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果报
    他们离开不到两个时辰,李克用果然送了囊鹿血,让骑送给朱友裕补身体。
    于是,事情就这样败露。
    等缇骑们在驿馆看到被扒光的河东武士,再看早就没了人影的宣武军武士们,马上就回奔狼孟原,禀告李克用。
    李克用正在听长安急报,在听到李唐宗室尽灭,天子被弑,朱温称帝时,早就已血气翻滚。
    然后,他就听到朱友裕跑了!
    李克用盛怒之下,当即下令封锁诸渡,悬赏缉拿。
    活捉朱友裕者,赏绢一千匹;献其首级者,赏绢五百匹;沿途州县敢有窝藏者,同罪。
    当天,数百名游骑连夜从晋阳出发,先占南面驿道,又将朱友裕画像发往汾州、晋州、隰州和蒲州。
    李克用要拿朱友裕祭军!
    朱友裕是在第二日清晨看见他的海捕文书的。
    文书贴在祁县西面一处村口,画像自然不像他,可上面有两处他的特征,一个是额前突出的蒜头发,一个是左眉尾那道他小时候摔马留下的细疤。
    焦七混进村里买饼,一眼看见,连东西都没有敢买便退了回来,焦急道
    “郎君,李克用发了重赏。”
    “活的给千匹绢,死的,给五百匹。”
    朱友裕正在溪边给战马饮水,闻言笑道:
    “我朱友裕还挺值钱!晋王是对我青睐有加啊!”
    嘴上虽然这样说,朱友裕还是拿短刀割掉了额前蒜头发,带着人赶紧走了。
    之后,众人不再进村,只从无人耕种的山坡间穿行,饿了便吃随身带着的硬饼,渴了就找溪水。
    到了第二日夜里,他们终于到了雀鼠谷口,而此时的十七名随从只剩下十二人。
    其余五人都是在过文水时撞上河东巡骑,为了替前队引开追兵,向东去了,此后再没有回来。
    此时,朱友裕等人意识到了不好,不管后队生死如何,他们行踪都暴露了,于是他们不等后面的同伴,决定连夜就过雀鼠谷道。
    雀鼠谷道路狭窄,两边山势陡峭,谷底有水,夜里又起了薄雾。
    一行人走到最窄处时,前方忽然亮起几十支火把,不断有人从两侧冲出,后方也传来马蹄。
    很明显,这里的河东军提前埋伏到了这里。
    这就是不熟悉地情,人家地头蛇走小路都能走到你前头!
    此时,朱友裕依旧没有慌乱,立刻命前队下马,以弓箭封住正面,后队则刺了两匹马,让它们倒冲后面的追兵!
    双方在黑暗中只厮杀了不到半刻。
    河东巡骑人多,却怕误伤自己人,不敢胡乱放箭。
    朱友裕等人则是靠着武勇,硬从正面冲了出去,只是随行十二人又折了三人,焦七也被一支箭射穿了左腿。
    焦七趴在马背上,鲜血顺着鞍鞯,滚滚滴落。
    “郎君,把我留下。”
    “闭嘴。”
    “带着我,谁都走不了。”
    “我说闭嘴!”
    朱友裕亲手替他折断箭杆,又用绳子把他的身体绑在鞍上。
    其余人都知道这样会拖慢速度,却没有一个人再劝。
    他们随朱友裕这么久,早就深深佩服这位郎君!他们愿意拿命护送他,返回长安。
    而同样的,也正是他们这样佩服朱友裕的为人,所以他更不会将跟随多年的亲随丢在山沟里。
    天亮以前,剩下九骑钻进霍山南麓。
    焦七已经开始发热,箭伤周围肿得发亮,再找不到地方休息,人便撑不过这一日。
    众人沿山道寻找许久,终于在一片松林后看见一处灰墙佛寺。
    寺名净业寺,不是什么香火鼎盛的大寺,只前后三座院落,养着三十多名僧人,另有十几户替寺中耕作的庄户。
    门前两株老槐已经枯死一株,山门上的金漆也剥落大半,可惜修得很高,后院还有一座明显是藏粮的石窖,整体倒像是一处坞壁了!
