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号角西来
    王建留在原下的各部已经开始收缩。
    此前,韦庄、周庠与王先成都看出了不对,连续派人请各军退回原坡,可前面各部犬牙交错,军令传到时,往往已过了两三刻。
    更不用说,此时战场之凶险,军令并不是都能成功穿越的。
    所以,节度押牙郑项在调度诸幕臣的军令时,都是一次写七份,让七名骑士从不同道路送出去。
    但就这样,往往能到各军的,也不过是三五人而已。
    而早在敌军突破阻击阵地,王丕先就已经命王宗寿收弩手,随后让王宗儒、杜有迁各依原来的干沟交替后撤,力求把败势压在前军,不许蔓延到坡东的战局。
    可朱温没有给他们从容收兵的机会。
    秦军突骑一路追击,专门冲击那些溃退下来的蜀军小队。
    而对那些列阵的蜀军,他们又选择只隔着十几步,专挑掌旗、背鼓的通讯吏射箭。
    在这样精妙的击杀下,蜀军的溃势越来越大,别说再依靠沟壑层层阻击了,就连原本的阵地都守不住,纷纷溃退。
    另外一边,从南面过来的李谠军团,同样在大踏步前进。
    他与崔景思、张延寿二部并肩前进,化为三支箭头,不断击溃一支支蜀军小阵。
    再加上,北面的胡规和南面的贺德伦都带着骑军不断抄掠,从后方追击着撤退的蜀军。
    而往往的结果,就是本还是成建制的撤退,最后就会变成了全队土崩。
    但秦军真正的猛击还是来自中路。
    韩勍击退许州兵后没有收兵,继续带牙军向西。
    杨师厚残部跟在他右侧,徐怀玉本军跟在他们后方,牛存节、侯言、曹延祚则填补三部之间的空隙。
    贾锋也已把弓弩移过河,他们虽然射击频率并不快,可每一次都是成建制齐射。
    这种猛烈的射击,往往只需要三轮,就能击溃蜀军一营。
    在战场中央,同样带着部队南撤的王宗信原本是想绕过去,可到一处窄道,便遇到了贾铎部的排射。
    只一轮箭矢,其部一个营就消失在了建制中。
    王宗信所部一路尸体横陈,丢盔弃甲,可就这样,半道还撞上韩勍的牙军。
    最后一番厮杀,王宗千余汉州兵,最后就只有二百随他突围了出去。
    可另外一边的怀节军使杨子钊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本来也在对贾锋部排射,以掩护王宗的撤退,可没想到直接被东边的侯言给咬住了。
    怀节军本想利用车辆阻挡秦军,侯言没有命人搬车,反而让甲士将车轮木楔一一劈掉,再从后面合力推车。
    于是,十几辆辎重车反而顺着微斜地势向西滚去,直接撞入怀节军的排槊阵,长槊自然顶不住这么重的车辆,队形被迫向两边散开,如此怀节军就这样被截成两段。
    混战中,杨子钊亲自砍翻一名秦军都头,还想重新收阵,后背却被一辆侧翻的车撞倒。
    几名牙兵把他从车轴下拖出来时,他右腿已经被压断,只得让人抬着向原坡东的营地撤退。
    所以,此时从五丈原向下看,下午还压着杨师厚轮番进攻的蜀军,此时正如潮水一般撤退下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歼灭杨师厚前军的蜀军赶了过来,挡住了徐怀玉的追击,才使得中部战场的蜀军没有大溃。
    直到这时,朱温的行军车舆才重新装好车轮,再次立于西岸,而龙纛也收好了,就拴在了车舆后。
    朱温没有立即上车。
    他骑马立在一处高坎,看着本军从三桥与两处浅滩不断过水。
    两万人尚未全部渡完,可西岸战场的秦军已经从一条贴河的薄线变成三里宽的大阵。
    各军过河以后也不用挤在桥头,而是依次向西填入,前军力乏便退到后面喝水,后军接过他们继续进攻。
    他甚至能看到韩勍的牙旗已经推到五丈原北坡下,距离敌营栅不过二三里。
    朱温很高兴,看了一会,问身边朱友恭:
    “杨师厚的旗在何处?”
    朱友恭指向西北:
    “那边,已经与徐使君接上了。”
    “让人告诉他,好生打,此战他立下大功了。”
    “朕不会忘了他的!”
    “是。”
    “再传韩勍,别只顾追着败兵走,要盯住五丈原上。王建若从上面发兵,他就是第一阵。”
    朱友恭领命,随即拨出两骑送令。
    如此交待一番,朱温这才上了车舆。
    这时候,前方战场上陆续送来缴获的蜀军军旗,朱温看了一圈,哈哈大笑:
    “好,儿郎们打得好!”
    “再接再厉!”
    “在天黑前,彻底击溃蜀军的主力!”
    “到时候,朕亲自为前线将士庆功!”
