藏于袖中,袖口微鼓,似有物蛰伏。“不知是哪位高人?”
    “墨鸠。”冥三吐出二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目光却如刀锋刮过谢玄衣眉骨,“当年九尊结义,墨鸠坐第三席。他性子冷,话少,但只要开口,必是诛心之语。我父曾说,若论剑意之锐、杀机之烈,墨鸠当为妖国第一。”
    谢玄衣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三公子此言,倒叫陆某惶恐。墨鸠前辈名震荒墟,陆某不过山野散修,岂敢与之相较?”
    “散修?”冥三低笑一声,忽而伸手入怀,取出一枚赤铜小印,印底刻着“渊火”二字,边角尚带泥痕,“昨夜渊火尊者府邸遭劫,连九灵法袍都被剥了去……可巧,这枚储物印,今晨竟在城东枯井底部被人拾得——印上还沾着半片凤羽残纹。”
    他将小印轻轻放在汉白玉石案上,推至谢玄衣面前。
    “陆兄可识得此物?”
    谢玄衣低头,目光扫过印面。那凤羽残纹,是他昨夜取血之后,以不死泉汽蒸腾时无意逸散的一丝凤息所凝,本为掩藏生机波动,却未料被冥三截下痕迹。他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凤羽?陆某倒是见过不少,可惜都不是真品。”
    “真品?”冥三嘴角微扬,“陆兄莫非以为,渊火体内那一缕凤血,是假的?”
    话音未落,谢玄衣袖中指尖微动,袖口灰烬倏然收束,凝成一线,悄没入石案之下——那石案看似寻常,实则内嵌一道【玄冥镇灵阵】,乃冥海亲布,专锁阴神以下修士元气流动。若非谢玄衣早以忘忧岛秘法封住自身气机,又借灰烬之息反向蚀刻阵纹节点,此刻已觉四肢发沉,灵台蒙尘。
    “三公子既知凤血,想必也知,凤血非天降,须自凤族血脉中取。”谢玄衣抬眸,目光澄澈如古井,“渊火尊者虽有凤裔之名,却非纯血。他那一缕凤血,是三十年前,从一只濒死的幼年朱雀体内强行抽炼而出,事后朱雀焚尽神魂,化作灰烬三两,随风而散。”
    冥三瞳孔骤然一缩。
    此事,除冥海与渊火本人,再无第三人知晓。
    谢玄衣缓缓道:“那灰烬,至今还埋在贺兰山断崖第七道裂隙深处,被三公子亲自撒下的‘镇魂砂’压着——砂中有您父留下的‘冥渊咒印’,寻常修士掘地十丈,便会被咒印反噬,七窍流血而亡。”
    廊亭内一时寂静如死。
    湖面跃动的锦鲤忽然僵住,悬于半空,鳞片泛起铁锈般的褐斑;远处假山石缝中几株夜兰,花瓣无声凋落,化作飞灰。
    冥三脸上笑意彻底消失。
    他盯着谢玄衣看了足足七息,终于缓缓起身,负手踱至栏杆边,望着湖心一轮明月,声音低哑:“你到底是谁?”
    “陆沉舟。”谢玄衣答得极快,仿佛早已演练千遍,“出身南荒断佛崖,师承赵纯阳门下,擅符箓,略通炼器,因避仇家追杀,流落妖国。”
    “赵纯阳?”冥三冷笑,“赵纯阳三年前已寂灭于云梦泽,尸骨无存。”
    “是么?”谢玄衣唇角微扬,“可陆某昨日才收到师父密信,信上说……他正以‘假死’为饵,诱使当年围攻墨鸠的残党浮出水面。信末,还附了一枚他亲手炼制的‘青蚨钱’——三公子若不信,不妨一观。”
    他左手抬起,摊开掌心。
    一枚铜钱静静躺在那里,通体青碧,钱眼处嵌着一点朱砂,形如泪痣。
    冥三浑身一震,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那枚铜钱——那朱砂位置、色泽、凝而不散之态,与他少年时偷习《九转冥典》被父亲发现,罚跪三日所见的“心印朱砂”一模一样!当年只有墨鸠与他二人在场,墨鸠曾以此为证,讥他“修道不修心,朱砂落错位”。
    这枚钱,绝非伪造。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你见过墨鸠?”
