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心向光明
    刘仁恭的五千骑掉头的时候,大唐御军的南边实际上已经空了。
    当北面的车阵立好时,厅直军的步甲也都跟着去了。
    御军南边到刘仁恭这片距离,就剩下几百个受伤休息的老卒。
    这些人看见刘仁恭...
    李存进接到军令时,正勒马于一处土坡之上,身后三千铁骑静如磐石,鞍鞯齐整,弓囊未开,但每一张弓弦都已绷紧如满月——那是他亲训的“破阵营”,清一色朔方良马,人披两当,马覆皮帘,连马尾都用细麻绳扎得紧紧,唯恐临阵乱甩扰了阵形。他翻身下马,靴底踏在尚带露水的枯草上,发出轻微脆响,接过令骑递来的金标旗,只扫了一眼便掷于地上,抬脚碾过旗杆:“巳时前?老子巳时前就让他寒泉寨的寨墙,尝尝什么叫沙陀人的槊尖!”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右手高举,三指并拢,向天一划——这是破阵营的冲锋号令。
    刹那间,千骑齐动,马蹄尚未扬起,前排骑士已自鞍侧抽出短矛,斜插于地,随即又拔出,再插、再拔,三次插拔之间,马步已由缓而疾,由散而整,蹄声渐成一线闷雷,轰然滚向东方。
    寒泉寨内,安仁义是被震醒的。
    不是鼓声,不是号角,而是脚下夯土寨墙传来的那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震动,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在翻身。他猛地坐起,肋下剧痛如刀剜,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顾不得擦,一把抓过案边的铜镜,照见自己面色青白,眼下乌青浓重,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到极处的炭火。
    帐外已乱作一团。
    牙兵们来回奔走,甲叶相撞之声不绝于耳;弓手们正将新焙的箭簇浸入桐油桶中,以保箭羽不裂;几个老匠人蹲在寨门边,用铁锥猛凿门闩孔洞,一边凿一边往里灌滚烫的蜂蜡,以防血渍凝固卡死机关;更有数十名民夫赤膊扛着装满石灰粉的麻袋,沿墙根疾走,将白粉倾入预先挖好的浅沟——那是安仁义昨夜亲自画下的“迷目线”,一旦敌骑突至寨门,便点燃引信,白雾腾起,纵是沙陀人马术通神,也得眯眼勒缰。
    安道全几乎是撞进帐来的,兜鍪歪斜,发辫散了半边,手里攥着半截断弦:“军主!西面哨塔刚报,李存进部先锋已过琵琶沟口,距寨墙不足五里!他们……他们没走官道,抄的是北岭羊肠小道!”
    安仁义一把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冰冷刺骨,反倒让他精神一振。他伸手去拿挂在木架上的铁锏,右手刚触到锏柄,肋下便一阵抽搐,整条手臂瞬间失力,铁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几点浮尘。
    帐内霎时一静。
    安道全喉结滚动,想上前扶,又不敢动。
    安仁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微微颤抖,却缓缓抬起,指向帐角——那里悬着一面铜锣,锣面蒙着三层牛皮,是寒泉寨最老的守寨遗物。
    “擂锣。”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三长两短,召‘伏虎’‘伏豹’两队,登东墙。”
    安道全愣住:“伏虎伏豹?那是……那是专备火油滚木的死士队!”
    “对。”安仁义弯腰,竟用左手拾起铁锏,掂了掂,又重重砸回地上,“伏虎伏豹,今日不伏虎豹,伏的是沙陀人的命!”