    朱友裕让其他人藏在林中,自己只带两人去叩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沙弥,看见三人带刀,吓得便要关门。
    朱友裕先把短刀连鞘放在地上,又解下腰间钱袋递过去:
    “我们是过路客,有一名同伴中了箭。请寺里给一间屋子,再找些热水、草药,天黑便走。”
    钱袋里有两锭银铤和十几枚金叶,这是寻常小寺庙一年也未必能见到的大钱!
    沙弥不敢做主,很快叫来知客僧。
    知客僧四十来岁,肩宽手粗,看样子不像从小出家的人。
    他先问箭伤从何而来,朱友裕只说遇见盗匪,便又加了一锭银铤。
    知客僧看着银子,最后合掌,笑眯眯道:
    “佛门虽是清净地,也不能见死不救。诸位从后门进,莫惊了前院香客。”
    九个人就这样进了寺。
    焦七被安置在后院柴房,寺僧用烧过的刀割开伤口,取出残余箭簇,又敷上了些捣碎的金疮药。
    朱友裕等人两日没有吃过热食,每人分到一大碗粟米粥和两块豆腐,很快便吃得碗底干净。
    朱友裕心里想着,总算寻了处落脚,日后有机会,要好好报答这寺庙。
    老住持是在午后过来的。
    他法号明济,五十多岁,眉毛已经全白,可依旧雄壮。
    据知客僧说,明济年轻时也在军中待过,后来厌倦杀伐,才到霍山出家。
    明济进柴房以后,先看焦七伤势,又逐一打量众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朱友裕脸上。
    “施主贵姓?”
    “姓刘。”
    “从哪里来?”
    “太原。”
    “去哪里?”
    “蒲州投亲。”
    明济点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什么都没信,只是忽然说了句:
    “山外到处在拿朱温的儿子,施主可曾听说?”
    柴房里的宣武武士同时握住藏在衣下的刀。
    朱友裕神色不变:
    “嗯,路上看见海捕文书了。听说活人值一千匹绢,人头也能拿五百。”
    “施主不动心?"
    “这钱我是不敢的,毕竟这世道谁说得清呢?今日挂着李家旗,明日没准就挂朱家旗了。”
    “住持,你说对吗?”
    明济笑了笑,合掌念了一声佛号,随后便离开了。
    焦七伤势太重,众人原本准备黄昏离开,寺外却在这时下起大雨。
    山雨来得很急,豆大雨点先砸在瓦上,片刻便连成一片。
    山道很快流满泥水,马匹站在后院棚中不断甩头,这样的天气若强行上路,焦七多半不到山下。
    朱友裕无奈,只得决定再留一夜。
    他让众人轮流守门,兵器都放在伸手便能取到的地方。
    入夜以后,寺里还来了热水和蔬菜。
    朱友裕让兄弟们先吃,自己亲自给焦七喂饭。
    焦七虚弱地问了一句:
    “郎君,等回了长安,你会领兵吗?”
    “应该吧!时局如此,总要为父亲分忧的。”
    “太尉会让郎君领多少?”
    朱友裕摇头,不晓得焦七这个时候还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说道:
    “父亲眼下处处用兵,估计也没多少闲兵分给我!”
    焦七笑了两声,牵动伤口,又疼得直吸气:
    “小人总觉得,太尉那些儿子里,数郎君最像个做主公的。”
    朱友裕拿布替他擦去额上汗水:
    “少说这些没用的话。睡一觉,明早咱们继续走。”
    “郎君,咱们真的能回去吗?”
    “能。”
    朱友裕的回答,斩钉截铁!
    可就在一墙之隔的禅房里,明济和尚却走进了一处暗堂,这里被布置成了一处灵堂。
    堂上赫然供着“天补均平大将军王仙芝”、“大齐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讳黄巢之神位”。
    原来,明济和尚竟然是当年王仙芝手下的豪帅,在当年昆明池一战中,他侥幸逃了出来,走投无路被这里的老和尚收留制度。
    堂里没有点太多灯,只在两座神位前各燃着一支粗蜡。
    烛火摇曳,将明济的影子投在后墙上,半佛半魔。
    知客僧跟着进来,随手合上暗门,低声道:
    “师兄,确认了?”
    “嗯,形貌也像那朱温狗獠!”
    知客僧闻言,眼中慢慢露出凶光:
    “那就拿了这小畜生,直接弄死,祭奠黄王,再拿小畜生的人头去领五百绢,将后山的田也都买了。”
    净业寺虽是方外之地,可又怎逃得了这滚滚红尘?
