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酸枣,塔儿店。
朱瑾正在寺内吃饭,饭是一碗泡软的蒸饼,上头压着两块刚煮好的马肉。
他刚咬下一口,便被烫得直吸气,偏偏这时牙兵从外面奔进来,说荥阳侯刘信的旗帜已经出现在南道路口,全是骑兵。
朱瑾立马放下碗,可出门时又回去抓了块饼,咬在嘴里,边走边吃。
等他带着所部将领到了南垒,便看见大批来援的飞虎军骑士在驱赶来此望的北军散骑,然后将这片道路清理了出来。
而大批骑士则在这里下了马,开始解开鞍马肚带,将养马力。
然后朱瑾就看见了一面巨大的飞虎大旗,当即就带着诸将出垒,奔了过来。
刘信本人是比较黝黑的,但人一直很精神利落,可这会朱瑾所见,却是一个满脸是土,眼睛都熬得通红的疲惫武人。
看见朱瑾过来,刘信连个客套都乏力,直接询问阵地情况,又问北军今日可曾大攻。
朱瑾大概将前他们在北面石桥那边迎击北军取得小胜的情况说了下,又说昨日到今日上午,北军都是采取了围而不攻,甚至围都是以散骑哨探的方式,其主力大部依旧猬集在北面。
落在后面一段路的史俨这会也到了,同样风尘仆仆,只是精神好多了。
毕竟作为沙陀人,他从小就习惯了这样长距离奔袭,别说是这点路,就是一直在马上吃喝拉撒一个月,他都可以!
等史俨一到,朱瑾和刘信一,三人直接进了壁垒,直上走上广唐寺的高塔上。
从这里可以遥见北军营地,三人略微一看,便看那些北军似乎对于刘信他们的援兵到来,并没有什么反应。
刘信也有点摸不准,因为他与史俨这次带到大概有二千五百骑,一路上还掉队了一些,而且跑到这里,大家都非常疲惫了。
于是他对朱瑾道:
“腾出一块歇脚的地方,让飞虎军休息。”
“我先去睡一觉,觉醒后,先杀他一杀。”
“你也不用着急,我们只是骑军先到的,后面还有辛从实和张义府部队,虽然张义府的是军,但基本都是参与过中原大战的,战斗力丝毫不差的。”
说完,刘信便跑到寺内一处暗厢房,倒头就睡。
刘信这一觉睡得极沉。
牙兵替他解甲时,他还勉强抬了两次胳膊,等胸前皮扣一松,人便侧倒在铺着马毡的地上,连靴子都没有脱。
横刀硌在腰间,牙兵想替他解下,才碰到刀鞘,他便骤然睁眼,右手已经按住刀柄。
看清眼前之人以后,刘信才松开手,含糊骂了一句:
“别动刀。”
说完,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外面的飞虎军骑士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进垒以后先照料战马,因不能立刻饮水,只让马夫拿湿布擦洗口鼻,再牵着缓缓走动。
等战马的胸腹不再剧烈起伏,才给少量温水,解鞍松肚带,检查马背有没有磨破。
而这群骁勇的飞虎骑士们则是直接横七竖八躺在寺院、车店和垒墙下的凉荫里,倒头就睡。
史俨没有睡。
他自幼在代北长大,这点对他就是勉强算个累而已,在照料完爱马,他带着几名牙兵,又上了广唐寺高塔。
塔顶风大,里面朱瑾也在,这会正用手遮着阳光观察北军。
“如何?”
史們走到他身边。
“还是没有动静。”
朱瑾见是史俨过来,将位置让出一些:
“搞不懂,这些北军来都来了,难道一箭不打算发吗?真是孬种啊!”
史俨看了一阵。
北军营地确实安静,偶尔有骑士在营垒前奔驰,却始终没有靠近明军弩箭射程。
“他们是不是在等谁?”
史俨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等李克用来了。”
随后,朱瑾朝下吐了口唾沫:
“罗弘信、王镕也是真不行,带着几万本镇武士南下,却连我壁垒都不敢打,还要等李克用来!”
“真是时无英雄,使竖子老朽成名!”
史俨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对李克用的名字充满了复杂。
原来到底是要对阵沙场了吗?
史俨正患得患失,南面忽然响起一阵号角,那是垒外踏白传回的联络号。
朱瑾立即转身。
塔顶一名望兵已经攀了下来,也顾不得喘匀气,便指着南面道:
“君侯,又有援军来了!”
朱瑾几步奔到南边,从高塔望了下去。
只见,塔儿店以南的官道上,已经腾起一条长长的尘带。
最先出现的是数十骑踏白,随后便有一面大旗从低地里露出来。
旗上的字迹还看不清,可那股气势却已经磅礴而出!
紧接着,更多的军旗也出现了,从视野里一直蔓延向南,无穷无尽!
只见官道上,数不清的武士以小步行军,队伍后排着一辆辆骡车,尘土飞扬。
“辛从实、张义府。”
朱瑾一下便认了出来,忍不住笑道:
“哈哈,你们这些骡子兵是真能跑啊!比你们马兵都没慢多少!”
