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呼援
    杨师厚中军接战以后,王宗裕才从东南出现。
    他的牙门军没有去碰斜水浮桥,而是贴着原坡向北,横插秦军后队与守桥军之间。
    王宗翰的拱辰军列在左翼,朱实的骁骑则绕到更东面,专门截杀往来传令的秦军哨骑。
    留守三桥的韩景让见蜀军逼近,立刻把一千五百步卒列到桥西。
    王宗裕看过以后,并没有下令攻击,反而让本部向北转开。
    落后一个马头,王宗翰不解道:
    “国公让我们截后军,浮桥守军就在眼前,为何不战?”
    “打后军,浮桥军不救,而打浮桥军,敌后军必救。”
    “为了防止我军腹背受敌,当先击敌后阵!”
    说完,王宗裕指向远处斜水东岸:
    “再说,这桥不留给朱温,他怎么过河?他不过河,我等如何为兄弟们报仇?”
    “说到底,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此人!”
    “我等也算是守过唐恩的,就拿这朱温人头,祭奠一番唐室吧!”
    他说完,命牙门军五队并进,直撞正在掉头的秦军后队。
    杨子迁领五百貔虎都斧兵为王宗裕先阵。
    这些人用圆牌挡住迎面步槊,靠近车阵以后便滚到车下砍轴。
    秦兵向下攒刺,斧兵便抓住槊杆往旁边拽,后面的袍泽再趁机扑进空隙。
    酣战间,冲在一线的杨子迁自己肩头中了一箭,仍双手抡斧,接连砍断两根车辕。
    大车向旁边倾倒,牙门军立即从缺口涌入,把秦军后队截成三段。
    他们几个姓杨的,普遍都是当年杨复光的义子,皆老神策军出身,世受唐恩,对于朱温之恨,犹在众人之上。
    王宗裕则带着牙骑和鼓角寻到了一高处,先看各队旗号,再派骑士逐一传令。
    哪一部秦军开始收缩,他便让正面放缓,两翼绕击;哪一部想向浮桥退,他便命朱实骑军前去射住。
    经他的调度,敌军后阵始终被困在圈内,慢慢被歼。
    这种情况下,秦军后阵遥见前头浮桥退路,又被蜀军如此凶猛追打,顿时扛不住了。
    不断有人脱阵向东奔逃,被朱实的轻骑追上射杀。
    有人想聚成队伍硬冲,又被拱辰军从侧面撞断。
    一个时辰不到,后军已经被吃掉近千人。
    战场一片混乱,作为二番队的西川各州兵马也压了上来。
    吉继的绵州军、王宗的汉州军接到田师侃两翼。
    王宗寿带简州兵占住一座废弃水碾坊,并以此作为阵地,牢牢控制周边战场。
    王宗儒领邛州兵沿干沟向北推进,专打秦军中军侧后。
    杜有迁则把剑州兵列在最东面,封住秦军向南,向东散开的缺口,却仍给通往浮桥的大路留下数百步宽的空处,以动摇敌军死斗之心。
    这些,都被原上的王建看得清清楚楚。
    他身后,两千威猛都骑兵已经列阵。
    所有骑士都牵马站立,马嚼子裹了布,军气成龙虎,肃杀凜然。
    在众骑士最前,姜郅坐在马扎上,丈八长矛横在膝前,听着坡下越来越近的厮杀,右手一遍遍摩挲槊杆。
    第一名令骑上原,说田师侃已经打破秦军第一道车阵,请威猛都下原扩大战果。
    王建不许。
    第二名令骑来报,王宗裕截住秦军后部,杨师厚全军已首尾不能相救,请发骑兵从中一击。
    王建还是不许。
    等第三名骑士来时,姜郅终于站了起来:
    “国公,再不下去,功劳都让他们分完了。”
    王建望着斜水东岸:
    “你还怕没有功劳?”
    到了这里,姜郅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声:
    “国公,末将晓得国公要杀朱温而后快,要引朱温过河。”
    “可末将说个实在话,朱温主力俱在河东休息半日,如果真过河,我军久战疲惫,不定能挡住的。”
    “撑不住也要撑。”
    王建回头看了他一眼:
    “此战杀个杨师厚算什么?”