    “见过。”谢玄衣收手,铜钱隐入袖中,“就在三日前,他托我捎一句话给冥三公子。”
    “什么话?”
    “他说——”谢玄衣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冥三双目,“当年嘉永关外,你递出的第三封传讯令,内容不是‘援军已至’,而是‘崔鸩已死,勿追’。”
    冥三如遭雷击,踉跄退后半步,撞在廊柱上,发出闷响。
    柱上金漆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木纹——那是干涸千年的血渍,混着朱砂与咒文,早已沁入木髓。
    谢玄衣静静看着他失态,不催,不劝,只等。
    良久,冥三喘息稍定,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嘶哑,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好!好!好!陆沉舟……不,谢玄衣!你终于肯亮出名字了!”
    他猛地抬手,撕开右袖!
    小臂上赫然烙着一道暗金纹路——九条蛟龙盘绕成环,首尾相衔,龙目尽皆闭合,唯有一只右眼,瞳孔猩红,正缓缓睁开!
    “冥渊九锁,自封其八。”冥三咬牙,额角青筋暴起,“我以八道龙锁镇压己身,只为今日,能亲手撕开这第九道——谢玄衣,你既知墨鸠未死,便该知道,他留在我身上这道‘龙瞳印’,究竟是为何而设!”
    话音未落,他整条右臂猛然膨胀,筋肉虬结,皮肤寸寸龟裂,渗出金黑相间的粘稠血液。那第九只龙瞳倏然睁圆,射出一道血光,直贯谢玄衣眉心!
    谢玄衣岿然不动。
    血光临体刹那,他眉心一点灰烬无声燃起,化作薄薄一层灰膜,将血光尽数吞没。灰膜之下,隐约可见一道剑痕状印记,正微微搏动,如活物呼吸。
    “原来如此。”谢玄衣轻声道,“你早知墨鸠未死,所以这些年,你一边替冥海筹谋寿宴,一边暗中加固龙瞳印,等的,就是他归来取印。”
    冥三喘息粗重,右臂龙纹黯淡下去,血珠凝成琥珀,滴落在地,溅起一缕青烟。
    “不错。”他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却亮得骇人,“墨鸠要杀我父,我无法阻拦。但他若想取走这龙瞳印,就必须亲手来取——而取印之时,便是他神魂最弱、旧伤复发之际!到那时……”
    “到那时,冥海会亲自出手,一击毙命。”谢玄衣接道,语气平淡,“三公子,你根本不怕墨鸠回来。你怕的,是他不来。”
    冥三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一声,竟拱手一礼:“谢掌教,果然名不虚传。”
    谢玄衣亦微微颔首:“三公子亦非池中物。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忘了,墨鸠当年,不止教过你《九转冥典》。”谢玄衣袖中右手终于抬起,掌心向上,一缕灰烬袅袅升腾,在月光下凝成半柄残剑虚影,“他还教过我,如何斩断龙瞳。”
    话音落,灰烬剑影倏然斩落!
    并非劈向冥三,而是直插地面——正中廊亭石基中心!
    轰隆!
    整座廊亭剧烈震颤,玉石地面寸寸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每一道缝隙中,皆有灰烬喷涌而出,瞬间裹住那些暗藏的阵纹节点。玄冥镇灵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金光狂闪三下,彻底熄灭。
    冥三脸色骤变,刚欲后撤,却见谢玄衣指尖一弹,一粒微不可察的灰烬,已悄然没入他右臂龙瞳印中央那只猩红瞳孔之中。
    “这是……”
    “忘忧岛秘传,《烬骨诀》第三式。”谢玄衣声音清冷,“不伤皮肉,只蚀神魂烙印。三公子若不想今后每逢朔月,龙瞳自动睁开、撕扯神识……最好,现在就告诉我——冥海大尊的寿宴祭坛,究竟设在何处?”
