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王师
    大帐内,王、李并坐。
    李茂贞当然不是空手来的,他将自己能在陇西、凤翔赖以生存的底牌也带来了,即一副他亲自周游西州而手绘的关中地图。
    图上不但标着城池、道路和河流,便是山川形胜能囤兵驻兵之所。
    可以说,只这一张地图在手,在关中做到运筹帷幄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那边,王建则把黑衣社送来的军报放在另一边,也大概说了下长安城内这几日的风云变化:
    “朱温自弑君以后,六师都在长安附近。眼下京城中能用的兵应有四万,西面这三处又是一万两千。”
    山行章指着武功:
    “咱们两家合兵七万余,还怕他这一万多人?明日便下原,先把李唐宾吃了。”
    “吃不掉。”
    王建与李茂贞几乎同时开口。
    山行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好问道:
    “为何?”
    李茂贞解释道:
    “李唐宾不是等闲人。他在武功、兴平一带,前依渭水,东连咸阳,西靠凤翔,又能与盩厔守军互相照应。咱们若只出一部,他不会应战;若全军压上,他便坚守城内,等待周围军镇的援兵。”
    王建则问山行章:
    “咱们现在出了斜谷多少兵?”
    “三万二千。”
    “够吃几日?”
    “十三日。’
    王建摇头,思虑:
    “人没齐,粮没齐,两军旗号也未辨同,贸然出原兴兵,胜负难料!”
    山行章不说话了。
    否决了山行章出兵的建议,王建又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我军都固守五丈原!”
    “我军在斜谷口接应后队,陇右军沿石头河、渭水扎营。两军各出五百游骑,向兴平、盩厔、扶风三处侦察。”
    “三日以后,后军若到,便由岐公领陇右骑兵渡过渭水,先压扶风,断李唐宾西面之援,我则领川军沿秦岭北麓向东,逼盩厔。
    “不要急于攻城,先将李唐宾围了,等朱温来救!我们则以逸待劳,分而歼之!”
    李茂贞思考片刻,点头道:
    “可行。但陇右军渡河以后,侧后会暴露在岐州方向,须有一部强弩守浮桥。”
    王建立即道:
    “张造领东川弩手三千,随你过河。’
    张造起身抱拳,没有半点迟疑:
    “末将领命。”
    李茂贞也把自己最熟悉凤翔道路的李彦弼派给王建作向导,又答应拨出三千匹骡,替刚出山的川军从斜谷转运粮食。
    两人就这样你添一笔,我改一处,很快便将最初三日安排得清清楚楚。
    到了最后,军令一共抄写六份,王建先盖许国公印,李茂贞随后盖岐国公印。
    王建望着这般安排,忽然高兴道:
    “岐公,咱们这一仗若打好了,你我两家真能公侯万代。”
    李茂贞倒是没有太多的兴奋,因为他这几年和朱温打得不轻,对于他部下的实力是非常清醒的,也不想打了王建的兴致,便道:
    “还是要先打完这一仗的!”
    “嗯,小心驶得万年船,到了咱们这个程度,越是小心越没错!”
    李茂贞和王建都没想到对方竟然都是这样想的,对视一下,不由相笑。
    其实两人都是聪明人,就是他们其实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程度。
    他们的国公位怎么来的?是靠着带着地盘和兵马投靠大明而有的!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在长安这一仗,打好了,会进一步吗?显然不会!毕竟国公都到了顶点了,再往上那就危了!
    可要是打输了呢?那就糟糕了!
    不仅是会被金陵那些元从勋贵笑话,也会对他们目前的权位有大妨碍,赵大仁厚,不会如何,可到了他儿子那,他们两想要再传国公位给子孙,怕就难了。
    所以这样的情况下,试问王建和李茂贞,哪个愿意浪?
    可川陇军上层的清醒,不代表这支军队都是如此。
    因为说到底,这两支军队都是此前藩镇时代的旧军,属于那个残酷的旧时代!