    姜郅不说话了。
    他重新坐回马扎,解下水囊喝了一口,又把剩下的水全倒在丈八长矛的塑锋上,随后用细布擦拭。
    坡下,杨师厚的军阵正被数倍蜀军一点一点压紧。
    那面杨字大纛还没有倒。
    可围绕大纛列阵的秦军已经越来越少。
    日头渐渐偏向西面,五丈原投下的阴影也越过坡脚,一点一点罩住原北战场。
    秦军已经被分成三段。
    柴自用的前军困在原北最西面,被山行章、王宗鐡两支骑军堵住去路。
    杨师厚中军据守三道干沟与残破车阵,正在抵挡田师侃的许州兵。
    后军则被王宗裕、王宗翰压在原角附近,与斜水桥头的韩景让部相隔不足两里,却始终无法接到一起。
    两里在平日不过一刻钟路程,如今却横着六七千蜀军。
    这些蜀军也并非全是锐士,有勇有怯,前者在厮杀,后者则被满战场的哭喊哀嚎吓得畏缩不前。
    可他们人实在太多。
    一部退下去,立刻便有另一部补上;一面旗倒了,后面又会出现新的旗帜。
    后队秦军好不容易突破一道缺口,尚未来得及扩开,几百名生力军便从原坡后绕来,把缺口重新堵死。
    而在中阵战场,田师侃的许州兵已经撞破第二层车阵。
    这两千甲兵也只剩下一千二百余人,田师侃左肩被铁鞭砸中,整条胳膊肿得连甲带都解不开,只能把陌刀夹在右腋下继续向前。
    秦军没有大车可用,便把尸体落在一片,再将旁牌、断槊和马鞍堆在上面。
    许州兵踩着尸体往上爬,脚下皮肉不断滑动,稍一站不稳,便会连同前面的碎肢一齐滚下来。
    这样的场景,也许修罗地缘也不过如此。
    杨子实在战死后,剩下的决胜军和发疯了一样,连续冲击!
    双方在沟壑间短刀相战,以命换命。
    这一次,决胜军是站着的那一方,他们在付出一百多精锐的情况下,夺下沟南一段。
    另外一边,怀节军使杨子钊在义兄战死后,并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
    他带着怀节军弓弩手列在沟外,专射从两侧赶来增援的秦兵。
    数不清的秦兵捂住箭矢,哀嚎滚入沟下,那里的尸体已如山堆。
    此时,又一支秦军牙队从车后反冲,试图夺回缺口,刚跑出三十步便迎上密集箭雨,前排几乎全倒在沟沿。
    带队的正是刚刚杀杨子实的杜承恩,也是杨师厚的马军兵马使。
    此时,他身边牙骑只剩二百余,大部分战马也已经负伤。
    骑兵无法越过尸马堆,便全部下马步战。
    杜承恩左手持团牌,右手握一柄斫刀,亲自从沟北压下来,打算消灭威胁局面的杨子钊部。
    他虎跃过沟,一刀砍断一名蜀兵的槊杆,第二刀顺着槊杆劈进那人肩颈。
    之后,杜承恩用团牌把尸体撞向前面,逼得后面的决胜军连退数步。
    成功打开通道后,杜承恩身后的牙兵随即一拥而上。
    就这样,刚刚决胜都蜀军承担巨大代价夺取的干沟,又被秦军一点一点夺了回去。
    两部挤在尸体和土壁之间厮杀,直到杨子钊命弩手贴着沟沿直射,秦军头顶不断中箭,杜承恩才打算带人退回北面。
    可这时候还能撤得了吗?
    数百弓弩兵居高临下,顷刻覆盖了沟底。
    那悍勇的杜承恩连中七八箭,又杀三人,才扑通倒在沟里。
    杨子钊就这样看着,恨道:
    “去将这人乱刀砍碎,把首级带回来!”
    “祭奠我大兄!”