    这些年河中、河东连番征战,便是如净业寺也是要上缴一半粮食的,剩下的要养一众僧众,也是捉襟见肘。
    所以这朱友裕落在他们手上,真是佛祖显灵。
    既报了血仇,又改善了生活。
    此时,堂下坐着六名僧人。
    这些人年纪最小的也有四十余岁,头上虽都剃得干净,手上却满是老茧,有两人脸颊还留着箭疤。
    而他们和明济一样,都是当年从黄巢军里逃出来的老卒。
    说来,真正覆灭大齐的,是李克用和赵怀安,但论血仇,却当属朱温。
    且不说当年朱温叛变使得大业倾覆,就是后来朱温在中原绞杀黄巢余部,那真是手段残忍。
    为了军功,也为了向唐廷表示忠顺,多少已经放下兵刃,准备回乡种田的老兄弟都被朱温拿了砍了头。
    你说明济和尚这些人如何不恨?可恨这东西也怪,那就是随着时间就会慢慢变淡。
    十年风雨沧桑,天下纷乱不休,当年那些叱咤风云的豪帅死的死、散的散,多少皇图霸业,爱恨情仇,早就雨打风吹去了。
    而他们这些人也换上僧衣,躲进霍山,本以为此生也就这样了。
    可偏偏,朱温的儿子就这样撞进了他们的生活!
    有时候,他们不清楚,这是佛祖的安排,还是对他们的考验。
    堂里,一个早在佛法中消磨了戾气的老僧,抬眼看着神位,忽然道:
    “他是朱温的儿子,不是朱温。”
    但旁边的知客僧冷笑:
    “父债子偿,有何不对?”
    “若这样说,黄王当年杀的人也不少,那些人的儿孙来寻咱们,又该如何?”
    “那就把头给他们!”
    知客僧猛然转身:
    “你忘了大齐那些弟兄怎么死的?忘了朱温如何背主求荣,带着官军回头杀咱们?”
    “当年在汴州城外,八千多老弱向宣武军请降,是谁下令尽数斩首?那些人里没有你同乡,没有你兄弟?”
    老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低下头,不说话了。
    明济从始至终没有参与争论。
    他只是看着王仙芝与黄巢的神位,许久以后,才伸出残缺的右手,将供案上的长明灯拨亮了一些,喃喃道:
    “佛经上讲,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这话,我以前不信。”
    “黄王兵败以后,我一路逃到霍山,亲眼看见忠义之人死在路边,背主卖友之徒却高官厚禄。”
    “我问过先师,天下若真有因果,为什么好人死,恶人活?”
    “先师说,果报未必落在当世。”
    明济转过身,神色平静:
    “如今朱温背主以后,手握两京,称雄称霸,风光得很。咱们这些被他害过的人,却只能躲在山寺里,假装忘了前尘。
    “可偏偏就在今日,他儿子便送到了咱们面前。”
    “这不是果报,什么才是果报?”
    最后那名尚有迟疑的老僧艰难道:
    “佛门清净地,真要杀人?”
    明济看了他一眼:
    “当年我剃度,不是因为真的放下了刀,只是唯有佛祖能庇护我。”
    “但天大地大,今日,那朱友裕偏偏进了我们这,这难道不是佛祖的意思吗?”
    “诸位若已经放下,今晚便回自己禅房念经,我也绝不怪罪。”
    “可若还记得大齐那些死去的弟兄,就留下来。”
    暗堂里沉默了很久,终究没有一个人起身。
    明济点了点头:
    “他们一共九人,个个有兵刃,硬打要死不少人。”
    “先把后院马匹牵走,再把通往前院的门闩死。亥时以后,借送药进去的机会,先杀伤号。”
    “不留活口!”
    “就取朱友裕人头,祭奠黄王!”
