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兄应当知道,今日相邀,所为何事……”
冥三顿了顿,道:“不知凤血之事,陆兄考虑地如何了?”
“三公子。”
谢玄衣仰起头来,一字一句说道:“陆某这几日,是饭吃不香,觉睡不着……...
谢玄衣指尖在酒盏边缘轻轻一叩,声如玉磬,却未应答。
那女子大妖垂眸,睫羽微颤,腰肢柔若无骨,唇角笑意未减半分,可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不是杀意,而是试探,是淬了毒的钩子,只等鱼儿咬饵便猛地收线。
她并未退去,反而往前半步,裙裾扫过谢玄衣案前青铜兽炉,炉中余烬尚温,映得她足踝上一串细小银铃微微震颤。
“陆尊者怕疼……”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案几浮起,“可您方才接渊火尊者一击时,连袖角都没皱一下。”
话音落处,谢玄衣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这不是寻常婢女该有的口吻。她知道他出手了,更知道他接得轻巧——可那一瞬交手,快如电逝,连大多数阴神都只觉光影交错,遑论侍立远端的婢女?除非……她一直在看,且看得极准;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是婢女。
谢玄衣抬眸,目光沉静如古井,却似有剑气暗涌:“姑娘既知我怕疼,又何苦逼我破例?”
女子笑意一滞,随即掩唇轻笑:“奴婢不敢逼。只是公子吩咐,若陆尊者肯借血,元丹之外,还可奉上‘青梧枝’一根。”
青梧枝!
谢玄衣心头一震,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青梧乃凤凰栖息之木,千年一枯,万年一萌,其枝不燃不朽,炼器可辟万火,入药可续残魂,更是……镇压凰火反噬的至宝!当年赤煌大尊为压制谢玄衣体内暴走的凰火本源,曾不惜深入南荒死海,取半截焦枯青梧芯入药,才保他魂魄不散。
而眼前这婢女,竟随口道出青梧枝?
谢玄衣终于放下酒盏,缓缓抬头,目光如针,直刺对方瞳孔深处:“你认得我。”
女子笑意倏然敛尽,腰背挺直三分,再不似方才那般软媚如水。她不再自称“奴婢”,只将手中锦袋轻轻搁于案上,袋口微松,两道淡青灵光自缝隙中逸出,赫然是两枚通体剔透、内蕴梧桐叶影的元丹——此乃青梧元丹,以青梧枝汁液辅以三十六种灵药凝炼,非但补益气血,更能涤洗神魂杂质,阴神修士服之,可省去三年吐纳苦功。
“陆尊者不必猜我身份。”她声音清冷下来,竟带几分金石之质,“我只问一句——你体内那团火,最近可还安分?”
谢玄衣瞳孔骤缩。
他喉结微动,手指按在膝头,指节泛白,却未否认。
这一瞬迟疑,已胜过千言万语。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迅速被更深的审视取代:“冥三公子不知你有凰火。但他父亲知道。青梧枝,是他特意为你备下的。”
谢玄衣终于开口,嗓音低哑:“为何?”
“因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渊火尊者背影,又掠过青洺尊者身侧静静悬浮的龙纹古鼎,“有人想用你的血,引出真正的凤血持有者。而你,是诱饵,也是钥匙。”
谢玄衣忽而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整张案几上的酒盏微微嗡鸣。
他倾身向前,离那女子不过三寸,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所以……你们早知我非妖?”
女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迎上,一字一句:“我们知你非妖,亦知你非人。你体内流淌的,是焚尽九幽的凰火本源,却无凤族血脉承托——这世上,唯有一种人能如此:被抽干神魂、剜去命格、再以真凰心火重铸躯壳的……余烬。”
谢玄衣笑意凝住。
余烬。
这两个字,像一柄钝刀,缓缓割开他封存最深的旧伤。
那是他在浑源圣殿地窟中醒来时,听见自己心跳的第一声回响。不是搏动,是灰烬里余温未散的噼啪轻响。他记得自己曾名谢玄衣,记得自己曾是人族剑宗首徒,记得那夜山门崩塌时漫天飞雪与断剑寒光……可也记得,当自己从祭坛上爬起,指尖触到胸膛,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簇幽蓝火焰,在肋骨之间静静燃烧。
他成了剑道余烬——既非活人,亦非死尸;既非妖类,亦非鬼物。是被焚尽后,侥幸未灭的一缕执念。
“谁告诉你们的?”他声音冷得像铁。
“不是谁告诉。”女子垂眸,袖中滑出一枚漆黑鳞片,边缘泛着幽紫微光,“是它认出了你。”
谢玄衣盯着那鳞片,呼吸一滞。
紫鳞……幽冥蛟?
可幽冥蛟早已在三千年前覆灭于斩龙台下,连蛟魂都被炼成镇狱钉,钉入北境冻土之下。这鳞片……怎会完好如新?又怎会……认得他?
女子见他神色,忽然低声道:“谢玄衣,你忘了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么?”
他当然没忘。
是赤煌大尊以凤血为引,以青梧为薪,以自身百年修为为引信,在他濒死之际点燃凰火,强行将他从寂灭边缘拖回人间。可那场仪式,烧毁了他全部记忆,只留下一道烙印:剑在,人在;剑亡,人烬。
“赤煌大尊骗了你。”女子语速渐快,“他给你的是凰火,却不是凤血。你体内那火,是真凰临终前喷出的最后一口本源烈焰——它不属任何血脉,只为焚尽诸邪而生。正因如此,它才能寄生于你这具‘无主之躯’,却也正因如此……它终将反噬。”
谢玄衣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指尖悬停在那枚紫鳞上方三寸。
一股无形吸力自他掌心溢出,那鳞片竟微微震颤,似欲挣脱女子掌控,自行飞入他手中!