    说完,他就看见,另外一边许州兵已经后撤,露出了接替的绵州军。
    毫不避讳地说,蜀军就是打算靠轮番战耗死杨师厚。
    此时,许州兵已经退了下来,在连续冲阵一个多时辰,许多人握刀的手都抬不起来,退下以后便坐在尸堆旁喘息。
    而吉继所部虽然也在前阵折损数百,但终究比他们多歇了两刻,此时接过阵地,立刻又从于沟两侧向秦军发起猛攻。
    吉继冲在最前,才爬上北面土坎,额头便被一刀划开。
    血顺着眉毛灌进眼睛,他看不清人,索性一把抱住面前秦兵,两人一同从坎上滚了下去。
    落地以后,那秦兵压在他身上,举刀便刺,幸亏被赶到的牙兵从背后一搠穿。
    “刺史,还能不能起来?”
    “扶我。”
    吉继被人拽出尸体下面,两条腿却使不上力。
    此时,汉州刺史王宗佶正好带兵赶到,见他伤得不轻,便命人把吉继抬到后面,自己接过绵州军的指挥。
    吉继眼睛糊住了,躺在担架上还在骂:
    “哪个龟孙?老子没死,谁准你夺我兵?”
    王宗连头都没回:
    “你先把眼睛好好擦擦,待看得清我是谁,再来讨兵。”
    吉继听到这声音,马上就认出是公帅的大太保,连忙闭嘴。
    惹不起!
    那边,在王宗接过指挥后,麾下的汉州兵随后补进沟南,与绵州军一同往北推。
    东面的王宗寿没有参与争沟。
    他将占据的水碾坊当做了阵地医院,不断将散落各处的弩手、医卒和担架全收拢起来。
    大量的伤兵都被先送到这里,然后再由王宗寿调度人力,送往五丈原。
    可以说,他的存在,堪比蜀军三个师!
    但蜀军素质也同样良莠不齐,在全战场都在奋杀时,一些兵痞子见无人管,鸡贼地扛着伤员要下撤。
    然后就被巡视的王不带着白毦兵堵住了。
    王丕只是一眼就看出这些人的心思,又从这些人身上翻出不少铜钱,都是从秦军和自家兄弟口袋里搜刮来的。
    王丕一句话没问,先让虞候夺下这些人的兵器,再把带头的队将按在地上。
    “国公军令说了什么?”
    队将脸色发白:
    “临阵不许争首,不许掠物。”
    “你记得倒清楚。”
    王丕抽出横刀,一刀斩下那人首级,随即把染血的刀指向其余武士:
    “现在滚回本队,谁再敢怠军,死!”
    那些人不敢再争,抓起兵器便往前跑。
    王丕让人把首级挂在枪上,沿各军走了一遍。
    原本还有人偷偷割取秦军首级,见到以后也全都停了手。
    军阵由此没有因为缴获而散开,怯者也受军法残酷而不得不前。
    于是,蜀军的有效军力越来越多,彻底压制了原东的杨师厚军。
    他能腾挪的地方越来越小。
    此时,前军的柴自用还在设法向中军靠拢。
    他把所部骑兵集中起来,先让伤马与步卒留在原地结阵,自己带八百余骑向东反冲。
    山行章和王宗鐵没有正面拦截,只在两面不断放箭,等秦骑跑过以后再从后追射。
    柴自用顶着箭冲出一里,眼看已经能望见杨字大纛,朱实的骁骑军却从一条河汉后转了出来。
    蜀军朱实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选择与秦军对冲,而是带轻骑从其侧面掠过。
    前排骑士只射战马,后排则专门射没有团牌遮挡的右侧。
    秦军一心向东,根本无法停下来转阵,几十匹战马接连扑倒,后骑又被绊得滚成一片。
    王宗鐵随即从后压上。
    王家虎子战至此刻,早已换了三匹马,手中马也不知在何处,只提一柄长刀追着秦军后阵砍杀。
    他也不贪图将旗,而是盯住柴自用队伍中段,令所有人把箭矢往那个位置,射光。
    在遭受大量箭矢的袭击后,秦军中断的骑士不断落马,成果延滞了后面马队。
    前面三百余骑随柴自用奔入中军,后面的人却被骑围在河边,只能下马结阵。
    柴自用回到杨师厚身旁时,背后中了两箭,左腿也被马刀划开,鲜血凝腿。
    “前军完了。”
    他说完便从马背栽下,被牙兵及时接住。
    杨师厚蹲下看了看伤口,让人抬他去阵中包扎。
    之后,他又问左右:
    “桥那边如何?”
