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茂章的选锋都,也就是这时候杀下来的。
他们方才一直坐在捧日军阵后头,这会在一千重步都下去的时候,王茂章站起来将铁枪往下一指,随后就有两百个铁人走了下去,加入到了下面的那场厮杀。
这二...
寒泉陂的晨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湿凉里裹着铁锈味。安仁义坐在马上没动,手里的布条垂在膝前,血水顺着锏尖一滴、一滴砸进干草里,洇开深褐的斑。他望着西北方向,那几骑消失的地方,柳枝刚被马蹄踏断,断口处渗出清白汁液,像未干的泪。
朱景已命人将战死明军抬上担架,又叫牙兵去收拢散落的箭矢与断槊。一匹无主战马瘸着腿踱到安仁义坐骑旁,低头蹭他腿甲,鼻孔喷着热气。安仁义伸手抚了抚马颈,指尖触到一道新划的血口——是方才混战时被回鹘人的骨朵擦过的。他没说话,只把布条缠回腕上,打了个死结。
“大伯。”安道全策马过来,右臂甲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那边清点过了,回鹘丢下三十七具尸首,活擒两人,皆不言不语,只盯着咱们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个说汉话磕绊,另一个干脆闭嘴,用刀背削自己指甲。”
安仁义点点头:“捆紧些,别让自尽了。待会押回寨中,先灌一碗姜汤,再换干净衣裳。饿两顿,不许见光,第三日再问。”
安道全应声而去。朱景却翻身下马,蹲在一名刚咽气的明军身侧,掀开他兜鍪。那年轻士卒眼还睁着,嘴唇发青,左胸甲被马槊捅穿,裂口边缘翻着灰白皮肉。朱景用拇指轻轻合上他的眼皮,又解下自己腰间水囊,往他唇边倒了一小口清水——水顺着他僵直的下颌流下去,渗进泥里。
“他叫赵四狗,汴州祥符人。”朱景起身,抹了把脸,“入伍前在寒泉陂东头给人看牛,认得每一片苇荡怎么长。”
安仁义喉头动了动,没接话。他抬头望天,日头已升过柳梢,光刺得人眯眼。远处,石君立那支游哨正从村道尽头转出,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显然也听见了这边的号角与厮杀,奔来时阵型未乱,马蹄踏起薄尘如烟。
石君立勒马三十步外,跳下鞍,快步上前抱拳:“安伯,朱将军,末将石君立,奉李帅令,扫清万胜寨以东。方才在柳家集北撞上一股明骑,追至半途遇伏,折了五人,余者退守村口待援。”他声音沉稳,额角却有一道新鲜血痕,不知是被箭刮的,还是自己抹汗时蹭上的。
安仁义看他一眼,忽问:“你见过张君政?”
石君立一怔,摇头:“只闻其名。沙陀帐下老将,早年随李思忠平回鹘余部,后来……”他顿住,见安仁义面色如铁,便不再往下说。
朱景接过话头:“张君政死了。颈侧中箭,朱某亲手所射。”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饭食。
石君立瞳孔骤缩,随即垂首:“末将失察。昨夜探路时,曾见寒泉陂西有炊烟,疑是斥候生火,未敢近前查实……”
“不怪你。”安仁义打断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他忽然抬手指向陂塘对岸,“你看那边。”
石君立顺势望去。寒泉陂水面平阔,对岸芦苇高过人顶,风过处,苇浪起伏如碧海。可就在那连绵苇丛最密的一段,竟有十余处新踩出的泥径,歪斜延伸向水边——那是马蹄反复践踏留下的印痕,尚未被露水填平。
“他们昨夜就到了。”安仁义缓缓道,“不是来哨探,是来扎营。张君政带二百骑,却只遣二十人巡堤,余者皆隐于苇中。他要等我们出寨,再截断归路。”他冷笑一声,“可惜他算错了两件事——一是安某不喜按常理出兵,二是朱将军的弓,比他想的快半息。”
石君立额头沁出细汗。他忽然明白为何方才安仁义见自己率队赶来,非但未松一口气,反而眉间锁得更紧——原来这仗,从张君政踏入寒泉陂那一刻起,就已不是遭遇战,而是埋伏与反埋伏的绞杀。而自己这支游哨,本该是明军防线上最薄弱的一环。
“李帅何时到?”安仁义忽问。
“午时前必至万胜寨。”石君立答得极快,“前锋三千骑已渡汴水,辎重队押后,另有五千步卒正在拆万胜寨旧垒,取砖石筑新寨基。”
安仁义颔首,忽然转向朱景:“你即刻带五百骑,沿陂北岸向东急行,绕过柳家集,在双桥口设伏。若见沙陀主力,不必接战,只放三把火——左岸柴堆、右岸草垛、桥心木桩。火起即退,回寨待命。”
朱景略一思索,抱拳领命。他知安仁义此举之意:双桥口是万胜寨东去寒泉寨唯一坦途,火起则沙陀军必分兵救火,阵型自乱;而明军可凭寒泉寨坚垒,逐段邀击。此乃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石君立却心头一凛:“安伯,若沙陀军不走双桥口?”
“他会走。”安仁义目光扫过石君立身后那些疲惫骑士,“你方才说,撞上明骑后折了五人?”
“是。”
“那五人,是被围杀,还是溃逃时坠马?”
石君立沉默片刻:“一人被射落,四人……马失前蹄,栽进沟里。”
安仁义嘴角微扬:“沟?哪条沟?”
