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水,古之睢水,于荥阳西南向东北流入索水。
葛从周把阵地放在桥西这片滩涂上,也是没得选。
前面的伤车还没走远,那边踏白就传报,后唐军的骑军已经开始追击了。
葛从周只稍微算一下双方的脚程,就得出部队继续向东,不等到万胜寨,就要被敌军骑军追上。
到那时候,东撤之军又将重蹈管城的覆辙。
所以在走到须水的时候,葛从周便决定在这里打一场狙击战。
此前他们穿越这片地方的时候,固然泥泞难走,那等他们守此地的时候,这些就全成了优势。
这一片滩涂,靠桥的地方积着碎石和沙砾,往西稍高,原先还有条供车马过河的土道,通往南北的,这会已经被泛滥的浑水给淹没了。
所以现在,他们只要背靠这边滩涂地,那就只需要防守西面之地就行。
葛从周将自己的计划说与杨延庆、耿孝杰、阎宝、贺瑰听,获得了大伙的一致同意。
最后决定,由葛从周带领一千本部拔山都,阎宝又带领一千无当都本部,杨延庆带领四百飞熊军骑士留守河滩阻击阵地,由耿孝杰、贺瑰二人带领部队和伤兵继续向万胜寨撤退。
其中,千余拔山军分作前后三层最前面的长牌抵在车后,槊手靠着车隙站,弩手则留在稍高的沙地上。
阎宝的一千人分守南侧与后路,另留一批替换前列。
杨延庆的四百骑也全下了马。
阵地里塞满车架、箭筐和武士,坐骑挤进来,连转身都难。
马夫只能把马牵到更后面的石桥附近,除了留下一队人看马,余下的都穿戴甲械到了前阵。
杨延庆也把马槊换成步槊,站在桥头车障后面,立起了自己的飞熊旗和应旗。
葛从周正在查看车障。
这些车都是从撤退队伍里留下的,有的卸了粮,有的卸了帐具,车板高低不同,车轮也有大小。
工兵来不及重新做架,只能把它们沿坡横过来,轮下塞石,车梆之间穿链,再拿木梁抵住。
营务吏问要不要继续挖沟,葛从周看了一眼已经出现在雨幕中的敌军哨骑,让人停下。
现在掘出的泥,堆上去也是稀的,还会把车轮下面挖松。
他叫每段车障都放几筐石头,哪处车动了,便往轮下塞。
又让辅兵把箭筐蒙住,弩手用多少拿多少,余下仍盖住。
此时雨小了不少,弓弩虽然也能勉强用,但威力上肯定是打折扣的。
后方那边又来了一骑,是耿孝杰那边派来的,汇报说,伤兵已经全部离开了东北岸。
葛从周点头,看着再次消失在细雨蒙蒙里的敌军哨骑,大喊:
“敌军很快就来!”
“我们要守住这里至少半日,为撤退的弟兄们赢得时间!”
雨声中,两千名二十四卫的甲兵们,奋然高吼:
“杀!”
等李存孝与李嗣源到来后,先前出观察了明军在西南岸滩涂阵地,看了好一阵。
明军阵地就在桥前。
石桥通向东北,葛从周却将车障向西南推出一段,围住桥头这片高些的沙地,而南北两边又都是水。
换言之,后唐军只能向这一处滩涂前进,别无他路。
李嗣源先是骑马往北走,陆续用槊杆探了探北面水的深浅,可拔出时,杆上全都糊满黑泥。
后面他又让两个骑士试着下了滩,才下去,便已经抬不出腿了,还是旁边的袍泽用绳子给拽出来的。
这个过程中,石桥前的那片高凸的滩涂地上,明军就在车阵后冷漠地看着后唐军试探。
其实试探不试探也没什么作用,敌军要想渡过须水向东,就只能走这一条石桥。
此时,细雨中,高丘的阵地上,一面面长牌沿车隙排开,槊锋高低错落,数不清的甲兵带着宽外延的兜鍪,静静等待。
对面的后唐军大概是前后忙碌了一刻多,北面跑了,南面跑了,最后也心死了,晓得必须击破眼前这处阵地。
李嗣源和李存孝商量了一下,他们是全军的先锋,本身就是迎难而上的,所以明晓得敌军这阵地肯定是难打的,但还是决定碰一下!