    话音未落,帐外锣声已起——三长两短,凄厉如狼嗥,穿透晨雾,直刺云霄。
    寨中顿时沸腾。
    伏虎队百人,人人赤膊,胸前用朱砂画着狰狞虎头,背上负着三尺长的油葫芦;伏豹队百人,黑布缠头,腰挎八寸短斧,肩扛六尺长的檑木。两队人皆不披甲,只裹厚牛皮护膝护肘,赤脚踩着粗粝夯土飞奔上墙,脚步震得墙头灰簌簌往下掉。
    安仁义拄着一根包铁木杖,一步步登上东墙马道。每一步,肋下都像被烧红的铁钎捅进去搅一遭,可他的背却挺得笔直,目光越过墙垛,望向远处起伏的丘陵。
    雾还没散尽,但丘陵边缘,已开始冒出黑点。
    不是散兵游勇,是整列整列的骑兵,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洇开,无声无息,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压迫感。
    “李存进……”安仁义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你倒真敢来。”
    他忽然抬手,指向墙下那口埋在土里的陶瓮——瓮口朝天,瓮腹埋得极深,瓮内填满火药、碎铁、硫磺与浸透桐油的麻絮,瓮口用牛皮封死,只留一条细细的药捻,蜿蜒而出,隐入墙根阴影。
    那是安仁义亲手设下的“地龙”。
    昨夜他疼得睡不着,在帐中踱步踱到三更,忽然想起当年张公教他牧羊时说过的话:“羊群最怕的不是狼,是地底下突然窜出来的獾子——你听不见它刨土,可它一钻出来,整群羊就炸了。”
    他当时不懂,如今懂了。
    “点地龙。”他下令。
    安道全一怔:“军主,这地龙一响,东墙根基必损,若敌骑趁势攀墙……”
    “那就让他们攀!”安仁义冷笑,“伏虎伏豹,不是为守墙,是为把他们变成烤猪!地龙炸开,烟雾一起,伏虎队泼油,伏豹队推檑,墙头火起,墙下坑陷——我倒要看看,李存进的铁骑,是先踩死自己人,还是先烧焦自己的马尾巴!”
    安道全不再多言,转身奔下马道,亲自持火把,沿着药捻一路小跑。火苗舔舐着粗麻捻,嗤嗤作响,火线急速向墙根延伸。
    此时,李存进前锋已至寒泉寨东三百步。
    他并未下令强攻,反而勒住战马,抬手止住全军。身后铁骑如潮水般停驻,蹄声戛然而止,唯有马喷鼻息之声此起彼伏。
    他眯起眼,望向寨墙。
    墙不高,不过丈二,夯土筑就,表面斑驳,显是年久失修。可墙头太静了——静得反常。没有箭雨,没有喊杀,只有几面残破的旗帜在晨风里懒洋洋飘荡。
    太懒了。
    李存进是沙陀老将,十五岁随父征吐谷浑,三十岁破党项十二部,一生大小百余战,最信一个理:静如死水,必藏毒蛟。
    他忽然抬鞭,指向寨墙东南角一处塌陷的豁口:“那里,是旧年溃兵凿开的?”
    副将点头:“是,三年前大水冲垮了那段墙基,后来只用泥坯糊了糊,没重夯。”
    李存进嘴角一扯:“好。命‘凿山’队,五十人,盾牌在前,长梯在后,给我从豁口硬撞进去!其余人,弓弩上弦,待我号令,齐射寨墙!”
    令骑飞驰而去。
    安仁义在墙头看得分明,右手猛地攥紧木杖,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抬起来——他在等,等那五十人踏入豁口三步之内。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凿山队已至豁口外五十步,盾牌手蹲身前压,长梯手弓腰蓄力,后面跟的刀盾手已抽出短刀,刀锋在微光中泛着青白。
    安仁义终于抬起了左手。
    安道全立刻扑向墙根,火把狠狠按向药捻尽头!
    轰——!!!
    一声沉闷巨响,并非惊天动地,却似大地打了个饱嗝。寨墙东南角猛地一颤,豁口两侧的夯土如豆腐般簌簌剥落,紧接着,一股浓稠黑烟夹着灼热气浪,自地底轰然喷出!烟柱冲起三丈高,火星四溅,浓烟所及之处,凿山队前排盾牌手连人带盾被掀翻在地,后队被热浪掀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未起,便被第二波喷涌的滚烫黑烟吞没。
    烟雾弥漫,遮天蔽日。
    “伏虎——泼油!”安仁义嘶吼。
    上百个赤膊汉子如猿猴般跃上墙垛,手中文油葫芦齐齐砸向烟雾之中!葫芦碎裂,桐油泼洒,黑烟遇油,火势陡然暴涨,橘红色火舌舔舐着烟雾,竟将浓烟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伏豹——推檑!”
