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
澄二看着玄烬,想了许久,最终冷漠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她在宿命长河之中,看过玄烬的前世。
只能说,这位昔日劣迹斑斑杀人无数的“九尊”之一,能转世投胎成这副模样......大宫主和赤繻龙君的调教相当成功。
“话说回来………………”
“二先生应该比我更害怕才对吧?”
玄烬笑了笑,咧出雪白牙齿:“倘若我死在这里,二先生一定会被天凰宫追杀到天涯海角的。
澄二陷入沉默。
其实她根本不在乎。
玄烬死,或者活,对她而言影响并不大。
自始至终。
澄二所做的事情,都是在履行纸人道的“因果大业”,玄烬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她也亦然。
以身入局,踏入天凰宫沦为囚徒,掀起南北大战,只不过是这场棋局的第一环。
第一环已经完成,接下来的第二环,便是将这场大战彻底掀至最高潮。
如果可以完成纸人道的大业.......
那么玄烬可以死,她也可以死。
“二先生不必担心。倘若我真要死了,会以秘简传讯,告诉师尊和大宫主,二先生是一个好人。
"玄烬忽地再次开口,声音诚恳说道:“我是师尊最疼爱的弟子,亦是大宫主最看好的传人……………有这枚秘简求情,想来天凰宫是不会为难二先生的。”
澄二再度沉默。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年轻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还是她人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无言以对的事情。
这家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人族大儒口中那些毫无用处的“仁义礼智信”么?赤繻龙君这些年为了防止烬离大尊复苏,到底给这家伙灌输了怎样的修行理念?这还是一头大妖么,这当真是在妖国本土成长起来的阴神尊者么?
这玄烬,真是天真烂漫地有些过头了。
“所以,第二桩造化在哪?”
玄烬认真看着澄二。
他不在乎死。
比起死,他更在乎天凰宫的王座,师尊的信任,大宫主的青睐。
“银月妖域中,有一个人族小姑娘。
澄二低下头,平静说道:“杀了她,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
玄烬垂下神念。
因为连续施展血月吞神通的缘故,泷月大域已经快要抵达崩溃边缘。
玄烬一眼就看到了匍匐在一众大妖中的稚嫩女童。
“杀了她?”
玄烬微微皱眉,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问道:“这女子有何特殊之处?
“她......可能是莲尊者的转世。”
澄二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顶级大修的转世之身,往往会带着前世所修的道意参悟。
在转世成功之后………………
大道长河的“道果”, 便被预定了一席之地。
玄烬立刻明白了二先生的意思。
如果这小姑娘是莲尊者转世......那么只要杀了她,不仅可以瓜分莲尊者的灭之道意,还可以让大道长河中空出一枚道果之位。
样子。
“只是可能么?”
玄烬依旧没有行动,而是再次开口。
他在那小姑娘身上,并没有感受到灭之道的涌动,这并不像是灭之道意继承者的“大神通者本我神魂觉醒之前,前世所修悟的道意秘藏也会被一并封存。”
澄二有些不耐烦了,蹙眉开口:“杀一个人,对你而言有这么难么?想要确认她是不是莲尊者转世,其实很简单,只要杀了她,答案便自然水落石出。
n“杀人不难。”
玄烬有些犹豫,道:“只是………….”
师尊一直教导他,要修剑意,便要先修心湖。
单纯剑修之道。
妖国这边,远不如人族......大穗剑宫乃是世上剑修的发源地,当年有妖国大修隐姓埋名南下修行,凝道之后返回妖国,将大穗剑宫的剑诀心得也一并分享而出。善使飞剑者,心湖需坦荡澄澈,剑气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么多年来,赤繻龙君便一直以“人族剑修”方式打磨玄烬,锤炼玄烬......这种方法使得玄烬进境飞快,却也意外铸出了一枚不属于妖国的“赤子之心”。
他持剑,不愿欺凌弱小,不愿虐杀稚童。
澄二见状,并不多言,只是挥袖召出符纸,直接在这座洞天之中开辟一扇门户。
“你若不愿出剑,现在便可动身了。"澄二淡淡道:“马上外面就要来人,你我既无造化要抢,便趁早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以求保个太平。”
“二先生………………”
玄烬咬了咬牙。
他看着那扇由漫天纸雪凝就的门户,狠下心来:“还请稍等片刻!