    车舆左右,一片欢腾热闹。
    片刻后,朱温甚至下令,车舆再次向西,他要好好看看儿郎们追亡逐北的场景。
    他有理由兴奋,因为此战过后,关中的局势就彻底稳固了,到那时,大明要是不能在决战中大胜李克用,那最后局面就是东晋时期南北群雄割据。
    他朱温为朱秦盘踞关陇,赵怀安为赵明立于南方,而东北便是李克用!
    这样下去,天下往后局面如何,真是孰能预料啊!
    就这样,赤底黑龙大纛越过河滩,越过阻击阵地,越过杨师厚的后军阵地。
    一路上,浮尸遍野,连车轮都满是血印。
    到最后,尸体堵塞,连御马都不能落蹄,还是厅子都武士们清扫出一条路。
    此时,这些尸体到底是秦军的还是蜀军的,都毫无紧要,反正都碍事了!
    车轮就这样一路压过染血的泥地,留下深深的车辙。
    旗帜下面,成队厅子都武士簇拥,还有诸将令骑往来。
    斜阳将黑龙旗的影子拉得很长,旗面被东北风撑得猎猎作响。
    此时,朱温就这样站在车上,伸手扶住栏杆,隔着层层人马看向五丈原。
    王建,朕在这里,你的伏兵呢?
    渭水南岸,陇右军阵地。
    李茂贞正让人把李唐宾的首级装进一只木匣。
    匣底没有垫布,血顺着木板缝一点点渗出来,滴在李茂庄遗体旁边。
    李茂贞低头看了一眼,叫牙兵找来一面还算干净的红布,将李唐宾的首级裹好,又把木匣钉死,交给十名牙兵看守。
    此时,东面五丈原的原东通道,战鼓与厮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茂贞只能放弃部队去搜检,割首,准备带兵去支援过去。
    他对刚刚赶回来的胡敬道:
    “北岸还有一些秦军,不用管他们。”
    “将咱们的人聚起来,能找到军旗的归军旗,找不到的先归中军。”
    “具装骑的人和马分开点验,马还能走的牵去喂水,不能走的就地杀了,别让它们遭罪。”
    胡敬璋点头,也遥望了一下东面的情况,明知故问:
    “国公,咱们要去支援吗?”
    李茂贞点头,随口道:
    “先收兵,再去。”
    “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要等先收兵。”
    “咱们打了一日,队将、旗头死了不知多少,这般乱哄哄过去,人没救成,咱们也要搭进去!”
    胡敬璋晓得这句话有理,转身奔下低丘。
    随后,一面面陇右旗帜很快从战场各处竖起。
    鼓手不再敲《破阵乐》的拍子,改为一长两短的收兵鼓,之前还在追杀秦军的武士这才停下,喘着粗气,互相搀扶着往本军旗号下聚集。
    各部收起来以后,李茂贞才看清这一仗究竟打成了什么模样。
    八千本军出阵,能够立着走回来的已经不到五千,其中还有千余人带伤。
    三百具装甲骑只剩下一百七十余骑能动。
    四百凤翔牙骑也折了近半,剩下的人有不少换骑着缴来的秦马,马具长短不一,但也不及重新调整了。
    王万弘、李继璙两部损失稍轻,可为了封堵河岸和浮桥,也各自少了三四百人。
    至于临时聚来的党项、吐蕃骑士,活下来的不足半数,许多部落的小旗已经找不到掌旗人了。
    但队伍的士气非常高涨!终究是打了决定性的胜仗的!
    而此前,王建那边派遣过来的军使也在这个时候赶到。
    一路奔驰,不仅战马口吐白沫,就连骑士也是滚下马,先扶着膝盖干呕了几声,才跪下道:
    “岐国公,朱温主力已经开始过斜水,我蜀军各军撑不住了!”
    李茂贞抬头看向东面。
    五丈原东北的尘烟已经与晚霞连在一起,隔着这么远仍能看见秦军的大旗一面面向西移动。
    斜水那边的战鼓极密,一阵压过一阵,说明朱温的确将主力都压了上来。
    “王建呢?”
    “公帅还在原上。”
    “他还不出动?"
    “没动。”
    李茂贞听完,骂了一声:
    “不愧是贼王八,原下杀成这样,他都能耐着不动。”
    他并不需要王建的军使再作解释,便能明白王建还在等什么。
    朱温虽然过了斜水,可人在河边,一旦见势不对,随时可以退回东岸。
    这王建是真的要一建功啊!
    不过他能等,塬下那些蜀军不能一直等。
    此时,秦军主力一到,原本围攻杨师厚的川军便要腹背受敌。
    若无人替他们接住一阵,别说等朱温离开河岸,只怕半个时辰内,那些打了一日的蜀军便要先崩。
    于是,李茂贞毫不犹豫,翻身上马,对左右道:
    “全军向东。”
    牙将们立刻奔出去传令。
    尚未列齐的陇右各部仓促转向,步军先沿低丘南面的大路开行,能够出战的具装甲骑留在后面,等换过马,重新收紧甲带以后再追。
    李茂贞自己也没有等。
    他只带三百牙骑先出,准备把各部牵往五丈原北面,到了下再依战况投入。
    贼王八,最后还是要老子来救你!