    轰隆隆——数根粗如殿柱的檑木自墙头滚落,砸进火海,激起更大火浪!檑木碾过倒地哀嚎的唐军,火星迸溅,皮肉焦糊味混着桐油燃烧的辛辣,直冲云霄。
    李存进在马上看得真切,瞳孔骤缩。
    他没料到寒泉寨有火药——更没料到这火药不是用来轰城门,而是埋在地下,专为炸乱阵脚!
    “放箭!快放箭!射烟里的人!”他怒吼。
    后排弓手慌忙拉弓,可箭矢射入浓烟,连个回响都听不见。烟雾太厚,太烫,连战马都焦躁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就在这时,烟雾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号角——不是唐军的角声,是明军的“破阵角”,短促、尖锐,如利刃破帛!
    “伏虎伏豹,退墙后!弓弩手——上!”安仁义的声音穿透火场,清晰无比。
    墙头赤膊汉子如潮水般退下,随即,数百名弓弩手抢上墙头,人人手持强弩,箭镞早已淬过寒泉冷水,此刻泛着幽蓝冷光。他们不射烟中,不射人影,只将弩箭齐齐压低,对准烟雾边缘——那里,是凿山队溃兵挣扎爬出的方向。
    “放!”
    嗡——数百支弩箭离弦,如黑雨倾盆,尽数钉入烟雾边缘的泥地、草丛、甚至尚未燃尽的檑木缝隙。箭镞入土三寸,箭尾犹自震颤!
    烟雾稍散,李存进赫然看见——那些侥幸逃出火海的凿山队士卒,正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可他们刚一露头,脚踝、小腿、大腿,便接连被深深钉入泥土的弩箭贯穿!有人试图拔箭,箭镞上倒钩却撕下大片皮肉,惨嚎声撕心裂肺!
    这不是打仗,这是屠宰。
    李存进面皮抽搐,金甲下的手死死攥住马缰,指节咯咯作响。他忽然明白,安仁义根本没想守寨墙,他是在用这百步之地,布一场活生生的绞肉机!
    “鸣金!收兵!”他咬牙下令,“传令李存贤,绕行北岭,攻寨后!”
    金声凄厉响起。
    烟雾中,安仁义拄杖而立,望着唐军如潮水般退去,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慢慢抬起左手,抹去额上冷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右手——五指僵硬,微微颤抖,连握拳都艰难。
    可就在此时,寨南方向,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飞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浴血,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用布条胡乱扎着,却仍死死攥着一卷染血的军牒。
    他冲至墙下,仰头嘶喊,声音嘶哑如破锣:
    “报——军主!王公帅急令!葛家冈前军已与李嗣昭右军接战!李克用主力……已渡汴水!板桥御营……危在旦夕!”
    安仁义浑身一震,手中木杖“咔嚓”一声,竟被他生生捏断!
    他低头看着断杖,又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汴水的方向,浓烟正一道接一道升起,如垂死巨龙喷出的最后气息。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不在寒泉寨,而在板桥。
    而他自己,这只断了肋骨、废了右臂的老虎,今晨的第一战,不过是为那场真正的大战,撕开第一道血口。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断杖,用左手将断口处的碎木茬掰平,又从怀中掏出一块油布,仔细裹住断口,最后,将这截裹着油布的断杖,轻轻插在墙头箭垛的裂缝里。
    风吹过,油布猎猎作响。
    安仁义转身,对安道全低声道:
    “传令下去……伏虎伏豹,歇半个时辰。把剩下的火油,全倒进西墙下的陷马坑。再把寨里那二十桶硝石水,抬上北墙。”
    安道全一愣:“硝石水?那是……那是防尸瘟的!”
    “对。”安仁义望向北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尸瘟……很快就要来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极淡,极冷,像一柄刚刚出鞘、尚未饮血的剑:
    “告诉弟兄们,今天不是守寨,是替陛下……收尸。”
    话音落下,北风骤起,吹散最后一缕黑烟。
    寒泉寨东墙之上,那截裹着油布的断杖,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一只倔强伸出的手,正指着汴水对岸,那片即将燃起滔天烈焰的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