可史俨却没有笑,因为在他北面的视角,刚刚还没什么动静的北军营垒,忽然一片喧沸。
数不清的旗帜接连从营地中竖起,随后就是鼓声大作,营门先后大开,先是数百骑从营地中奔出,随后又有大批骑士从其他方向绕来。
多达两三千的北军骑士,如同汪洋大海一般,斜着向南驰奔,目标正是尚在行军中的辛从实、张义府二部万人。
“北军要截他们。”
史俨道。
朱瑾显然也看见了。
辛从实、张义府这一路一万兵马,走了整夜,又走了一上午。
前后队拉得太长,甲械、粮车和牲口混在一处,根本没有时间结阵的。
一旦被数千骑兵从侧面撞进去,必然大乱。
来不及了!
朱瑾直冲下高楼,先去带领自己所部骑兵出垒迎接,还留下一句:
“去叫荥阳侯出击!”
刘信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牙兵奔进厢房时,他平躺在那里,呼噜打得震天响。
“使君,北军出动了!”
刘信没反应。
牙兵蹲下推了两把,又凑到耳边大喊:
“北军要吃费县伯的援兵了!”
刘信猛然坐起,额头险些撞在牙兵脸上。
他两眼还有些发直,愣了一息,才抓起横刀:
“老子的甲呢?"
几名牙兵七手八脚将札甲披到他身上。
胸前扣带尚未系好,刘信便提着兜鍪往外走,到门口才想起问道:
“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也够了。”
刘信拿冷水抹了把脸,翻身上马。
等他赶到东面出入口时,史俨已经带着部下们备马。
这些都是他们随行带的备用马,因为一直没驮运人,这会只是休息了片刻,用了水,喂了精料,便将喘息平复了下来。
但当骑士重新压鞍时,一些马不耐烦地甩头踢腿,马夫便按住辔头,安抚他们老老实实上辔头。
而那边,朱瑾本部的骑兵则早已列好。
他们的状态非常好,除了此前出击过一次,后面他们连续休息了两次,此时能战的尚有千余骑,朱瑾只留三百守东门,其余尽数带在身边。
刘信到了近前,朱瑾将马鞭指向南边:
“北军少说出动了三千骑,想在援兵入垒以前吃掉咱们的援兵。”
“你的人还能不能打?”
刘信回头看了一眼。
许多飞虎军骑士脸上仍带着睡痕,眼睛熬得发红,坐在马背上时,浑身发软,整个人发憎,都有点提不起长槊。
还有很多人从其他地方赶来,边跑边系兜鍪。
刘信评估了一下:
“没问题!”
“我飞虎军的好小伙,一听号角就精神!”
朱瑾道:
“行,别勉强,我先出击,你们随后再击!”
说完,他已一马当先,头戴金兜鍪,夹槊之奔开出的营垒,身后千余骑举着各色旗帜、马槊,浩浩荡荡。
当看见东北面扬起巨大的烟尘,散在外围的踏白也在飞快奔来,辛从实就意识到不好了!
他原本骑在队伍中段督促进兵,在听完踏白的急报后,立即奔到一处土坡上。
只看了一眼,辛从实便命前队停止入垒,所有已经披好衣甲的武士们,到东面土坡出列阵!
因为赵怀安早年最爱袭击人家行军队,所以对自己行军时,有个硬性要求,那就是每一段路,要有三分之一的武士披甲行军,然后五里后,再换番。
而现在,这个传统立刻拯救了这支部队。
当军旗一面接一面传令。
正在赶路的明军武士先是一阵混乱,随后各营都头、队将开始叫喊:
“槊手向东!”
“弩手进队!”
“驮马、粮车全往西边赶!”
辛从实带来的五千正军久经战阵,虽已疲惫,变阵还算快。
前部先在官道东侧列起三层长槊,牌手半跪在前,弩手从队伍缝隙间向外走。
落在后面的张义府那边却要麻烦得多。
五千厢军里有不少人亲历过中原大战,可他们一路带着车辆、工匠和驮畜,突然遭骑兵逼近,整条队伍顿时挤作一团。
张义府没有强令他们在道路上结阵。
他拔刀砍断一辆牛车的挽绳,把车横推到路边,又叫人将后面几辆大车一侧过来,以车厢遮挡北军骑射。
牲口解下以后全赶进西面的浅沟,扛锹锻的辅兵躲在车后,披甲武士则持牌、短槊守在空隙。
前后不过一刻,官道西侧便出现一道仓促拼成的车障。
但比敌人箭矢更厉害的,还是自己的恐惧。
当看见远处烟尘中奔来的敌军骑士,不少军立刻胆丧,直接扭头就跑,却被后面的老厢军拦住,大骂:
“你往哪里跑?”
“腿能跑过马?”
“举起牌来,顶住这一阵就能活!”
那厢军满脸是泪,还是把掉在地上的团牌捡了起来。
此刻,冲得最快的北军骑士已经冲到百余步外了。
这数百北军骑士在看到土坡下列阵的甲兵队,直接选择了绕开,只是在临近时,射了一顿箭矢,之后他们便直扑更加混乱的厢军那边。
辛从实在土坡上,也看到了,立刻带着自己的牙骑队赶了过去!