女子面色骤变,袖中暗掐法诀,可那鳞片已如游鱼般轻巧一跃,落入谢玄衣掌心。
刹那间,紫光暴涨!
一道虚影自鳞片中轰然炸开——并非幻象,而是真实的、带着腥风与怒意的魂念冲击!
谢玄衣闷哼一声,身形晃动,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可他非但未松手,反而五指猛然合拢,将那紫鳞死死攥住!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蛟吟在他识海炸裂!
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来:
暴雨倾盆的悬崖,断剑插在泥泞中,剑身上刻着“谢”字;
一名红衣老者踏空而立,袍袖翻飞,左手持青梧杖,右手托着一团幽蓝火焰;
火焰之中,隐约可见少年蜷缩的身影,浑身浴血,双目紧闭,眉心一点朱砂正被火焰灼烧,腾起袅袅青烟……
“玄衣……莫怕……火不焚你,是你焚火……”
“记住,你是余烬,不是灰……余烬尚可复燃,灰则永寂……”
谢玄衣猛地睁眼,掌心紫鳞已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他胸口那簇凰火,此刻正前所未有地炽盛,幽蓝中泛起丝丝金芒,仿佛回应着什么。
女子怔怔望着他,脸上最后一丝倨傲尽数褪去,只剩震撼与……敬畏。
“你……真的记起来了?”
谢玄衣缓缓拭去唇边血迹,抬眼望向四楼方向,声音沙哑却如金铁交鸣:“冥海大尊要我的血,不是为补什么至宝。”
“他是要……点燃这把火。”
女子脸色瞬间惨白。
谢玄衣站起身,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虽未外放,却令四周空气凝滞如铅。他俯视着那女子,目光穿透她皮相,直抵其魂核深处:“你不是婢女。你是冥海座下‘影蛟卫’,专司追踪、窃密、惑心。可你今日说的每一句,都比我预想的多。”
他顿了顿,指尖一弹,一缕幽蓝火苗自他指尖跃出,在空中盘旋三匝,忽而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火凰虚影,虽只三寸高下,却翎羽毕现,啼鸣清越,震得满楼烛火齐齐摇曳!
“你告诉冥三……”谢玄衣声音陡然拔高,如剑出鞘,“就说——陆某愿借血。”
女子愕然:“你……?”
“但有个条件。”谢玄衣眸中火光吞吐,“我要见冥海大尊本人。”
“不可能!”女子失声。
“那就让他来见我。”谢玄衣冷笑,“或者,让他试试看——若我主动引动凰火自焚,这巨武城三千里地脉,能否扛得住一缕真凰本源的爆燃?”
他指尖火凰蓦然尖啸,双翼展开,竟在虚空划出两道金色裂痕!
那是空间被高温撕裂的征兆!
整个悬辰阁三楼,所有大妖同时心头一悸,修为稍弱者甚至感到识海灼痛,仿佛有滚烫岩浆正顺着神念倒灌而入!
渊火尊者霍然抬头,凤目圆睁,死死盯住谢玄衣掌心那抹幽蓝——他认得这火!不是模仿,不是伪饰,是真正来自太古凰族核心的……本源之火!
青洺尊者亦停下手中炼器,龙纹古鼎嗡嗡震颤,鼎内一缕青气自发升腾,竟隐隐向谢玄衣方向朝拜!
冥三公子刚踏出四楼阶梯,便被这股气息逼得踉跄后退,面如金纸,喉头腥甜翻涌——他竟在自己主场,被一个“借血者”所慑!
谢玄衣却看也不看他,只将目光钉在那女子脸上:“转告冥海——三炷香内,若不见真身,我就在这悬辰阁,焚尽此身。”
话音未落,他袖中忽有剑鸣乍起!
不是飞剑出鞘之声,而是……万剑共鸣!
整座悬辰阁,所有宾客腰间佩剑、案头镇纸、甚至侍女发簪上的金钗,全都发出清越长吟,剑气纵横,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三楼彻底锁死!
这一刻,无人再敢小觑这个“陆尊者”。
他不是来赴宴的。
他是来……讨债的。
女子嘴唇颤抖,终于躬身,额头触地:“……奴婢……这就去禀报。”
她转身疾行,背影竟有些踉跄。
谢玄衣缓缓坐下,指尖火凰消散,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之势从未发生。他端起酒盏,将其中冷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幽蓝火光自颈侧皮肤下悄然隐没。
敖婴悄悄凑近,声音发紧:“陆道兄……你疯了?!”
谢玄衣看她一眼,忽然问:“敖姑娘,你可知浑源圣殿地窟第三层,供着什么?”
敖婴一愣:“……不是传闻……供着一截断剑么?”
“对。”谢玄衣颔首,目光投向窗外墨色天穹,“可那截断剑上,刻着八个字。”
“哪八个字?”
谢玄衣举起空盏,对着烛火照了照,杯壁映出他眼底幽蓝微光,一字一顿:
“剑在人在,剑亡人烬。”
话音落时,悬辰阁外,忽然风起云涌。
四楼符阵无声崩解,数十张符箓化为飞灰,飘落如雪。
一道比夜色更沉、比深渊更静的身影,自破碎符光中缓步而下。
他未踏阶梯,却似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缝隙之上。
他未着华服,仅一袭素袍,可袍角拂过之处,连空气都凝成冰晶。
他面容依旧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得令人心悸——左瞳如熔金,右瞳似寒潭,金与银交汇处,一缕幽蓝火苗,正静静燃烧。
谢玄衣抬眸,与他对视。
两人之间,再无言语。
唯有凰火,在血脉深处,无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