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孝第一个走过去,把那骑士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说谁?”
“朱温!”
骑士喘得几乎说不成整句,仍把木匣高高举起:
“五丈原兵败,朱温为乱兵射杀。杨师厚割其首级,奔同州献于李节帅。李节帅已使旧人辨认,确认无误,命小人昼夜送来。
李存孝回头看向李克用。
李克用已经跃了下来了,一步步走到漆匣,近前才问:
“李克修的书信呢?”
军使从怀中取出一只火漆信,双手呈上。
李克用展开以后先看落款与暗押,确认是李修亲笔,直接吩咐:
“回牙帐。叫克宁、存信、嗣源和随军诸判官都来。”
“另外再传河阳军那些俘虏中见过朱三的,一个一个进去辨认。”
牙帐很快被亲军围住。
木匣放到案上时,匣角还在往下滴水。
这一路每过一处驿站,军使都要换下包裹首级的湿布,再往里面添盐。
可九月天气依旧闷热,匣盖才撬开一道缝,帐中便闻到一股也遮不住的腐臭。
李存信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半步。
李存孝却凑到案前,伸手就要拿,被李克宁一把拍开:
“你再碰,估计脸都认不出了。”
“我看看是不是真货。”
“你能看出个啥?”
两人说话间,牙兵已经将首级从匣中捧出,放在铺有白麻布的木盘上。
朱温的头脸比送出同州时又肿了一圈,皮肉呈出一种灰白颜色,嘴唇因塞满粗盐而微微张着,只有眉骨、鼻梁与颧骨仍保留着生前模样。
帐外请来的五个人依次入内。
有人一眼认出,也有人凑到近前,拨开耳后头发才敢点头。
最后进来的是张全义麾下一名被俘都将,此人过去数次往长安与朱温议军,看到木盘后脸色先白,再跪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陛下。”
李克用坐在案后问:
“为何这么说?”
“眉骨是。”
那都将说完,又往木盘看了一眼,终于伏地哭了起来。
李克用没有叫人拖他走,只从胡床上站起,走到朱温首级前。
他与朱温的仇不算小的,自己这只眼睛就是和他对战中没的,但真正的血债还是李唐天子和十王宅这一笔。
但他从没想过,两人最后一次相见,会是朱温的头装在匣里,而自己则这样看着。
“朱三。”
李克用伸手揪住首级头发,把那张肿胀的脸提起来看了看:
“你也有今日。”
他说完忽然笑了。
最初只是低笑,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得弯下腰去。
帐外亲军听见动静,面面相觑。
李克用笑够以后,把朱温首级放回木盘,第一道命令便是:
“装好,送进河阳。”
李克宁问道:
“大王是要给张全义看?”
“给他看看,看还要不要和孤死战!”
李克用拿起匣盖,盖住首级:
“老李,写信。”
掌书记李少丞当即写了一封短书,正文只有十余行,只将五丈原败亡经过与杨师厚献首之事写明。
末尾则是李克用亲笔添的一句话:
“事已至此,还是要向前看!”
午后,北城外的鼓声停了。
一名河东军使举着白旗,带四名不披甲的武士抬着漆匣走向城门。
为了让守军安心,李克用命沿途弓弩全部放低,连壕沟里填土的军士都退到两百步外。
城上许久没有动静。
军使走到一箭之地便停下,高声报明来意。
半刻后,吊桥仍没有放下,城门上却垂下一只竹筐。
河东武士抱着木匣坐了上去,城上十几个人合力拉绳,最后将他接入了城内。
张全义是在节度使府后堂看见朱温的。
他没有把军中诸将全叫来,只召了兄弟张全武、张全恩,儿子张继业、张继祚,还有都兵马使孙璠,以及跟随自己多年的判官郑徽。
此时,后堂门窗紧闭,桌上点着两炉沉香,可匣盖一开,香气避退,浓烈到脑皮发麻的腐臭瞬间弥漫。
张氏子弟全都在干呕,只有张全义面无表情,拿一双木箸拨开裹首麻布。
就这样,朱温的脸一点点露出来。
张全义站在案前许久未动,最后伸手摸了摸右耳后那块伤疤。
这道疤是早年跟黄巢时留下的,张全义曾听朱温提过不止一次。
再看眉眼、须发与牙齿,便再没有半点侥幸。
“是他。”
后堂里有人低声哭了出来。
张全义还是面无表情。
他把麻布重新盖回去,拿起李克用的书信看了两遍,随后问判官郑徽:
“城中还有多少粮?”
“按现有人口,节省着吃,约能支一月。若只供应守军,可支四十余日。”
“箭呢?”
“普通箭尚有十七万余,床弩箭不足两千。”
这时,旁边的张全武说了一句:
“再问粮械能济何事?咱们没援兵啊!”