可速度到底是慢了!
随着北军号角骤响。
数百骑一起加速,马蹄震得大地上的浮土不断跳动。
可也便在这时,塔儿店方向也响起了号角。
起初只有一支。
紧接着,三四支长号同时回应。
落在中间的北军骑士下意识循声望去,便看见广唐寺东面尘土骤起,大批明军骑兵从土垒后涌出,先沿着沟渠向南慢行,之后逐渐展开。
而冲在前面的正是朱瑾。
他带着七百余本部骑军率先加速,刘信的飞虎军随后而出,史俨则带着另一支骑队继续向东,准备绕击北军侧后。
正在冲击明军步阵的北军骑将显然没有料到,那些刚到塔儿店的骑军竟然出来得如此快!而且正好是他们中腹队伍落在敌军冲锋线上时!
他急忙吹号,想让腹部的骑军转向。
可骑兵一旦冲起来,哪里是说转便能转的?
前队仍在向辛从实的步阵压去,中队听到号角下意识减速准备转向,可后队却还在加速。
如此,原先还算冲击严重的冲击阵,这会却因为这号角,反而弄得更混乱了。
上千匹战马挤在官道与荒芜之间,队形顷刻乱成几截。
朱瑾头戴金兜鍪,举槊怒吼:
“撞进去!”
明军骑士一直忍到五十步内才全力催马。
到底是严选出的战马,即便疲惫了一路,可只要听到号角声,置身于激荡的战场,却依旧昂起头颅,龙马精神!
而只是睡了一个多时辰的飞虎军骑士们,这会也大声怒吼,宣泄胸肺杀气,无数马槊层层叠叠,照耀光芒!
下一瞬,两支骑军轰然撞在一起。
最外侧的北军骑士几乎没有来得及端平马槊,便被撞得人仰马翻。
后面的人想绕,左侧是辛从实已经立稳的槊阵,右侧又有史俨的骑兵压来,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同样的,已经冲到第一线的刘信,早已将精气神拉到了最巅峰,他夹槊刺翻一名北军骑士,槊锋卡在甲片里,一时拔不出来,便直接松手抽刀,催马从那人身侧越过。
亲骑在后面大喊刘信的旗号:
“飞虎军!”
“飞虎军在此!”
喊声很快传到南面步阵。
辛从实听见以后,立刻命弩手向前,以一轮平射狙击北军骑兵的撞击,随后亲自带着两营甲士,高举长柄铁斧、陌刀从车障外奔出。
原先险些被冲散的行军队伍,就这样从三面开始反击。
北军骑兵被夹在中间,伤亡迅速增加。
这支奉命截援的北军骑军,眼看就要被整个咬住。
广唐寺北面的北军大营终于有了反应。
先是营门前的骑兵全部上马,随后一面程字大旗向前移动。
鼓声从一座营垒传到另一座,原本坐在旗下休息的魏博步卒纷纷起身,披甲,持槊,在营门外重新列队。
成德军那边也升起两面大旗,弓弩手与牌手开始沿田道向南。
朱瑾隔着混战的人马,看见北面一排排旗帜终于出了营,非但没有退意,反而在马上笑了起来。
北军若继续缩在营里,他还真没有办法。
可他们派出的两三千骑士正被围杀,总不能眼看着不救,而这一出垒,那再想退回去,那就别想了!
赵大啊赵大,你让老子守三日,老子非要直接歼灭他们!
于是,朱瑾执滴血的横刀指向北面,朝赶到身边的刘信大喊:
“看见没有?”
“老子就说,他们早晚得出来!”
刘信喘着粗气,也朝北面看去,脸色却没那么兴奋。
只见浩荡无边的北军正在缓慢展开,正面的旗帜几乎铺满了旷野,而更远处的营门还不断有人涌出,阳光照耀下的甲胄,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鼓声一阵高过一阵。
这他么的朱瑾,是疯了吗?陛下不是说要坚守的吗?怎么直接就野战了?
可形势已经不容许他迟疑了,也许当北军开始截击己方援军的时候,这场大战就不可能避免!
他们不会放弃自家步军,那么敌军就不会放弃自家的骑军,如此,双方添兵,最后也只能做过一场了!
而在听到自家营地的号角,本来就没有多少冲击欲望的北军骑士立刻绕过辛从实他们的阵地,然后重新撤回了自家军阵内。
在有了这么一个喘息时间,辛从实、张义府的一万步军也稳住了此前的混乱,同样在击鼓吹号,迅速整队。
作为战场考验过的将领,他们意识到,眼前的局势,只有野战一条路可言!
那边,朱瑾也收起笑容,下令骑军脱离混战,先到军阵的东面重新整队,同时传令回营垒,令营垒部队做好作战准备。
很快,辛从实在一部分军阵整备好后,就命令他们向土垒的东面靠近,他们将在那边得到垒后友军的箭矢支援!张义府领厢军则继续护住车队,作为二梯队。
随着一道道军令随着旗号传出。
塔儿店周围的明军也全部动了起来。
如此,塔儿店之战,在持续了两日的对峙后,终于在大明援军抵达后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