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水洞天出了这样的事………………”
“你还能活着,真是不可思议。
天凰宫,赤繻道宫,微风拂过,紫竹摇曳。
那根无比粗壮的青铜仙金压得竹林向四面八方倾塌,开出花苞般的形状,大宫主则是背负双手,站在青铜仙金之前,全部精神都沉浸其中。
这根青铜仙金,仿佛有着极大的魔力。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目光死死凝落在仙金之上。
气息萎靡到极致的赤繻龙君,扶着一根枯竹,不知该说什么了。
断佛崖一战。
他最终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便看到自己已经处于鹭水洞天。谢玄衣和陆钰真都已走了,危机解除,赤龙君恢复了一些元气,便返回了天凰宫,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见大宫主。
未曾想。
大宫主一直在自己道宫。
倒不是因为担心自己,一直在此等待。
而是......从【荒墟】带回来的那根仙金支柱,在道宫竹林内部扎了根,这段时日大宫主日夜守在青铜仙金之前,似乎在进行着某种玄而又玄的参悟。
鹭水洞天的事情。
大宫主已经知晓了。
“我本该死的……………
赤龙君垂下眼帘。
他听得出来,大宫主言语间有些许冷漠。
赤繻声音沙哑:“是姜凰......这丫头硬生生从谢玄衣手上救了我一命......”
赤红凰火从天而降,形成大幕,将他隔绝在外。
此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赤繻便不知道了。姜凰和谢玄衣有旧,但这份交情最多就只能保证她苟活下来,绝对无法保住自己.......这两人一定是做了什么交易。
“你的确该死。
大宫主略带讥讽地开口:“姜凰的‘第二神魂'重新开始复苏了。”
"! ! !"赤龙君怔了一下。
“是因为…………………我么?”
他神色复杂,咬了咬牙,艰难问道。
答案显而易见。
姜凰身上,唯一能够打动谢玄衣的筹码,就是这“第二神魂”……………若非付出足量的代价,那姓谢的怎会放自己离开?
如此说来。
自己的确该死,倘若当时死在陆钰真的【纸雪】之下,这场交易便不会发生。
“罢了。”
大宫主缓缓挪首。
他看着衣衫破碎的赤龙君,摇了摇头。
“先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你能活下来,总归比死了要好。”
大宫主轻叹一声。
执掌天凰宫这么多年,他为了修行,也为了将天凰宫带上山巅,几乎抛却了一切。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无用且累赘的“情感”。
很多人都说,大宫主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在大宫主身上,几乎感受不到一丁点温度。无论地位多高,实力多强,只要违反了天凰宫的铁律,大宫主绝不心慈手软,这些年来因为违反戒律,而被其亲手诛杀的大妖,多得数不清,也正是因为其铁血手段,天凰宫才有了妖国第一圣地的威名。
但再冷酷无情的人.......
总归也有在意的人。
大宫主最在意的,毫无疑问是“姜凰”
但若说赤繻龙君,这算是一个陪伴了大宫主多年的“朋友”,一个相当有力的“臂膀”。大宫主心底,还是念了一些情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断佛崖这一局,你做的决策实在太蠢,若是只搭上你自己也就罢了………………”
座?”
大宫主冷冷道:“倘若害得姜凰出事,天凰宫还要等多少年,才能等来第二位王他已经时日无多了。
天凰宫需要一位新的领袖。
这才是大宫主真正愤怒的原因,他不能接受姜凰有任何闪失。
“按照规矩,你本该剥夺道场,逐出天凰宫。”
“但......姜凰替你求情,这座道场就给你留着,不过自今日起,你原本麾下那些洞天福地,都交由‘天凤真君’处置,你且在这闭关静修,既是养伤,也是反省。
“天凤?”