    冥三浑身僵硬,冷汗浸透华服。
    他张了张嘴,最终,喉头滚动,吐出四字:
    “大圣山,归墟洞。”
    谢玄衣眸光一闪。
    归墟洞——妖国禁地,传说为上古天崩时,世界裂缝所化,内里时间紊乱,空间折叠,寻常阴神入内,三步失魂,五步成灰。唯有阳神大修,持冥海亲赐的【九渊令】,方可通行。
    “祭坛何时开启?”
    “寿宴当夜子时。”冥三闭目,声音沙哑,“届时,冥海将引九道星陨之火,焚尽圣皇子命格,重塑妖国气运——而那祭坛核心,正是……”
    他忽然停住,猛地睁眼,死死盯住谢玄衣身后长廊尽头。
    敖婴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手中捧着一盏琉璃灯,灯焰摇曳,映得她眉目如画,唇角噙笑。
    “正是什么?”她歪着头,声音娇软,“三公子,您继续说呀。”
    冥三瞳孔骤缩。
    他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心神震荡,竟未察觉敖婴何时靠近。更可怕的是,那盏琉璃灯中燃烧的,根本不是凡火,而是……一缕被压缩到极致的凤血之焰!焰心深处,隐约可见一枚微小符印,正随呼吸明灭——正是谢玄衣昨夜从渊火体内抽出的那一缕本命妖血所炼!
    敖婴,竟已将凤血炼入灯芯,借灯焰为媒,无声无息,将冥三方才吐露的每一字,都烧进了灯焰符印之中!
    这符印,名曰【言烬】,乃忘忧岛失传千年的秘术,可录真言、焚虚妄、锁因果——只要灯焰不灭,冥三亲口所说之语,便如烙印般刻入天地规则,再难篡改、抵赖!
    “你……”冥三嘴唇发白,“你们……”
    谢玄衣站起身,轮椅自动滑开,他缓步向前,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凌厉的侧影。
    “三公子,合作,从来不是单方面的让步。”他停在冥三面前,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你交出归墟洞的路径与时辰,我保你……活到寿宴结束。”
    “若我不交呢?”
    “那便只能请三公子,随我们一道,去归墟洞走一趟了。”谢玄衣抬手,掌心灰烬翻涌,凝成一副残缺地图,“地图上,已标出你体内龙瞳印与归墟洞气机的唯一共鸣点——只要我捏碎这灰烬地图,你右臂龙瞳,便会提前引爆,炸毁你半边神魂。”
    冥三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臂。
    那第九只龙瞳,正不受控制地……缓缓闭合。
    他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又带着一丝释然:“好。我答应你。”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骨牌,正面刻着“归墟”二字,背面,则是一道细微裂痕,裂痕中,隐隐有灰烬流动。
    “拿着。此牌可护你通过前六重虚空乱流。但最后三重……”他抬眼,目光复杂,“需以凤血为引,以剑魄为钥。谢掌教,你既已得凤血,想必,剑魄也早备好了吧?”
    谢玄衣接过骨牌,指尖拂过那道裂痕,灰烬与裂痕微微呼应,如久别重逢。
    他没有回答,只将骨牌收入袖中,转身向廊亭外走去。
    敖婴提灯紧随其后,裙裾掠过碎裂的玉石地面,留下淡淡凤香。
    走出三步,谢玄衣忽而顿足,未回头,只淡淡道:
    “三公子,还有一事。”
    “请讲。”
    “墨鸠前辈,的确未曾赴约。”
    冥三心头一沉。
    “因为——”谢玄衣声音平静无波,“他早已死了。真正的墨鸠,死在嘉永关外第七道雪坡。此后十年,行走于世的,只是他用自己一半神魂、九滴心头血,炼成的‘剑傀’。”
    “而那剑傀……”敖婴回眸一笑,灯焰跳跃,映得她眸中似有灰烬流转,“如今,正在归墟洞底,等着您父亲呢。”
    廊亭内,月光如霜。
    冥三独伫风中,手中青玉扳指“啪”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纹中,缓缓渗出的……一缕,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