李嗣源命令弓手先试射。
几十骑冲出骑团,奔到车阵前放箭。
箭飞出去,有的落在车前,有的勉强越过车梆,打在长牌上,也是疲软滑了下去。
细雨丝丝固然削弱了明军的弓弩,可对于骑战的后唐骑军来说,对骑弓的影响更大!
很快明军就开始了反击,虽然箭力同样弱,可步弩比骑弓终究强些,到了近处,依旧有人负伤。
李存孝看着退回的射手,直接叫本军下马:
“拿牌,近前打!”
最先上前的是三百余名后唐甲士。
前面长牌遮身,后面持槊,沿着官道慢慢接近,后面就是一长串手持各种铁骨朵和铁鞭的重甲兵。
车阵里的明军也在准备。
葛从周叫弩手暂且歌弦,只留下最靠外的一队,等敌军近了继续射击,不用在乎弓弩的寿命。
随后,四个营的槊手则走到车后,把杆子放在车隙里,前列两人一组,后列再补一杆,守住每一处车空。
等北军逼到二三十步,明军弩手齐齐起身。
这一轮的箭全射得平。
一名后唐牌手被箭穿过小腿,膝盖向下一沉,身后的手差点撞上他,赶紧伸手去扶,旁边另一人肩头中箭,仍顶着牌往前,却把空隙暴露更大。
第二轮箭紧接着到,紧接着就是第三轮。
这一路上,后唐军至少有百十人扑倒在泥里,可余下的终于冲到车前,将长牌抵前,后面的槊锋一齐向车内刺。
明军的步槊也迎了上来。
车障外面很快挤满了人。
最前面的后唐牌手用肩膀顶牌,想合力推翻辎车,可他们面前的这些车全部用铁链互锁,车轮下面又塞着石,这几个人合力也只是让面前的车架晃了晃。
此时,他们身后的槊手只能隔着他们的肩头刺。
槊锋刺到车内,明军前列用牌接住,旁边的袍泽立即沿着杆子反刺,逼得北军收手,后列的长槊又从车梆上面探出,专取牌后的脸和颈。
一个后唐骑士刚把槊锋送进车隙,竿就被对面拽住,他舍不得兵器,握紧往回抽,对面车内却又有人刺来,锋刃从槊下刺来,直接捅在了他的胸口。
他身上的皮甲根本挡不住这一槊,直接胸口绽血,瞪大眼睛倒下。
而他手上的那杆槊最后到底是被对面的明军给夺走,随后丢在了脚下。
双方隔着车阵不断捅杀,可后唐军的这些武士实在是不够与面前的明军步槊甲士对阵。
他们步战时也敢杀,可对面的明军刺槊是又快,又准,他们身上的装备也不如对面,没一会,车前丢了一地尸体。
而且他们队列也有问题,他们前面根本看不清对面什么人,站位也不密,自己刺出去一槊,同一个方向至少要刺来三槊。
不少人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几名牙将在后面催,这些人无奈,只能弃了步槊,开始换上短兵冲上去。
有一个不怕死的,想踩着轮辐爬进来,脚才踏稳,牌后便有一把斧落下,砍中他抓着车梆的手。
那人惨叫着落回泥里,身后的同袍却被他挡住,一时退不动,紧接着又有两人被明军步槊刺倒。
葛从周一直观察着车阵的情况,手里的预备队一直没动。
这道车阵非常紧密,他只需要让机动兵力沿着各段走,然后替换伤员就行。
后唐军只是一次冲阵不利,李存孝就已经忍耐不了,亲自带着甲兵到了官道正面。
他抬起手里的禹王槊,先格住车里两支槊,猛地向外一带,一名明军槊手来不及松手,被拖得撞上车梆。
紧跟着,李存孝直接举槊向前拍去,打中那人的兜鍪,帽顶当即凹下,明军武士仰面倒地。
身后,十余名铁林军的牙兵冲上来,用挂钩搭住车轮,便拽着绳往后拉。
车身开始倾斜,轮下石头滚出两块,又有一队铁林军抱着砍伐来的粗木,去撞旁边车,想把车的空隙拉开,露出之间的铁链。
而后面还有一支持着大斧的牙兵,一旦这两车的锁链拉出来,立刻上去斫断!