闻言,赤鰾龙君脸色变了变。
天凤真君,这是一个与自己辈分相差并不大的老家伙,在天凰宫有着不俗的地位但问题在于——这天凤真君,这么多年都未修成阳神,论实力,和赤龙君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虽然也经历过饮鸩之战,但让这样的人接管自己麾下的“洞天福地”,实在让赤无法接受。
再不济。
自己的地界,也该是让乌九,或者让死凤接手。
“怎么。”
大宫主道:“你有异议?”
“此次断佛崖,的确是我疏漏。"赤鰾龙君咽下了这口气,他实在无法挑战大宫主的权威,咬牙问道:“我甘愿领罚。大宫主,姜凰………………现在在哪?”
“这段时日你看不到她了。'大宫主继续注视着那根巨大的青铜仙金,悠悠说道:“我已将她押入凰火洞天海底。谢玄衣这小子心思歹毒,想要借着小丫头的道心破绽,引出‘第二神魂’。只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两道神魂,最终本就要合一......凰火洞天海底积攒千年的那些业火,会助她灭去杂念,成就无垢神海。
天凰宫,凰火洞天,最深处。
一道红衫身影,被数十条锁链缠绕,浸泡在火海之中,如同一枚顽石,不断下沉,下沉。
姜凰在凰火洞天修行了两年。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这座洞天还有此等奇地。
大宫主将她压在了业火火海最深处。
因为身体里流淌的纯凰凰血,她并未直接死去,肌肤不断开裂又愈合,这纯凰凰血是赐福也是诅咒,业火撕裂了她的体魄,又为她注入了新的力量。
两条大道在业火火海之中不断纠缠。
业火,莲华.......
这两条道境想要合一,却始终无法做到。
不仅仅是因为机遇造化不够,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
神海分裂。
此刻被镇压在业火海底的那道红衫身影,抬起头来,面颊两边,倒映着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一半从容,一半痛苦。
在断佛崖的交易......其实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谢玄衣不是善人,他之所以高抬贵手绕赤龙君一命,便是想引出姜凰的“第二神魂”,这两道神魂的斗争并不公平,天凰宫处处施压,想要诱导第一神魂占据上风。
谢玄衣要做的,便是给“第二神魂”留下一线生机。
此刻。
两缕意识不断纠缠。
大宫主要借【业火火海】,彻底镇压第二神魂,永绝后患………………
这想法很好。
但只可惜,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无法被【星门】所卦算的。
“嗤嗤嗤”
业火火海海底。
那个被无数锁链束缚的红衫身影,缓缓抬起手掌,铁链唰一下绷地笔直。
姜凰用力在火海中“捞”着什么。
翻涌的火海里,有什么东西破空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姜凰的挥手动作,那足以焚烧一切的业火火海深处,竟真的有一尾“游鱼”摇曳掠来。
那是一枚发簪。
红衫女子十分艰难,险而又险地握住了发簪。
那半边面颊上的痛苦,顿时消解,而后飞快化为了平静。
“啧啧啧,谢玄衣,你竟然还活着,真是让人惊讶。
大猿山地界外沿,群岭深处。
篝火位置。
崔鸩背负双手,饶有兴趣地围着轮椅转了两圈。
“是么…………………”
谢玄衣闭目养神,懒洋洋道:“真抱歉啊,我没死在大宫主手上,让你失望了。
“不必抱歉,我很高兴看到你活着回来。因为你注定要死在我手里。”
崔鸩笑眯眯道:“不过......被大宫主‘业火’打中的滋味怎么样,不好受吧?”
......
谢玄衣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去,自己伤势已经好转了许多,姜凰在断佛崖全力出手,最终灭去了一半的业火。如今绽放在胸口位置的另外半团“业火”,只剩半枚婴儿拳头大小,并不算特别显眼。
谢玄衣轮椅背后。
敖婴身躯僵硬,指尖掐入手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很紧张。
此刻,在自己面前这两个插科打诨的家伙......大概是人族和妖国最“好看”的两个男人。当然她紧张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眼前人的容貌,而是因为她竟然见到了传说中的【墨鸩】。
传说中,墨鸩大尊一顿要吃好几头洞天大妖。
传说中,墨鸩大尊力能搬山,凶神恶煞,与之对视便夜不能寐。
传说中………………
敖婴自小便听着墨鸩的传说长大,她第一次亲眼看到真人,这才意识到妖国的传说有多不靠谱。眼前这看起来病恹恹的俊美大妖和传说中一点都不一样,不仅拥有着一张比女子还要好看的容貌,而且看上去十分“和善”。
谁能想到,墨鸩和谢玄衣是这样的关系?