    外面的雨一直没有停。
    到了亥时,瓦沟里的积水已经连成水帘,院中几处低洼全被淹没。
    朱友裕靠在柴房门旁,横刀搁在膝上,仍未入睡。
    另外八名武士分成两班,四人在屋中休息,四人守着门窗。
    他们虽然暂时住进了寺庙,却没有真正放松。
    尤其是午后见过明济以后,朱友裕心里便始终有些不安。
    那老和尚问得太直接了,也不晓得他到底是不是明白自己的身份。
    按照他的性格,如果不是担心焦七的身体,他早就带人走了。
    朱友裕左思右想,还是心绪难宁,终于开口:
    “朱成。”
    守在窗边的朱成立即过来:
    “郎君。”
    “去看看马。”
    朱成应了一声,刚要把柴门拉开一条缝,外面便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施主,伤者该换药了。”
    是白日那个知客僧的声音。
    朱成没有立即开门,隔着门板道:
    “麻烦将药留下,我们自己换就行。”
    知客僧道:
    “箭伤已经化脓,要先用药酒洗净。若只是往外敷药,怕熬不过今晚。”
    此时,床榻上的焦七已经烧得神志模糊,嘴里不时发出低低呻吟。
    朱友裕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站起身:
    “开门吧。”
    朱成将门闩缓缓拉开。
    门外果然只有知客僧和白日开门的年轻沙弥。
    知客僧手里捧着一只陶盆,沙弥则提着药箱,两人都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穿过人群,知客僧走到床榻旁,把陶盆放在地上,伸手去解焦七腿上的布条。
    那名年轻沙弥则跪在旁边,打开药箱。
    箱盖开启的一瞬间,朱友裕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生石灰气味。
    “拿下他们!”
    他话音才起,年轻沙弥已经双手抓住药箱,猛地朝朱友裕等人扬起。
    只见,一阵白灰飞扬,屋中众人眼前顿时一白。
    与此同时,知客僧从袖子里抽出短刀,反手刺向焦七咽喉。
    焦七正在高热中,根本无力躲闪。
    可刀尖距离他的脖子还剩半尺,朱友裕已经扑来,一脚踢中知客僧手腕。
    短刀旋转着飞了出去。
    朱友裕用膝盖将知客僧压在地上,拳头接连砸下。
    只三拳,知客僧鼻梁便被打断,满脸都是鲜血。
    那沙弥想往外逃,却被朱成一刀砍在后背。
    几乎就在同一刻,寺中大钟响了。
    “当!”
    沉闷钟声压过漫天雨响,在霍山山谷间传出很远。
    柴房四面立刻亮起火把。
    原本一片漆黑的回廊后,出现数十名手持弓箭、木棍、猎叉的僧人和庄户。
    还有人将一捆捆浸湿的柴草堵在窗下,点火以后,不断向屋中扇入浓烟。
    朱友裕一把提起知客僧,将横刀压在他脖子上,朝外面怒吼:
    “老和尚,我给你金银,求你救人,未曾害寺中一草一木,为何如此?"
    院内,雨下,明济举着一把陌刀,站在众人最前:
    “因为你姓朱。”
    “姓朱又如何?"
    “你父亲是朱温。”
    朱友裕忽然看见对面人群最后两人,各捧着一个神位牌子,在见到上面的神名后,顿时明白了一切。
    “大齐的余孽?”
    明济脸颊抽动了一下:
    “余孽?你父亲当年也曾呼大齐万岁。”
    “他受黄王厚恩,先叛黄王,后带兵屠杀旧部。今日佛祖将你送来,正是让朱温尝尝失子之痛。”
    朱友裕冷声道:
    “我父亲与你们之间的仇,我不辩解。
    “可屋里这些兄弟与你们无仇。放他们走,我留下。”
    焦七躺在榻上,闻言挣扎着骂道:
    “郎君,不能......”
    明济却摇头:
    “再说无意,今日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话落,明济抬起陌刀,向前一挥。
    廊下弓手同时放箭。
    朱友裕立刻把知客僧推到门前,十几支箭噼里啪啦射来,大半钉在门板与土墙上,另有两箭射中知客僧胸前。
    知客僧身体剧烈抽插了几下,头便垂了下去。
    “冲出去!”