言罢。
玄烬单手立于面前,掐诀引剑。
天地之间,一缕灭之剑意,忽而浮现。
穹云色变。
无数流火被一缕漆黑剑气洞穿。
玄烬轻叹一声,不再往身下望去。
他闭上双眼。
放任那缕“灭之剑气”自高天坠落。
这缕剑气,起初如雨滴细小,而后以极快速度发展壮大。
数息之后。
剑气已成一道巍巍然高抵百丈的浑锋巨刃。
这一剑,仿佛要将整座天地,一切为二。
“灭之道意…………………”
与银月大尊竭力对抗的谢玄衣,自然也感应到了这股极其强悍的剑气。
他先前便已听说了。
天凰宫还有一位参悟了“灭之道”的惊世大才,或许可与圣皇子比肩。
这一剑。
已经在阴神境中登峰造极。
这的确不是“大圆满”可以对抗的人物。
倘若没有银月。
自己拦下这一剑,只需一瞬。
如今泷月大域全力倾轧,谢玄衣根本无暇脱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剑落下。
剑气终点。
乃是大泽中央的父女二人。
漫天风雪,呼啸回荡。
树界洞天外。
雪山龙脊,无数妖灵尽皆匍匐,如同黑压压静止的潮水。
数以万计的哮风谷残骑旧部,其中绝大多数妖灵,灵智都是由“尊者”所赋予。
它们臣服,便意味着尊者臣服。自银月大尊现身之后,哮风谷的逃亡计划便宣告彻底破灭,这支不辞千里南渡来到离岚山的妖潮,已尽数被蚀日大泽所征服,妖灵们纷纷跪拜在地,头颅低垂,等待着“大尊”的敕令。这是妖国战败方必须要做的事情,想要活命,就必须无条件的臣服,放弃尊严。
倘若大尊不下达敕令,那么它们便会长跪不起,直至死亡。
银月大尊去了树界,它们便跪在这里。
但。
不知何时,黑压压潮水尽头,多了一道身影。
这是一位容貌俊美,但气质阴柔的年轻男人,面色苍白如纸张,眉眼五官却是细腻如女子。他肩头披着宽大却合身的黑色羽氅,长发束起,一枚雪白发髻贯穿而过,但看面容,根本看不出其性别………………只不过黑氅下白衫半解,露出了扁平宽阔的胸膛。
年轻男人腰间别着一把羽扇。
他看着漫山遍野跪伏的妖潮,沉默不语,一路先前,妖灵们不敢抬头,也不敢擅动。
他就这么走到了妖潮最前方。
最前方跪着一道身材宽厚如山的身影。
雪虎尊者,双手手肘撑在地上,以脊背撑开一片天穹,他死死拥住了灵猫.......
一缕猩红妖气,凝成弯月,贯穿了两人躯壳。
银月大尊只是递出一道神念,便将妖潮主人钉死在这里。
对他而言,这些残骑旧部根本不重要,不值得浪费时间处理,他要先将树界造化“攫取”到手,再来决定这些家伙们的生死......如果雪虎和灵猫能够活着撑到他离开树界,说不定会愿意投诚,归降蚀日大泽。
如果两人就这么死了。
那么………………….便死了吧。
年轻男人来到雪虎和灵猫身前,他微微挪首,望向两人不远处。
还有一道身影,被钉在雪地之中,一模一样的手段。
大离,远平侯。
天地寂静,被一道粗犷声音打破。
雪虎尊者无法抬头,无法动用神念,这具躯壳里的一切妖力,一切神通,都被这轮血月死死封住。
但是他能听到声音。
他知道,有人来了。
来者是什么身份,是朋友亦或者是敌人,对他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出手封印他的乃是妖国大尊。
想要拔除这道血月禁制,至少也需要同境。
雪虎尊者对逃脱已不报任何希望。
他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哀意:“求求你………………杀了我………………
如今的他,生无可恋,只求一死。
但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回应。
那个年轻身影,只是静默地站在风雪中。
片刻后。
一枚瘦弱但有力的手掌,轻轻按在了雪虎脊背之上。
“噗——”
雪虎尊者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他顺利看到了那张俊美苍白带着病态的好看面庞,他根本无法想象,就是这么一个羸弱病恹的年轻男人,成功顺利地拔除了银月大尊留下的“禁制”。
嘀嗒。
嘀嗒。
年轻男人的手掌被血月割破,有殷红鲜血滴落下来,但却散发出了极其庞大的生机。
雪虎尊者瞪大双眼。
他隐隐约约闻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不是人。
这是………………妖。
这是一头境界远高自己,但却仍处于阴神境的大妖!