车后有槊手在刺击那些抱着粗木的,也有人拿刀去砍外面的绳索。
可李存孝就在对面,他用禹王不断格开来锋,又拍着对面的持槊甲士,连接敲死了四人。
杨延庆便在这时过来,也一眼认出了对面的李存孝。
和七八年前比,李存孝更黑更粗,更壮了!
他让两名牙兵用牌护住自己的两侧,手上步从牌间送出,直取李存孝颈侧。
李存孝被这槊的速度吓了一跳,慌忙躲开,等退了一步再抬头,就看见了杨延庆。
李存孝嗷嗷大叫:
“杨延庆,你出来,看我不打死你!”
杨延庆大骂:
“狗叫什么!手下败将!”
于是李存孝更气了,举着禹王槊就去拍他,对面也抬槊去挡,双方就在空中打得槊竿啪啪作响。
忽然,杨延庆将槊收回半截,锋刃随即压低,直接持中刺击。
李存孝向外侧让,锋刃擦过腹甲,挑出一串铁屑。
旁边李存孝的牙兵急着来刺,杨延庆的牙兵却也伸槊,将人逼住。
两边各自护着主将,就在这辆已经歪了的车前厮杀。
李存孝的禹王槊到底是马槊,配种在中间,在这种空间施展不开,几次都碰上车架。
杨延庆用的步槊更长,杆尾留在自己阵里,进退都有空间,每次攒击,距离更长,威力更猛,愈发打得李存孝憋屈。
他有十足的信心,如果一对一厮杀,自己早就捅死对面了!哪里像现在?
此时,北军挂钩的绳终于被明军斧手砍断。
十余人一齐往后跌,直接空出一边抱着粗木的,明军趁势攒刺,将前头一人钉在地上,后面人直接丢木跑了。
于是,车身被重新立住。
李存孝挥兵荡开迎面槊锋,退到牌后,才发现跟上来的牙兵已经少了好几个。
他指着对面的杨延庆:
“杨延庆你最好躲着别出来,出来老子就弄死你!”
话落,对面的杨延庆已经举着槊直接投掷了过来,吓得李存孝矮身躲开。
由十三太保李存孝亲自带队的冲锋也失败了。
这对不少后唐军来说,士气多少有点打击,觉得太保都不能杀进去,他们没能成那也是能理解的。
于是打得也越发糊弄,很快就节节败退。
而趁着这个空,明军这边也将车下受伤的武士们给拽到了后方。
之前那些被李存孝拍中兜鍪的武士们,由医卒们解开颔带,看了一眼,便又拿布盖住了脸。
而剩下那些受伤的,则被休息的无当兵们到了桥对面,那边有留下的民夫和大车,还有大批骡马,带着他们就向东撤退。
北军发现正面的官道难以突破,便分出两支队伍,沿车阵偏向南北的两端浅滩进攻。
最初几十人踏进去,泥只到脚踝,还能走;越往前,积水下面的沙泥便越软。
前面的持牌武士一步踩下,腿拔不出来,后面的只得绕。
这一绕,队形便断成几截,而等这些人靠到车架前,直接被里面伸来的锋刃逼得连连后退。
后面的后唐军骑将石君立大喊,让人填木板,可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有木板?有木板又怎么拖过来?
最后只能勉强找了一些柴束和树枝,沿着滩地往前铺。
前队站在板上,后队不断递送,终于把十余名持牌武士送到车阵南侧。
可这些人刚站稳,就被抵近的明军弓弩手射成了刺猬。
到了申时,北军已经换过几轮人,出名的勇士连连出战,可全都折戟在了车阵前。
这一刻,这些后唐军终于理解到,在步战上,他们与明军的精锐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那些以纪律和荣耀为灵魂,以训练和战术为骨架,以精甲精械为血肉的帝国牛马,到底是何等耐战。
到了后面,李嗣源已经放弃在正面打了,又让人去南面跑了一圈,找到了另外一处渡口。
只是那处渡口因为涨水后就淹没了,只要等水落下去,他们就能从那边渡河,到时候无论是直接追击溃散的明军,还是绕后夹击对面的葛从周,都游刃有余。
所以他建议暂时放弃正面猛攻,等水落去,而这条建议送到李存孝那边,直接被骂了句:
“邈信烈,你深受先皇和陛下厚恩,就是如此效命的?”