“柳家集南,一条丈余宽的灌渠,淤泥没膝。”
“淤泥?”安仁义忽然笑出声,笑声却冷,“张君政若真懂农事,就该知道汴州九月灌渠早已放水晒田,哪来的淤泥?那沟是明军昨夜连夜掘的,专等你们踩进去。”他盯着石君立,“你带的人,是不是都绕着沟边走?”
石君立额上汗珠滚落:“末将……令士卒牵马涉水。”
“所以你们活着回来了。”安仁义收了笑,“而张君政没回来。他不信明军敢在自家地盘上掘沟欺敌,更不信有人敢拿二百骑赌一把伏击——他信的是沙陀铁骑能踏碎一切障碍。结果呢?”他抬手,指向寒泉寨方向,“寨墙夯土新,箭孔朝东多于朝西,吊桥绞索油亮,城门包铁刚刷过桐油。这些,你出哨时看见没有?”
石君立面如火烧,垂首不语。
“回去告诉李克用。”安仁义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寒泉寨不是堡,是笼!他若强攻,就是把沙陀儿郎一车一车往笼里赶!让他想想代北的雪,想想雁门关外冻死的羊——这里没有雪,只有火油、铁蒺藜、还有比汴水还宽的壕沟!”
石君立浑身一震,抱拳欲退,忽听安仁义又道:“等等。”
他止步。
安仁义从鞍袋取出一物,递过去。是半块焦黑的饼,硬如石,边缘沾着干涸的酱渣。
“这是张君政亲兵身上搜出来的。”安仁义声音低了下去,“他吃这个,喝浑水,睡苇席。沙陀主帅吃粟米饭,他啃陈饼;李存信穿锦袍,他裹粗麻。你说他图什么?”
石君立双手接过,那饼沉得压手。
“图个念想。”安仁义望着寒泉陂上空掠过的雁群,“图个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替可汗守夜的回鹘小子。可人活一世,念想太重,骨头就轻。”他顿了顿,“你把这饼,连同张君政的兜鍪,一起交给李克用。告诉他——安仁义没杀他,是命杀的。”
石君立喉头哽咽,只重重一点头,转身翻身上马。
此时,安道全带人已将战场收拾得差不多。二十七具明军尸首并排躺在苇席上,脸覆白布;三十七具回鹘尸首则堆在陂边,由两名俘虏默默拖拽。那两个回鹘人动作机械,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却始终未抬一次头。
安仁义忽然想起什么,策马过去,蹲在一名俘虏面前。那人约莫二十出头,左耳缺了一小块,是被刀削去的。安仁义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
俘虏没接,只死死盯着他。
“喝。”安仁义把水囊往前送了送。
俘虏终于伸手,却不是接囊,而是猛地攥住安仁义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泛白。他瞪着安仁义,眼中血丝密布,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突厥语:“你骗他!你说不杀!”
安仁义手腕纹丝不动,只静静看着他。
“张公信你!”那俘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他说你小时候摔断腿,是他背你走三十里找医匠!他说你第一次射箭脱靶,是他跪在雪地里教你握弓!他说……他说你是他儿子!”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在安仁义甲胄上。
四周明军牙骑皆停下手,默然伫立。
安仁义缓缓抽回手,摘下自己的兜鍪。他左额角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呈淡粉色,像条蜷曲的蚯蚓。
“你也看见了。”他声音平静,“我身上疤,是他用马鞭抽的。我第一把刀,是他给的。我娶妻那日,他喝醉了,抱着我的马脖子哭,说你这小子,总算比我有出息。”
俘虏愣住。
“可他昨日骂我‘忘祖’。”安仁义把兜鍪重新戴好,扣紧颔下皮带,“我就问他——你教我射箭时,可教过我射谁?你给我刀时,可说过刀尖该朝哪?”
他站起身,拍了拍俘虏肩甲:“你回去告诉活着的人——安仁义没忘祖。只是我的祖宗,如今在金陵紫宸殿里坐着,批红朱砂比你们的血还红。”
那俘虏嘴唇哆嗦着,忽然伏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第二下还没抬起,安仁义已转身离去。
寒泉寨方向,号角声再次响起,短促而急。安道全快步跑来:“大伯,寨中急报!东门望楼发现烟柱,三股,离寨不过十里!”
安仁义翻身上马,铁锏挂回鞍侧时,金属撞击声清越如钟。
“传令——”他声音朗朗,压过风声,“寨中鼓手擂三通鼓!所有明军,弃马步行,持盾上寨墙!弓手登楼,弩手入箭孔,长槊手列垛口!告诉弟兄们——李克用来了,可咱们的灶台,今儿还得烧热了!”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线处,烟尘如墨龙腾起,滚滚向寒泉寨压来。那是沙陀铁骑的前锋,马蹄踏碎秋阳,卷起漫天枯草。
安仁义勒马立于寨前高坡,左手按在铁锏上,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那片翻涌的烟尘。
风拂过他甲胄缝隙,发出细微呜咽。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寨中校场,一群新募的汴州少年跟着牙兵学矛术。有个瘦高小子总握不稳长矛,矛尖乱颤,惹得众人哄笑。安仁义走过去,没说话,只伸手扶住少年手腕,带着他缓缓刺出一矛——那矛尖破空之声,竟如裂帛。
少年仰头问:“伯爷,这招叫什么?”
安仁义望着远处初升的太阳,答:“叫‘定’。”
此刻,他腕骨绷紧,目光如钉,钉在烟尘最浓处。那里面,有李克用的金顶纛,有李存信的豹尾旗,有沙陀万人仰望的王帐,也有汴州百姓世代耕作的田垄。
铁锏在鞘中微微震鸣。
寒泉陂的水,映着天光,粼粼如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