    就在两位国公商议合兵的同一时刻,五丈原东面十余里外的槐树村,已经被两伙军士闯了进去。
    先来的是川军。
    一百多名东川武士从斜谷出来以后没有领到足额军粮,营中只发了每人一碗稀粥。
    这点东西哪够这些武人吃?没说的,他们便在几个队头的带领下,直奔附近的一个村落。
    这个村落因为早就听闻谷口来了大军,本来是要跑的,可很快川军的前哨队跑马经各村落,宣明了他们是大明的队伍,这一次是克复关中,解救黎民百姓的。
    对于大明的威名,这些关中人就算再闭塞也晓得是谁,正是当年入关击败黄巢,收复长安的保义军。
    这支军队那当然是没说得!
    于是,本要提着粮食和牲畜跑路的乡民们,就这样留了下来。
    也正因为乡民们都没跑,所以当这支百人多的队伍奔入了一村落后,很快就看到了两头脏兮兮的黑猪在圈里泥地里乱拱。
    川军队将大喜,上去就是一槊,痛得黑猪哀号乱叫。
    而听到猪的惨嚎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提着一锄头就冲了出来。
    见到外面站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武士,老汉愣了下,又看到了面前抽搐的自家黑猪,犹豫了下,还是放下锄头,哀求:
    “军耶,这猪是额家的!”
    那队将回头看了老汉一眼,手里的长槊还插在猪颈里。
    黑猪四蹄不断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声短促惨叫,鲜血很快浸透身下泥土。
    “晓得是你家的。”
    队将踩住猪头,把槊锋拔出来:
    “咱们又没说白拿。”
    说完,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钱,随手数了二十枚,扔到老汉脚边:
    “拿着。”
    “二十钱,买你这头猪。”
    老汉盯着脚边铜钱,嘴唇哆嗦:
    “军耶,这猪有一百多斤,是额养了两年,留着给娃娶亲用的。便是贱卖,也值一贯多钱哩!”
    队将皱起眉头:
    “二十钱还嫌少?”
    “咱们在山里饿了两日,出来替你们杀朱温,吃一头猪怎么了?”
    旁边一名川军武士也道:
    “老丈,你总不能让大伙饿着肚子替你打仗嘛!”
    “等咱们拿了长安,你们这里便是大明治下。到时候不必给朱温纳粮,不必被朱温拉丁,这是多大的好处?”
    “我们今日吃你一头猪,日后是救你全家性命!”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不但没有亏欠老汉,反倒是老汉占了他们的便宜。
    已经有两名武士拿来麻绳,捆住死猪四蹄,又找来一根扁担,从猪腿间穿过去。
    那头还活着的黑猪受了惊,在圈里到处乱窜。
    老汉怕他们连另一头也抓,慌忙拦在猪圈门前:
    “军耶,这头不能再拿了!”
    “家里就这两头猪,你们都拿走,额一家真是要死球了?”
    队将还挺通情达理,笑道:
    “谁说还要拿?"
    “我们大明军讲规矩,一头便是一头。”
    可他这边话音未落,已经有几个川军武士散进了村里。
    他们两日没吃饱,胃口哪里是一头猪能填饱的?
    有人看见一户人家檐下挂着两串干菜,伸手便扯下来塞进怀里;有人循着鸡叫钻入柴房,抓住两只母鸡,用绳子捆了鸡脚;还有几人用槊敲打各家院中地面,寻找百姓埋藏粮食的地窖。
    最初只是拿些能入口的东西。
    后来有人从一间屋里翻出一匹粗布,顺手也塞进包袱。旁边武士见了,立刻跟着翻箱倒柜,又把墙上挂着的铜镜和两只陶罐拿走。
    村里顿时响起一片哭喊。
    一个妇人抱住抢鸡武士的大腿,嘴里叫着那是给坐月子女儿留的老母鸡。
    那武士被纠缠得不耐烦,一脚将她踹倒:
    “滚开!”
    妇人的儿子不过十三四岁,见母亲倒地,抄起门边木板便要拼命,却被老汉一把抱住。
    “不能动手!”
    “娃,不能动手!”
    “这是官军!”