雪虎尊者在眼前这头大妖身上,感受到了和先前“谢玄衣”类似的气息,他此刻神海一片空白,妖国什么时候出现了这等惊才绝艳的天骄妖孽?
“求死容易………………求生难。”
血月在俊美大妖掌心破碎,化为虚弥。
大妖轻声且悲哀地说道:“哮风谷已经不在了,你们应该好好活下去。
“哗啦啦………………”
银月大尊的禁制被拔除。
那漫山遍野的妖灵,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怖气息,忽然间烟消云散。
先前的那位至强者离去了。
但是………………
又出现了一位新的至强者。
雪风刮过,漫山遍野静止的漆黑潮水,在这一刻重新恢复了流淌。那些妖灵纷纷抬起了头颅,挺起了脊背,它们望向最前方,望向这座妖潮的统帅。
“前......前辈……………
雪虎尊者搂着意识仍未复苏的灵猫,在磅礴生机灌注之下,逐渐恢复了起身的力气但,他并未站起身来。
雪虎尊者望着眼前的俊美大妖。
他很确信。
二人乃是第一次见面。
这位俊美大妖,似乎与哮风谷禁地中的某张画像,有七分相似。
这一刻。
雪虎尊者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那种可能微乎其微,但却又不等同于零。
“是………………您么?”
他声音颤抖,再次跪了下来。
与先前那次下跪不同。
这一次下跪,是心甘情愿,是发自灵魂深处的主动跪拜。
倘若…………………
眼前这位大妖,当真是自己猜测的那位,那么别说自己,即便是哮风谷圣子大人还活着,也要行跪拜大礼!
山呼海啸。
漫山遍野的大妖,重新跪了下来。
潮水伏低,妖如草芥。
”起来吧。
"年轻俊美大妖开口。
他默默看着这一幕,纵然面色平静如水,眼眸深处还是掠现了一瞬的怅然。
这一幕,似曾相识。
许多年前。
他曾见过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跪拜臣服的大妖,比如今要多十倍,百倍。
今日的山呼海啸,与昔年相比,不值一提。
而今。
这离岚山景象,实在有些萧瑟,有些孤凉。
“哮风谷已经灭亡了,没人值得你们跪。”
年轻大妖摇了摇头,对雪虎说道:“重新再找一座洞天,好好活着。”
这三言两语,便已经足够雪虎确认眼前人的身份。
“尊上!”
雪虎双膝重重砸在雪地之上,他一字一句沉声开口:“哮风谷已经亡了………………如若不嫌,雪虎愿携麾下,投靠尊上!灭谷之仇,总该要报,尊上隐姓埋名至今,应当也是为了报仇吧?雪虎这条性命,乃是尊上所救,只要尊上有所吩咐,雪虎赴汤蹈火,百死不辞!”
“不必了。”
年轻俊美大妖依旧摇头。
他伸出手,拍了拍雪虎肩头,柔声说道:“不必再追随我了......活一次,不容易,好好找一处洞天,和这女子成婚避世吧。若再跟着我,纵真有千百条命,也不够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