全场寂静。
朱温若活着,他当然会来救他们,洛阳、陕县尚有可以调用的兵力。可
如今朱温的首级就在案上,所谓援军自然也就不要再提了。
长子张继业迟疑道:
“父亲,大明西征军既已获胜,我们是否可以向西遣使,请王建、李茂贞来援?”
张全义看向他:
“太远了!”
“何况河东军围得水泄不通,咱们的使者出得去吗?”
都兵马使孙璠咬牙道:
“城中尚有万余可战之兵,三城又互为犄角。真要死守,李克用未必啃得动。”
“然后呢?”
张全义问他:
“守一个月,还是两个月?等粮尽再献城?”
孙璠低下头,说不出话了。
张全义也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朱温待我有恩。”
“当年我走投无路,是他给兵,给粮,让我在河阳立足,之后又助我拿下河阳地。这个恩不能忘!”
众人都没有说话。
“所以李克用前两次派人来,我不能降。”
张全义回过身,指了指案上的木匣:
“可现在他死了。”
“我替一个活着的君上守城,还能说是忠义。”
“可朱温死了,为我张全义一人之恩义,让全城万余武士一同殉葬,那便残忍了。”
郑徽问道:
“节帅的意思是......”
“让各城今夜照常守备,不许乱。将军籍、仓簿、河桥图和三城印信全部封好。”
张全义顿了一下:
“明日一早,我出城。”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
翌日,天快亮时,河阳北城门洞大开,吊桥落下。
张全义脱去紫袍与甲胄,只穿一身白衣,披头散发。
他以一条白绳束住双手,亲自牵着一只尚未长成的黄羊,从城门里缓缓走了出来。
黄羊显然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城外数千河东武士披甲列阵,马匹,旌旗与塑锋铺满道路两侧,它才踏上吊桥便停住了,四蹄死死抵着桥板,不肯再走。
张全义拉了两次没拉动,只能弯腰摸了摸羊颈,牵着它一点点向前。
跟在后面的河阳将吏鱼贯而出。
张全义身后,长子双手捧着节度使印,幕僚们各捧军籍与仓簿,三城将领则解下佩刀,按官职高低依次而行。
再后面是北城守军,他们把弓弩、长槊和横刀摆在城门内道路两旁,空着双手站回本队。
李克用穿着黑色大氅,骑那匹乌黑的代北马等在壕沟外。
李克宁、李存信、李存孝、李嗣源等人分列左右。
张全义牵羊走到二十步外,便要跪下,被李克用奔下马抢前两步托住了手臂。
“张公能弃暗投明,何必下跪?”
张全义抬头看他:
“罪将负隅多日,请晋王处置。”
“能为君主而守,算什么罪?”
李克用以刀割开他腕上白绳,又回头示意李嗣源接过印信:
“若朱三还活,你会降吗?”
“不降。”
张全义回答得很慢,却没有任何犹豫:
“朱温与我都是从一个混乱的时代过来,我与他的情义不是大王能明白的。”
“也许这个时代能称忠信,说出去也是惹人发笑,但罪人却就是这般想的。”
“当然,如今人也死了,我也做到了袍泽的本分了!”
“如今就看大王的了!”
李克用看了他一会,忽然笑道:
“孤爱听这些。”
“你说忠信,孤是信的。”
他说完转身上马,对左右下令:
“河阳诸军仍归原将约束,军营、仓库各守原处。”
“河东军不许骚扰城内,不许私取一文钱、一束草。”
“再把营中的粮先送五百石进城,开粥场。张公既把一城性命交给孤,孤岂能让他们饿着。”
河阳众将听到这里,脸上的紧张才稍稍松开。
李存孝骑在马上看了半天,忽然用马槊指着那只黄羊:
“义父,这羊怎么办?”
被李存孝一指,那黄羊这就憋不住尿了,全撒在张全义脚边,引得周围几名年轻武士憋不住笑。
李克用回头笑骂道:
“这羊你也惦记着吃?”
“不吃留着做什么?”
“先送后营养着。等打赢赵怀安,再宰来分诸将!”
李存孝咧嘴道:
“那得喂肥些。”
原本凝重的受降场面到这里终于松动,连张全义也露出一点苦笑。
随着北城门完全打开,河东军吏开始入城接收三城关防。
每到一处,先由河阳军校点本队姓名,再核验弓弩、甲械与仓粮。
河东兵只派少量亲军守住城门和浮桥,其他各部仍驻城外,果然没有蜂拥入城。
到了午时,北城、中潭城、南城的旗帜先后换下。
河阳就这样归了李克用。
而就在李克用本打算下午召集诸将,商议何时拔营南下,李克修派来的第二拨人却在午后到了。
李克修的第二封信也短,只一句话:
“此为传国玉玺,臣弟不敢辨其真伪,然朱贼登极所奉,确为此玺,请大王亲决。
李克用看完书信,恍惚了下,看向了眼前的匣子。
他先问送东西的牙兵:
“同行可曾分开?”