    老汉嘴里这样说,眼泪却已经流了下来。
    他原本听说大明军到了,还真有些高兴。
    朱温进入关中以后,三日一征粮、五日一派夫,村中壮丁陆续被拉走,至今还有十几人没有回来。
    乡民听说大明皇帝当年平黄巢时军纪严整,所过秋毫无犯,便以为终于等到了救命的王师。
    可现在,这支披着日月旗号的军队进村不到一刻钟,已经开始翻他们的粮窖,抓他们的鸡了。
    老汉忽然明白,那些人嘴里的大明军,和他面前的那支大明军,似乎不是一回事。
    而此时,这村的村正也闻讯跑了过来,手里高举着一张此前王建照发各乡村的安民告示,递给领头的队将,弯腰赔笑:
    “军耶,军耶,这是贵军写的安民状!”
    “请看,请看!”
    那队将听了这话,直接将村正手里的告示揉成一团,随后扔在了泥地里,骂道:
    “老子有说抢吗?给钱!”
    “军耶,这些都是额们村里的口粮,卖不得的。”
    “那是你的事。现在兄弟们已经买了,你说咋办?”
    因为刚刚已经丢了二十钱,队将摸了摸没了,便从旁边的袍泽们那边凑了凑,凑了个一串钱,丢给村正。
    之后便准备带着“买”来的食物就准备走。
    可谁成想,接到消息的川军军法虞候这时候也奔了过来,看到一众部下和土匪进村一样,诸被扒皮,鸡被拔毛,粟米都已下锅,气得奔到那队将面前,就是一鞭子:
    “国公才下的令,你当放屁?”
    队将吐掉嘴里的血,指着身后一百多人:
    “大伙从昨夜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你按军法砍我可以,先让弟兄们把肚子填饱。
    那些东川武士全都站在旁边,没有任何的表情,就这样木木地看着军法虞候。
    虞候原本准备把队将绑走,见到这一幕,手中鞭子却慢慢放了下来。
    事实有些复杂!
    上头的确是让武士们照实发,可落在下面,总有个先来后到。
    甚至他都不敢去问为何只有一碗粥。
    现在这情况,他也不敢欢这个队将,要是把事弄大,让国公晓得,这事就大了。
    如此,虞候只能将队将按在树上打了十鞭,又命书吏按照三倍市价给猪和粟米开具凭券。
    是的,虞候来了也没给钱,就给了一张支军券!
    然后,猪肉和粟米就算是买下来了。
    只是这村正带着村民们,看着各自手里盖着东川军小印的支军券,看了半天,最后问:
    “军耶,小人以后到哪里换钱粮?”
    书吏被问得不耐烦:
    “等打完仗,去州衙!”
    “哪一州的州衙?”
    “到时再说。”
    所以对于槐树村百姓而言,这和明抢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他们倒是好心,还留下了一张不知道该去哪里兑换的废纸。
    买了就买吧,这些川军还就在村口准备吃完回去,因为他们也晓得回去怕是落不得好。
    虞侯没办法,也只能被拉着坐在了上首,准备吃老母鸡。
    可这边锅刚冒出热气,西面又来了一队党项骑士。
    这些人隶属陇右野利部,总共六十余骑,昨日才归入李茂贞军中。
    领头的十几人穿凤翔军旧制札甲,后面却有党项与吐蕃骑士。
    这些番兵身上的装束更加杂乱。
    有人只在羊皮袄外套一领皮甲,有人头戴铁盔,身体却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毡袍,腰间挂着角弓、短刀和装青稞粉的皮袋。
    他们从洮、岷一带出发时,每人只带一袋炒面和一只羊,东行二十多日,羊早已吃完,炒面也所剩无几。
    李茂贞招他们来时,许的是随军东征,战后所得财货、牲畜,除上交军府三成,其余都归各部自己。
    在这些党项武士眼里,他们离开贫瘠山地,走上千里来到关中,本来就是来抢东西的。
    什么地方算友军境内,什么地方算朱温辖地,他们并不关心。
    反正就是走到哪里,吃到哪里。
    ......
    刚刚,川军在村外杀猪时升起了炊烟,这些陇右番骑士远远看见,也就赶了过来。
    领头的凤翔军校还在与川军这边的虞侯打招呼,说明自己是奉命巡查道路。
    可他身后的党项骑士早已散开。
    一名党项骑士看见猪圈里的另一头黑猪,直接下马,要去绑剩下的黑猪。
    那黑猪拼命挣扎,四只蹄子在泥地上刨出深沟,还是被拖得翻出猪圈。
    老汉再也顾不得害怕,扑过去抱住这党项骑士:
    “不能拿!”