    可这三百骑才离开土丘不到两里,西面便有七骑飞驰而来。
    最前面的踏白浑身是泥,胯下战马右臀插着一支箭,箭杆随着奔跑不住摇晃。
    那人隔着百余步便挥起背上的白旗,叫本军不要放箭,待跑到李茂贞马前,连下马都顾不上,直接勒马禀道:
    “公帅,西面有敌!”
    “多少?”
    “三千上下,骑兵在前,步军在后,打的是段字旗。
    “到哪里了?”
    “他们先前应该一直贴着河堤和柳林往东,小人到了十里外才看见。此时,敌军前队离此已经不到五里!”
    李茂贞猛地勒住战马。
    身后的牙骑也跟着停下,三百余匹马挤在官道上,有些战马收势不及,马头撞上前骑臀部,队伍随即乱了起来。
    这会,李彦弼刚从前面回来,在听完哨骑回报,抬头看了一眼西面,问道:
    “段凝来得这么快?”
    李茂贞抬鞭指向西北:
    “他应当是看到了这里的烟尘,所以加速前进!”
    “这个段凝不能小觑,一般军帅再如何自负,也是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他连局面都没看清,只看到这里在开团,他就犹豫都不带,就冲了过来!”
    “这下情况不好弄了。”
    李彦弼忙道:
    “那便不管他,咱们先去五丈原。段凝只有三千人,未必敢追着咱们的后阵打。”
    “他敢。”
    李茂贞说得没有半点迟疑:
    “咱们也有伤卒,没有阵地是不行的。”
    “再说这边刚打完一场,步骑混杂,前后拖出去三四里,段凝只需用骑兵咬住尾巴,咱们便走不快。”
    “这样就算到了五丈原,蜀军怕也早撑不住了!”
    “所以,我们要先消灭段凝。
    随即,李茂贞将马拨转向西,朝赶来的各军将领大声下令:
    “王万弘带本部护住伤卒和俘虏,沿低丘南面结阵。”
    “李继璙领步军在前,以大车作障,把两边浅沟都堵住。”
    “具装甲骑下马,列在步军后面休整,待敌骑撞阵再上马冲击。”
    “胡敬璋把还能射箭的骑士都带去左翼,借那片柳林遮蔽。敌军若绕南面,你就放他进来,等他尾队经过再打。”
    “剩下的人随我居中,迎段凝!”
    众将一一领命,李彦弼却仍没有走。
    “你还有什么事?”
    “我领牙骑当前锋。”
    “你不留在这里。”
    李茂贞看了他一眼,抬手指向东面:
    “你挑五百匹还能跑的马,带本部牙骑,再从胡敬那里带一百弓骑,立即去五丈原。”
    李彦弼怔住:
    “公帅这里只有这点精骑。”
    “我晓得。”
    “段凝三千人马转眼就到,你把五百精骑给我,靠什么挡他?”
    李茂贞哈哈一笑,指了指西面:
    “挡他?你老子我是要消灭他的!”
    说完,他复又只向东面五丈原:
    “王建的人打了半日,此刻最缺的就是一支还有马力的生军。”
    “你过去以后不要急着撞秦军大阵,先去寻王建,听他号令!他叫你打哪里便打哪里。”
    李彦弼咬牙道:
    “我不去。”
    “再说一遍?”
    “公帅若让我领前锋,我去。让我在这时离开陇右军,我不去。”
    “你以为去救川军便是离开陇右军?”
    李茂贞抬起马鞭,重重抽在李彦弼肩甲上:
    “你今日已经砍了李唐宾,威风也出够了。”
    “但此战,要是蜀军败了,不仅我们白赢了这一场,就连收复关中的大业也要功亏一篑!”
    “记住,你是大明的武人!休要作一个守户犬!”
    李彦弼被骂得低下头,却仍攥着缰绳不动。
    李茂贞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彦弼,五百骑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王建那边却已到了要命的时候,你早去一刻,或许便能改变战局!”
    “若真还把我当义父,就听令!”
    李彦弼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他没有再说不去,只问:
    “公帅挡住段凝以后,会来吗?”
    “会。”
    “当真?”
    “老子几时骗过你?见着王建,再替我带一句话,待我消灭了段凝,再去支援他!”
    李彦弼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到底忍住,只翻身下马,在官道上向李茂贞磕了一个头。
    李茂贞见状大怒:
    “滚起来,打仗呢,磕哪门子的头!真他妈的不吉利!”
    李彦弼爬起来上马,朝身后牙骑一招手:
    “都跟我走!”
    当即,五百三十余骑很快从大队中分了出来。
    除本军二百多名牙骑外,多是方才在河滩外围作战的弓骑。
    许多人已经人困马乏,只是听说要去救五丈原的蜀军,仍把缴来的箭囊挂满鞍侧,牵过备用马,跟着李彦弼向东疾驰。
    李彦弼奔出去百余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边,义父已经转身,开始调度中军向西面列阵,连一眼都没有往他这边看。
    于是,李彦弼不再回头,举槊催马,五百余骑顺着五丈原北面的土路一路向东。
    而在他们身后,段凝前军的号角已经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