接下来小半炷香的功夫,两人你来我往地攻击了好几个来回,不遗余力,颇有些相爱相杀的意思,但仅停留在“打是亲骂是爱”的阶段。
最终崔鸩余光瞥过,主动转移了话题,好奇问道:“这是你新收的婢女?'“婢女?”
谢玄衣轻笑一声,道:“算是吧。
婢女要做什么事情?
端茶倒水,擦身,捶腿......还有推轮椅。
嗯,仔细想想,敖婴做的事情,和婢女还真没什么区别。
敖婴脸上有黑线掠过,原本想要解释一下,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罢了罢了。
婢女就婢女吧。
如果不是谢玄衣收留自己,她现在还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姓谢的好歹给了自己一个名分......大穗剑宫掌教的婢女,总比炽翎城的通缉逃犯要强太多。
“事实上,如果你再不现身的话,我们俩就要碰头了。”
崔鸩忽然开口。
他微笑说道:“夜绫在天凰宫内有眼线......鹭水洞天的事情,我已经注意到了。’“哦?”
谢玄衣挑了挑眉。
“赤繻龙君的行踪不是什么秘密。”
崔鸩耸了耸肩说道:“不过坦白来说,我即便去断佛崖,也不是奔着你去的………………
他一直在追杀玄烬澄二。
赤龙君的动身,与这两人高度相关。
所以,即便崔鸩动身,也是奔着“玄烬”去的,只不过命运早已将这几个家伙绑在了一起,如果断佛崖这一战拖地再久一些,崔鸩便会现身,于是乎两个人本不该碰面的人又会再次碰到一起。
“你胆子不小。
崔鸩注视着谢玄衣的伤口,意味深长地开口:“还敢回来?”
关于这个评价,敖婴无比赞同。
在她看来,被大宫主打伤,最好的决策应当是南下。
而不是北上。
“有何不敢?”
谢玄衣却是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一样意味。
崔鸩并不是在指大宫主。
负重伤,又遭遇了断佛崖一战,谢玄衣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虚弱期......按理来说身他应该远离所有陌生人。
其中就包括崔鸩。
两人毕竟立场不同,这世上恩将仇报的事情又实在太多。
“你就不怕栽在我手上?”
崔鸩笑眯眯道。
撑过了大宫主,活过了断佛崖......
但最致命的一击,往往来自于最意想不到的“身后”。
“我若是怕你,便不会回来。”
谢玄衣摇了摇头,风轻云淡。
他了解崔鸩,知晓其品行,也知晓崔鸩做不出背后偷袭的肮脏腌臢事,但这并不是谢玄衣返回此地的原因。自始至终,谢玄衣都没有把崔鸩当做自己的“底牌”,或者值得托付的“依靠”,“在断佛崖......我一个人砍了所有人......”
谢玄衣微微一笑,望着眼前俊美大妖,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你也想试试我的飞剑,欢迎出手。
说到底。
所谓的阳神以下第一人,也只是阴神。
二者之间有着绝对的实力鸿沟。
按照神海契约。
现在,还是谢玄衣“罩着”崔鸩。
“不要告诉我,你从鹭水洞天连夜赶回来,就只是为了在我目前装这个逼………….……”
崔鸩盯着轮椅上的家伙看了许久。
谢玄衣不置可否。
崔鸩满脸不爽,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气出笑声:“好吧,你赢了。”
不得不承认。
论实力。
自己现在还真不是谢玄衣的对手。
远远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