    “这是额家的!”
    党项骑士听不懂关中话,见有人阻拦,抬起马鞭便抽。
    鞭梢落在老汉脸上,顿时抽出一道血痕。
    先前那名川军队将看见,脸色也沉了下来。
    倒不是他替老汉出头。
    而是他方才当着部下说只拿一头猪,另外一头不动,现在党项人在眼前把猪牵走,岂不是让他失了脸面?
    更何况,这村子是他们先来的!能吃的、能拿的,也该先由川军挑!
    “把猪留下!”
    川军队将横槊挡在党项骑士前:
    “这村子我们已经筹粮了,不准再抢,再抢他们都要饿死了!”
    原来他也晓得刚刚是在抢,不是在买!
    党项骑士听不懂,问向那边一个懂番话的凤翔武士。
    经后者翻译,那党项骑士顿时大怒,指着已经被川军扒皮的黑猪,叽里咕噜骂了一通。
    翻译尴尬道:
    “他说,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你们能拿,他们不能拿?那头猪归你们,这头,就该归他们的!”
    川军队将冷笑:
    “什么叫该归他们?”
    “猪是这老丈的!老子好歹还给了钱,他们给了吗?”
    坐在泥里哭的老汉听了这句话,抬头看着川军队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边军士很快越聚越多。
    川军也放下手里的事,纷纷持槊围上;党项、吐蕃骑士也摘弓拔刀,靠了过来。
    见事情不妙,之前带他们的凤翔军校还想居中调解:
    “都是自己人!”
    “有话回营再说!”
    可谁也没有听他的。
    一个川军武士就上去,准备把绑黑猪的套索割掉,那边一个党项骑士举起马鞭抽在他脸上。
    那川军武士挨了一鞭,抬槊便刺。
    槊剑没有刺中人,却刺中了党项骑士胯下战马。
    马颈被划开一道口子,受惊扬蹄,险些将主人掀下去。
    旁边番骑见同伴吃亏,张弓便射。
    如此近的距离,羽箭几乎刚离开弓弦便扎进川军武士胸口。
    这人只穿着一领皮甲,箭簇从两片甲叶缝隙穿入,直透胸口,当场仰面倒下。
    场面一下就失控了。
    “番狗杀人!”
    “弄死龟孙!”
    川军武士齐齐冲上。
    党项、吐蕃骑士则催马向外散开,一面奔跑,一面回身放箭。
    村中道路狭窄,战马无法完全提速,可骑士居高临下,仍占了不小便宜。
    几名川军持盾挡住箭矢,后面的弩手摘下腰间手弩,对着马背攒射。
    一名吐蕃骑士面门中矢,从马背摔落,刚想爬起,便被几个川军一拥而上,横刀乱砍。
    另一名党项骑士的马腿被长梁刺中,连人带马翻进猪圈。
    他从地上滚起来,拔刀砍倒一名川军,紧接着便被木盾撞在墙上,一槊扎穿了小腹。
    短短片刻,村中便死了四人,伤了十余。
    乡民全都躲进屋里,紧闭门户。
    那个被抢猪的老汉拖着孙子伏在草垛后,看着两支自称王师的军队为了他家的猪互相厮杀,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五丈原方向很快响起急促号角。
    两支负责巡视营外的骑队赶到村外,一支来自王建中军,一支则是李茂贞的牙骑。
    领头的川军都将山承训看见村中景象,脸当场黑了。
    “全都住手!”
    “再动兵器者,军法处置!”
    几十名中军弩手在村口一字排开,弩箭同时指向厮杀双方。
    李茂贞那边的牙将李彦弼则更干脆,带骑兵从村后截住党项人退路,又让人吹响番部号角,命令所有骑士下马。
    两边军士虽然打红了眼,到底不敢真与本军大将对抗,只能陆续放下兵器。
    山承训下马看了一圈。
    泥地里躺着两名川军和一名吐蕃、一名党项骑士,受伤的人倚墙呻吟。
    那头引起争端的黑猪也已被乱箭射死,横在道路中央,肚子上还插着一根党项短矛。
    “谁先动的手?”
    没人回答。
    山承训连问三遍,最后一脚踹翻那名川军队将:
    “老子问你话!”