    朱友裕拔刀大喊。
    柴房里的宣武武士用木案挡在前面,撞开门板,迎着箭矢冲进雨中。
    守在外面的寺僧没有料到他们敢主动反击,前排顿时被撞倒数人。
    焦七被两名武士连人带褥抬起,紧跟在后面。
    院中满是泥水。
    火把在暴雨中不断摇晃,刀光、木棍与人影挤在一起,谁也看不清谁。
    朱友裕冲在最前,横刀先劈开一柄猎叉,又顺势划过持叉僧人的咽喉。
    鲜血刚喷出来,便被雨水冲到青砖上。
    一名庄户从侧面扑来,手里举着劈柴斧。
    朱友裕侧身避过,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肩往前一撞,便将人顶进墙角,随后一刀刺入胸口。
    他的武艺在李克用面前都得过赞许,这些僧人与住户虽然人多,仓促间根本挡不住。
    九名宣武武士结成一团,硬是从柴房杀到了马棚。
    可马棚里已经空了,二十多匹战马全被牵走。
    朱成看见以后,脸色顿时白了:
    “郎君,马没了!”
    “翻后墙!”
    朱友裕立即改令。
    后院西南角有一棵老槐树干贴近寺墙,只要爬上去,便能借树枝翻出去。
    两名武士先把焦七抬到树下。
    可还没来得及往上送,墙头忽然探出几名弓手,箭矢迎面射下。
    一名宣武武士咽喉中箭,仰面倒进泥水,另一人胸口连中两箭,仍死死托着焦七,直到第三箭射入眼窝才松开手。
    焦七从褥子上滚落,伤腿撞在地上,看着死去的兄弟们,恸哭!
    朱友裕抢过地上一面木盾,挡住墙头箭矢,朝剩下的人喊道:
    “你们先上!”
    “郎君先走!”
    “少废话!”
    朱友裕抬盾护在树下,让朱成等人踩着他的肩膀往墙上攀。
    两个亲随成功翻过后墙。
    第三个人刚爬到一半,寺中大门方向却又冲来十几名庄户,他们没有靠近,只把点燃的柴捆投向槐树。
    湿木一时烧不起来,浓烟却越发呛人。
    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随后,一颗头颅被人从墙外扔了回来,正是方才翻出去的朱成。
    净业寺外还有埋伏。
    绝路中的朱友裕不甘心,大喊:
    “退到石窖!”
    剩余六人带着焦七等人连奔后院粮窖。
    可他们刚退到门前,身后便传来急促脚步。
    只见明济已经脱掉袈裟,穿着当年的皮甲,手持陌刀,直奔而来!哪里还有佛门中人的样子?
    风雨中,明济须发皆张,大吼:
    “朱家小儿!”
    “你父亲背叛黄王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朱友裕没有回答。
    他将木盾扔在地上,从死去的亲随手各拿一条铁鞭,持架横鞭,站在兄弟们前!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下颌往下流。
    他的左肩已经中了一箭,右侧大腿也被猎叉划开,可持鞭如幼虎,少年意气。
    他对走来的明济,怒吼:
    “老狗!我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
    “后悔还曾想报答你们!”
    明济一愣,但还是持陌刀冲来。
    最后一场厮杀持续得并不长。
    朱友裕的确勇猛,双鞭硬是打得六七个庄客瘫倒。
    最先靠近他的庄客持一柄长叉,本想借兵器长,将朱友裕在窗门前,谁知叉头才递出去,朱友裕左手荡开叉杆,右手铁鞭随即横扫,重重抽在此人面门上。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庄客的鼻梁、牙齿与颧骨一起塌了下去,整张脸像被人从中间砸烂,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栽进泥水。
    第二个人趁机从侧面扑上,手里举着一柄木棍。
    朱友裕没有躲,任木棍砸在左肩,手中铁鞭反而从下往上擦起,正中对方下颌。
    那庄客双脚当场离地,后脑撞在地上,人都打挺了。
    剩下的人看到这般惨状,一时都不敢近前。
    朱友裕却没有停。
    他趁对面畏缩,主动向前踏出两步,双鞭一左一右,逼得前面数人连连后退。
    “来啊!”
    “不是要报仇吗?”
    “你们大齐的豪杰,就这点本事?”
    此刻的朱友裕已经浑身是血。
    左肩那支箭随着动作不断晃动,右腿伤口也在向外冒血,可他胸中那股悍勇却彻底被逼了出来。
    他在朱温面前向来恭谨,在李克用帐中也始终收着性子,直到今日身陷绝境,才第一次真正显出他的凶悍。
    明济看着倒在地上的庄客,眼中恨意越发浓烈:
    “围住他!”
    “他流了这么多血,撑不了多久!”