    “三桥都在,韩景让仍守着。蜀军只把咱们后队截在原角,没有向桥进攻。”
    杨师厚听完,脸色更加难看。
    王建明明有兵,却不夺桥,这不是疏忽,而是故意留给东岸。
    他回头看向五丈原。
    原顶仍有旗帜和灶烟,却再没有大队步军下坡。
    杨师厚知道王建一定还留着一支兵,只是不晓得藏在哪里,也不晓得会在什么时候用。
    “大帅,向陛下求援吧。”
    身边牙将劝道:
    “再不来人,咱们真要让蜀军一口口吃光了。”
    杨师厚当然晓得,此刻他们这一军再次成了诱饵。
    只是这一次,是王建要钓东岸的朱温。
    所以他毫不犹豫选择了要援兵,他管朱温呢!这不就是朱温要的吗!
    于是,杨师厚当即下令:
    “准备十二骑。”
    “每人一式军书,从东南于沟冲出去。只要一人到桥头,便算把信送到了。”
    杨师厚让学书记拿纸,他自己却没有坐下,只把纸铺在一面旁牌上,蘸着墨,亲笔写道:
    “王建主力尽下五丈原,臣以残军牵之于原北。
    “战机已现,伏望陛下速渡斜水,内外夹击。”
    “迟则臣死,贼亦退矣。”
    接着,一书抄了十二封军书,分别装进匣子。
    十二名骑士脱去披膊,只穿轻甲,把匣子贴身好,从杨字大纛下分成三队冲出。
    王宗儒很快发现他们,立刻命弓手放箭。
    第一队四骑还没越过于沟便倒了三人,剩下一骑被朱实追上,一箭射中后心。第二队绕向南面,撞上杜有迁的剑州兵,四人全部战死。
    最后四骑贴着原坡向东奔跑。
    王宗裕看出这是求援军使,派牙骑追赶,却没有让本阵分兵去追。
    四名秦骑连续换向,三人先后中箭落马,最后那人胯下战马也中了箭,可到底是冲入了韩景让的阵内。
    韩景让得知军报,立即换给他一匹快马。
    军使从中间浮桥冲向东岸,桥岸的秦兵纷纷让路。
    那军使过桥以后,连马也没停,沿着东岸军旗向东疾驰。
    ......
    五丈原望楼上,王建也看见了那名过桥军使。
    姜郅第四次前来请战,丈八长矛已经握在手中:
    “公帅,杨师厚去求救了。”
    “我看见了。”
    “再等下去,朱温真要过河。’
    “我再说一次,我等的就是他过河。”
    王建仍站在望楼边,丝毫没有动用威猛都的意思。
    原下每一次秦军反击,他都看在眼里。
    田师侃已经受伤,吉继也被抬下去了,许州兵、决胜军的伤亡加在一起超过两千,若这时放姜郅下原,杨师厚确实很可能被一击打垮。
    可打垮杨师厚以后呢?
    朱温会立即停在东岸,把主力稳稳当当地列在斜水后面。
    等蜀军打了一日,力气用尽,再依河下营,到那时,王建便只能带着残兵退入褒斜道。
    所以这两千骑不能动。
    “给马喂一点豆料。”
    王建对姜郅道:
    “把腹带重新紧一遍,弓弦也换新的。
    “等朱温中军过桥,我亲自给你击鼓。”
    姜郅抬头看向斜水东岸,那边烟尘里已经露出朱温的赤色大纛。
    他终于不再请战,扛着丈八长矛回到骑阵。
    就这样,两千威猛都藏在原顶反坡,继续隐蔽。
    他们真正的目标,从不该是杨师厚!
    动乱中原,割据关中,僭越称帝,哪一条那朱温不该死?
    就让我王建彻底结束这一切吧!
    朱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