    队将跪在泥里,只能硬着头皮道:
    “是番骑先放的箭,杀的人。”
    “你们为何在村里?”
    “兄弟们没有吃饱,出来采买些肉食。”
    山承训低头看了看散落满地的东西。
    除了粮食、鸡鸭,还有粗布、铜镜、铁锅和一只女人用的木梳。
    “这些也是吃的?”
    队将脸色涨红,答不上来。
    没成想,这时候那老汉跑过来给这队将求情,说这是卖给他们的。
    山承训愣了下,问道:
    “猪是你们买的?”
    “多少?”
    “二十钱。”
    山承训气得笑了:
    “一头百余斤的猪,你给二十文?”
    “你咋不给一文?还多花了十九钱!”
    周围川军武士全低下头。
    李彦弼那边也问出了结果。
    党项骑士不承认自己抢掠,只说李茂贞出兵以前曾答应各部,进入关中以后,所获牲畜、粮食与财物可以自取。
    他们从秦州出发,沿途一直如此,既然以前能拿,现在自然也能拿。
    李彦弼听完,只觉得头皮发紧:
    “国公答应你们的是从敌军手里缴获,不是让你们抢将要是我大明的百姓!”
    那名党项队头不服,指着周围村舍,说这些土地明明都属于朱温,如今尚未归明,这里的百姓自然就是敌境人口。
    李彦弼竟被问得一时语塞。
    的确,关中这边的确是朱温的地盘,可他们打的是收复关中、解救百姓的旗号,总不能一边说百姓是要救的,一边又说这里是敌境,可以随意抢掠。
    李彦弼只得道:
    “这些话,回大帐和国公说。”
    “两边所有参与争斗的人全部收械,押回五丈原。”
    “村中拿走的东西,一件不许带走!”
    “给比钱赔给他们!”
    “还有!他妈的,给现钱!”
    消息送进中军大帐时,军议刚开完。
    王建原本正与李茂贞商议各军扎营位置,听说川军与党项兵为了抢猪在村中打起来,还死了四个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抢猪?”
    “我三川五万大军出成都时,老子是怎么说的?”
    “所过州县,粮草按价采买,不许劫掠百姓!”
    “如今长安还没看见,倒先在五丈原抢起猪来了?”
    报信军吏低着头,不敢回话。
    李茂贞也问道:
    “党项是哪一部?”
    “回岐公,是野利和细封部。带队的叫细封阿埋,死的是一名吐蕃骑士,一名党项骑士。”
    “谁先杀人?”
    “是党项骑士先放箭,射死一名川军。可最先伤马、持槊动武的,是川军。”
    事情并不复杂。
    川军先入村抢掠,党项人随后又来抢,双方为了争夺赃物厮杀,谁也称不上无辜。
    不过对村民来说,党项人可能会更坏一点,因为当时按他们的架势,是要把村子给劫掠光的,包括人口!
    这也是那老汉愿意为川军出头作证的原因!
    王建转头看向张造:
    “那些是你的兵?”
    张造面色难看,起身抱拳:
    “是东川军前卫第七营的人。”
    “今日为何没有领足军粮?”
    “第七营之后落在后面帮忙运输物资,到原最晚,等他们领饭的时候,就够一顿粥了。”
    “没粮,为何不报?”
    张造沉默片刻:
    “报了。粮曹说军中存量不够,每次都是定量的,这次不够,明日就有了!”
    王建听到这里,也就理解了。
    军士饿着肚子,粮曹就说一句等明日,下面人自然会自己想办法。
    但这不意味着抢掠无罪,但事情的根子不全在那几个队头身上。
    “把第七营粮曹、营将和带人入村的队将全押来。”
    “拿百姓财物的,一个个查。为首队将斩首,动手抢掠者每人二十军棍。”
    “至于粮曹与营将,明知军中断粮却不来报,任凭部下出营,一样治罪。”
    张造抱拳:
    “末将领命。”
    李茂贞随即道:
    “细封阿埋纵容部下抢掠,又先杀友军,也该斩。”
    随军的党项通译小心提醒:
    “国公,野利和细封部这次来的,加起来得有两三千骑,细封阿埋是族中大首领的侄子,若直接斩了,怕是......”
    “怕什么?”