    这句话提醒了周围僧人。
    他们不再一窝蜂往前冲,而是三人一组,以木盾、长叉堵住宿门,后面的人则捡起地上的弓箭,不断寻找放箭的机会。
    朱友裕身后还剩五名亲随。
    一人护着焦七,另外四人各持刀,与他并肩站在窗门前。
    有人哭喊:
    “郎君,今日怕真走不了了。”
    “怕吗?”
    “怕个鸟!”
    武士咧开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
    “跟郎君死在一处,也不亏!”
    朱友裕没有再说话,只把左手铁鞭在右臂上敲了一下。
    其余武士也各自举起兵器。
    下一刻,明济身后的弓手再次放箭。
    窖门太窄,众人无处可避,只能彼此挤着,用尸体和木盾遮挡。
    一名亲随面门中箭,当场仰倒;另一人腹部被箭射穿,却没有退,反而大吼着冲出去,一刀砍翻对面弓手。
    随后,几柄长叉一齐刺入他的身体。
    那武士仍不肯松刀,用最后一点气力抱住三根叉杆,朝身后喊道:
    “郎君,杀!”
    朱友裕猛然冲出。
    左鞭荡开一柄长叉,右砸碎木盾,紧接着整个人撞进对方阵中。
    庄客们原本是依仗长兵器堵路,一旦被他贴到身前,手里的长叉和木棍反倒施展不开。
    双鞭上下翻飞,先打断一人手臂,又砸塌另一人的胸骨。
    剩下的也紧跟着杀出,在门前顿时乱作一团。
    明济就在这时动了。
    他双手举起陌刀,没有去斩朱友裕,而是从侧面一刀劈向个宣武军。
    陌刀借着腰背之力落下,先砍断宣武军手中的横刀,又沿着右肩斜劈入胸。
    刀锋卡在肋骨之间,明济抬脚踩住尸体,双手用力向后一拨,大片鲜血随刀刃泼出。
    “大郎......”
    那伴当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便扑倒在地。
    朱友裕回头看见,眼睛瞬间红了。
    “老狗!”
    他踩过一具尸体,双鞭直奔明济。
    明济横刀格挡,左鞭砸在陌刀刀背上,震得他两臂发麻;右鞭紧跟着从下面抽来,打中明济左侧膝盖。
    明济腿一软,险些跪倒。
    朱友裕正要补上一鞭,侧后方忽然有一柄猎叉刺来。
    他听到风声,向前急跨一步,叉头仍划开背甲,在腰间留下一道血口。
    朱友裕反手一鞭,打断了持叉僧人的手腕。
    可就是这一耽搁,明济已经重新站稳。
    陌刀横扫而来。
    朱友裕竖起双鞭架住刀锋,金铁碰撞,火星在雨幕中进开。
    两人同时用力。
    明济年轻时也是王仙芝帐下一名悍将,虽然年老,膂力仍在,双手握着长柄,不断将刀刃向下压。
    朱友裕双臂微微发抖,脚下却一步未退。
    “你父背恩忘义,今日你替他偿命!”
    朱友裕咬牙道:
    “费什么话!”
    说完,朱友裕鞭骤然向外一分,将陌刀打掉,右脚随即踹中明济胸口。
    明济到底气力不够了,拿不住陌刀,接连向后退数步,撞翻身后两名僧人。
    朱友裕扑上去,右鞭当头砸下。
    这一鞭若是落中,明济的脑袋便要当场开裂。
    可就在铁鞭距离明济额头只剩半尺时,朱友裕的右腿忽然被人死死抱住。
    那是一个方才被他砸断肩骨的庄客。
    此人满嘴是血,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却用仅剩的右手抱住朱友裕脚踝。
    朱友裕被这一拉,周围的僧人已经一齐扑来。
    一根木棍砸中朱友裕后背。
    另一柄铁叉从正面刺入他的左侧小腹。
    朱友裕一鞭打断叉杆,还想向前,却又有两柄猎叉分别扎进肩窝和大腿。
    几名庄客同时用力,终于将他压得半跪在地。
    “郎君!”