“未曾。”
“我等吃饭、换马、投宿皆换班守匣。”
李克用点了一下头,这才让人把李少丞、李克宁等随军文武重新叫来,又命张全义一并到堂。
当众人面,李克用亲手将那方青白玉玺从匣中取了出来。
正堂内无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这是他们亲眼见这意味着天命的传国玉玺!
此时,李克用同样在颤抖,那小小一方玉玺压在他学中,却如水纹般流动。
然后,他目不转睛地,恋恋不舍地,将玉玺递给了精通金石和历史的李少丞。
李少丞早已净过手,以细绢托住玺身,从印纽、金角一直看到印面,随后让人取来朱泥,在纸上印下八个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李存孝不识篆文,见所有文官都和傻子一般矗立,忍不住问道:
“到底写的什么?”
于是,李少丞将八个字逐一念出。
堂中武将神情顿时变了。
传国玺的故事,无论沙陀人还是汉人都听过。
有人说它是秦始皇以和氏璧所制,有人说真玺早在乱世中丢了,历代皇帝手里的不过是后人仿造。
也有人说玺角被王莽时的太后摔坏,后来用黄金补上,只要看见缺角便不会认错。
这些传闻谁也说不清真假,但大家记忆中的玉玺就该是这样的!
李克用又把玉玺抢了过来,翻过来,又翻回去,嘴上却还在道:
“这东西真有传说中那么要紧?”
李少丞道:
“一方玉便只是一方玉,可凝聚天心人意,那便就是神器了!”
“而自古,神器,有德者得之!”
“朱温弑天子、屠宗王,自称皇帝不过十余日,身死族灭,其人无德可见一斑!”
“可对于大王来说,这却是上天示意!”
“天意?”
李克用喃喃道。
李少丞毫不犹豫,下拜:
“如今天子蒙难,李唐宗室断绝,大王兴义师南下,为先帝复仇。”
“今逆贼授首,国玺来归,河洛响应。”
“若这还不算天意,臣不晓得什么才算天意。”
那边,李克宁也跪了下来:
“臣请大王承继唐祚,即皇帝位。”
紧接着是李存信、刘仁恭与诸军将领。
一时间,堂中甲叶相碰,跪倒一片。
李克用没有叫他们起身,只拿着玉玺看向始终站着的李存孝,冷漠问道:
“怎么,你不愿意孤做皇帝?”
李存孝挠了挠脸:
“儿方才光顾着看那块玉,忘了跪。’
他说着便单膝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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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皇帝的道理,儿不如李书记明白。”
“儿只晓得赵怀安已经是皇帝,义父若还顶着晋王名号去见他,阵前无端便矮了一头。”
“咱们带的兵不比他少,凭什么他坐龙椅,义父只能称王?”
李嗣源也伏地道:
“军中蕃汉诸部来自数镇,过去皆因大王威望汇聚。”
“今唐室无主,若无天子统摄名分,将来纵能取功业,也难定百官,封诸侯、安天下。”
“请大王勿以一身之谦,使将士无所归望。”
最后这句话落下,堂中再次响起劝进声。
“请大王即皇帝位!”
“请大王承继唐祚!”
声音传到堂外,守在院中的牙军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也纷纷跪下。
再往外,是刚刚归降的河阳军吏与河东武士,越来越多的人听见迎立声,纷纷跪倒。
李克用没有回应,只是一个劲将玉玺在手里摩挲,最后问了一句:
“孤若即位,国号为何?”
李少丞抬起头,眼中已是狂喜:
“大王受唐赐姓,名列宗属,今日又为唐帝复仇,自当仍承大唐国号,告慰历代先帝。”
“那便不另造国号。”
李克用道:
“孤为李唐宗室,承的是唐祚,当如昔日光武一般,再肇大唐。”
“即位礼仪、告天册文与年号,由你们立即起草。再发快马回晋阳,让盖寓、张承业会同留司百官议定。
李克宁问道:
“大王准备何时即位?”
“就在这里!”
“在这大河之畔!”
说着,李克用拿手指点远处的黄河:
“这条大河好啊!”
“在这里祭天、祭地,祭我李唐历代先帝。”
“没有比大河更好了!”
“如果天下有两条龙脉!”
“那赵怀安就承长江之龙,我李克用就承大河之龙!”
“最后就看这河江之争,到底谁胜谁负!”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中原!就是龙争之场!”
李少丞率众再拜:
“臣等谨奉诏!”
李克用哈哈大笑,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朱温的首级,便说了这样一句话:
“此战,赵怀安以皇帝之身约孤决战,孤便以皇帝之身赴约。”
“这朱三好歹也当过几日皇帝。”
“也把他头带上!"
“到时候,让赵大给他做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