    李茂贞抬眼看他,故意大声道:
    “我大明军法只管汉人,不管党项人?”
    “既奉朝廷军令随我出征,便得守我军法。”
    “还有,野利和细部要是敢闹,就给我滚蛋!”
    “老子没他们,还打不了朱温了?正好拓跋部要南下,正好给拓跋部腾空!”
    拓跋部作为赵怀安夏妃拓跋高玉的娘家人,这一次收复关中,也出兵了。
    由拓跋高玉的哥哥拓跋仁佑率领党项骑士三千,已进入延庆一带。
    说着,李茂贞还特意强调:
    “把细封阿埋押到细封部大营前,当着党项人的面斩首!”
    “再把大军拉出来,我看谁敢炸刺!”
    李茂贞坐镇秦陇多少年了?你说杀一个小酋子,便是整个部落,也是说杀就杀了!
    通译不敢再劝。
    王建看了一眼李茂贞,李茂贞也恰好看向他。
    两人都明白,今日各杀自己一边的人,看似是在维护军法,实际上也是在给对方一个交代。
    若王建护着川军,李茂贞以后便无法约束陇右诸部;若李茂贞不肯杀细封阿埋,川军也没办法再和陇右军合兵了。
    所以这两人是肯定要的!
    王建又道:
    “从中军库拨绢二十匹、钱十贯,赔给槐树村。”
    “各家被拿了多少粮,抓了多少鸡,全部照市价给钱。死的两头猪也一并算进去。”
    “再告诉附近村社,不管川军还是陇右军,往后再有人擅自进村筹粮,立刻敲锣。中军巡骑听见以后,自会过去拿人。”
    李茂贞补充道:
    “陇右军的番部不能只靠传话。把军法译成党项、吐蕃话,每一百骑派一个通译过去,当众念清楚。”
    “还有,各部原先答应的战利品不变。’
    “攻下敌营以后,斩首、马匹、甲械皆按功分配。可谁敢在我关陇劫掠汉人百姓!我就拿他的头!”
    两位国公很快处置完毕。
    帐中诸将无人异议。
    可军令容易下,想让五六万来自川蜀、陇右、党项、吐蕃的武士一夜之间改掉多年习惯,却没有那么容易。
    这些人过去跟着藩镇作战,军粮不足便在当地筹集,攻破城池便纵兵抢掠,早已觉得天经地义。
    他们愿意听王建、李茂贞的军令,是因为两位国公能带他们打胜仗、分财物,却不意味着他们真把大明的法度当成自己的法度。
    黄昏以前,两颗人头先后落地。
    东川第七营的队将跪在营门前,临死还在喊自己只是想让兄弟们吃饱。
    行刑武士没有理会,一刀斩下,首级滚到木牌旁边。
    周遭一众川军,尽数沉默,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而细封阿埋也死在自家部落面前。
    刽子手举刀时,营中许多党项骑士大声鼓噪,然后在外围执法的李茂贞的五百牙骑也同时端起弓弩。
    双方对峙了片刻。
    细封部的大首领细封苦啮,最终先低头,喝令部众跪下听令。
    于是,刀锋随即落下,人头滚入尘土。
    翌日清晨,两军在五丈原上下第一次共同操演旗鼓。
    川军日月旗列在东面,陇右各部旗号列在西面,已经到营的五万余人从斜谷口一直铺到渭水南岸。
    王建与李茂贞并骑立在原头,先看排槊军列阵,再看陇右骑兵沿河驰射。
    鼓声一响,三千川军牌槊手同时落盾,长从后分三层伸出;号角再起,四千陇右骑士由两翼驰过,箭雨越过军阵,落在远处草靶上。
    从原上望去,这支大军兵强马壮,旗帜遮野,无论是步战还是骑射都有可观之处。
    王建、李茂贞也分工明确,一人掌南路,一人掌北路,配合有礼!
    可就在操演结束以后,原北便升起了数股黑烟。
    方后,缇骑来报,王、李二人才得知,盩厔方向的秦军大举往此方向渗透,对沿途村落烧杀抢,行坚壁清野之策!
    换句话说,王、李二人搞了半天军纪,猪肉让人家朱温吃了!
    从来就是卑鄙者,先享受世界!这就是现实的讽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