“君且休息,弟来战!”
正面的李存孝又出战了。
他让几十名重甲牙兵全部集中到正面,自己开路,准备强夺先前被拉歪的那辆车。
明军弩手等得很近才放箭。
一名铁林军武士面门中箭,兜鍪下顿时满是血,旁边两人把他拽走,李存孝却仍向前。
这一次他们这些牙兵全部都持着巨斧和牌楯,准备直接将车给砍了,这样不就成了?
李存孝先用禹王槊逼住车后的槊手,身旁两名牙兵便举牌抵近,后面持斧的便在他们的掩护下,朝车梆猛斫。
第一斧落下,木屑便溅了半片。
这辆车先前已经被拖歪过,外侧的栏木也裂了,斧刃再落几次,终于砍断了一根。
牙兵大喜,伸手便去扯断木,想把里面碍事的东西一并拖出来。
可他的手才伸入,一支短槊就从下方刺来。
掌心被扎穿,那人惨叫着缩手,后面的斧兵却仍继续向前。
两面牌抵住车侧,巨斧接连落下,车板渐渐被砍出一处豁口。
此刻,李存孝一步不退。
明军槊锋一伸出来,他便拿禹王格开,逼得守在对面的明军武士都不敢抬头。
几名后唐重甲牙兵趁势砍断第二根栏木,豁口越来越大。
直到一队被调动来的神臂弓手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些人全部面色惨白。
下一刻,十来具尸体丢在了车前,李存孝自己也是被牌楯护着,才侥幸退了下去。
后续李存孝再也没有冲在一线!
天黑下来时,车阵仍在。
明军的旗早已湿得垂直贴在杆上,车后武士也多坐到了泥里。
可只要车外响起脚步,前列便又有人站起来。
李嗣源看着退回的各队,叫军吏点人,问伤亡多少。
报上来的数目接连往上加,他听到后面,只觉得胸口发堵。
今日看见明军车阵,不过三千不到,自己这边先后填进去的都是骑军精锐,竞始终没有撕开一处口子。
李存孝更是阴着脸。
他坐在马扎上,牙兵替他解开护臂,里面的中衣已经被血汗浸透。
一个牙将说什么安慰话,被李存孝一个眼神看去,便不敢再往下说。
可后唐军各队确实撑不住了。
有了夜色的借口,他们连忙退往稍远些的高地,留下岗哨盯着阵前。
有人还想去收尸,才摸到车障附近,明军便敲牌示警,就有一阵箭矢射来,便只好作罢。
河边渐渐静了。
次日清晨,河边大雾。
后唐岗哨回来禀报,说明军车阵仍有人。
李存孝穿戴甲械,准备再叫人上前,李嗣源却先让哨骑往南边去,等回报说水开始退了,他才与李存孝分兵两路,他南下过水,李存孝在正面吸引明军注意。
初时,河边飘来的雾气越来越大,后唐军根本看不清车阵内的旗帜,只能辨出外缘那些人影。
可慢慢的,他们发现有点不对劲了,那就是明军站了许久一点没动,阵地上更是没有一点声响,静得出奇。
一名牙将先觉得不对,领着十余名持牌武士往前。
走到昨日射弩的距离,车后没有箭来。
又走近些,仍没动静。
他停了一下,叫一名武士拿槊试探。
那人伸槊朝雾里捅去,抵住一面牌,往上一挑,牌便落在泥里,露出后面低垂的脸。
风吹开雾气,北军武士愣住了,只因为对面那“明军”穿着他们后唐军的军衣,而且确确实实是具尸体,再一看,尸体背后竟是顶着一杆长槊。
几名武士赶紧翻过车障,里面空荡荡的,明军已全走了。
雾气渐渐散尽。
桥头一段段车障都露了出来,那些被长槊撑起的后唐尸体就这样一片一片露在众人面前。
李存孝气得一槊砸向之前久攻不破的砦车,怒吼:
“都给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