    窖门边的焦七看见这一幕,发疯一般往外爬。
    他伤腿拖在身后,爬过的地方全是鲜血。
    最后两名亲随想来救人,也被十几名僧人与庄客围住,乱棍打倒。
    朱友裕仍没有松开铁鞭。
    他半跪在雨中,身上扎着三截兵器,左手忽然抓住面前叉杆,将一名住客拽到身前,右鞭重重砸在对方天灵盖上。
    那庄客头骨凹陷,七窍流血,直接跪倒在他面前。
    其余人见状,又惊得向后退去。
    朱友裕用铁鞭撑着地,竟还想站起来。
    只是他失血太多了。
    双腿才刚刚发力,眼前便是一阵发黑,身体摇晃数下,又重新跪进泥水。
    明济走了过来,没有再去捡陌刀,只从一名僧人手里接过铁棍,走到朱友裕身前。
    朱友裕听见脚步,艰难抬头,看见是明济,惨笑:
    “你们赢了。’
    明济没有说话。
    “可老和尚,你要记住。”
    朱友裕喘息片刻,口中不断涌血:
    “今日杀我,也是因!”
    “他日我父亲杀进河东,将你们抽筋剥皮,那也是应今日的果。”
    “因因果果,何时了?”
    明济没有说话,双手举起铁棍,猛然砸下。
    第一棍落在朱友裕后脑。
    沉闷声响中,朱友裕身体向前扑倒,右手铁鞭却仍旧没有松开。
    明济再次举棍。
    第二下砸在后颈,直接打断颈骨。
    朱友裕的脑袋以一种异样角度歪向右边,半张脸浸在积水中,嘴里仍有鲜血一股股涌出。
    焦七终于爬到了他的身边。
    他伸手抓住朱友裕的衣袖,哭得全身发抖:
    “郎君,郎君…………..”
    朱友裕的眼睛还没有闭上。
    他似乎想看焦七,又似乎只是望着远处。
    越过净业寺高墙,南面便是雀鼠谷外,再往南则有晋州、蒲州和黄河。
    只要过了黄河,便能回到关中,开启自己的时代!
    有些人身居高位,只因生得好;有些人却即便出身草莽,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路。
    朱友裕两者都有。
    他是朱温的长子,又善骑射,性情宽厚仁义,临阵不乱,最能得武士之心。
    他本来可以有自己的一番大业!
    他才十六岁啊!
    所有人都觉得,他的命途还很长。
    可到了这里,也就到了这里。
    朱友裕嘴唇动了一下。
    焦七急忙把耳朵凑过去:
    “郎君,你说什么?”
    “回......长安......”
    这是朱友裕留下的最后三个字。
    说完以后,他一直握着铁鞭的手终于松开。
    焦七抱住朱友裕的尸体,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嘶吼。
    周围庄客一拥而上,棍棒接连落下。
    不多时,后院便彻底安静了。
    雨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
    净业寺死了十一人,伤了十七人,其中知客僧与两名老僧都死在朱友裕手中。
    寺僧点起火把,将一具具尸体拖到廊下。
    朱友裕被单独放在一张门板上。
    老僧看着满院尸体,眼中没有多少得偿所愿的欢喜:
    “住持,接下来怎么办?”
    “割下首级,送去县里。”
    “那尸身呢?”
    “埋了。”
    那僧人沉默片刻,又问:
    “黄王与王大将军的仇,这算是报了吗?”
    明济抬头看向暗堂。
    两面神位已经被人重新供回案上,长明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嗯。”
    明济说完,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痛快。
    可此时鼻间全是血腥味,耳边仿佛仍能听见那个少年临死前说的话。
    明济默念数遍佛号,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良久,他听着檐角雨水一滴滴落在石阶上,忽然低声念道:
    “父债子来偿,子血浇旧恨。”
    “旧恨方言尽,新冤已入门。
    “杀人求解脱,刀下总沉沦。
    “若问因和果,谁是最初人?”
    偈子念完,暗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名僧人听得似懂非懂,只迟疑问道:
    “住持,这是何意?”
    明济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没什么意思。”
    “只是我原以为,杀了朱温的儿子,旧事便算有个结果。”
    “可如今人真死在眼前,我才晓得,所谓果报,哪里有什么结果?不过是前一桩杀业,生出后一桩杀业;前一个死人,又换来后一个死人。”
    “朱温杀我们,所以我们杀他儿子。等朱温晓得了,他又会来杀寺中之人。”
    “如此杀下去,谁还记得第一刀是谁的?”
    那僧人低声道:
    “可黄王与王大将军的仇,不能不报。”
    “是啊。”
    明济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