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性命
    符存审走后,中军大帐前只留下河东宗室、义儿诸将与牙府心腹。
    因为帐内一副酒肉味,甚至不晓得谁吃多了酒,还在角落里撒了几泡尿,使得大帐早就不忍闻。
    于是李克用索性带众人出了帐,让人将丈余长的行军图铺在幕前草地上,四角以石块压住。
    此时清风一吹,李克用的酒气也散了不少,脑子复清明。
    他看着被风吹得起伏的地图,盘腿坐下,杵着刀,问:
    “都说吧。”
    “赵怀安邀孤会猎中原,可如今长安变故,如今尔等以为,我河东该怎么走?”
    旁边,李克恭第一个开口:
    “自然去中原啊!”
    “刚刚兄长都应了,话都撂了出去,要是咱们后面又不应了,日后儿郎们气势如何能壮?如何决战?”
    薛阿檀也道:
    “兖州那一战咱们吃了亏,周德威的两万兵马还在郓州。我大军南下,从天井关而出入河阳,过黄河,下洛阳。
    “到时候与郓州成犄角之势,寻赵怀安主力,大破之!”
    李存孝更是将短刀往地上一插:
    “阿耶给我五千精骑,我做前部。到了河阳,先破那个什么张全义,此辈是朱温犬牙,儿子为阿拔之!”
    李克用摇了摇头:
    “张全义先不急。”
    一旁,李克宁一直没有说话。
    他知道兄长今日当着众将面已经应了赵怀安的邀战,所以南下中原多半已无转圜余地,可盖寓始终盯着地图上的关中,显然另有想法。
    而李克用也看到了,指盖寓:
    “老盖,你说。”
    盖寓没有推辞。
    他走到地图西侧,先拿起一块石头,压在龙门渡的位置:
    “属下以为,眼下非但不该去河内,反而该立刻从龙门渡河,西取关中。”
    此话一出,周围诸将立刻起了一阵议论。
    李克恭皱眉道:
    “我兄长话都撂出去了,你让咱们转头向西,那脸往哪搁?”
    盖寓摇头,理所应当道:
    “军争,诡道也,如何凭意气而害大局?”
    “为何赵怀安要遣使来太原,邀战大王?不就是因为这是利于他,而害于我?”
    “而兵法云,制敌而不是制于敌!”
    盖寓蹲在图前,手指沿汾水一路向南:
    “我军若去河内,须经榆次、潞州、泽州,再出天井关。”
    “而这一路车轨难行,一旦我军出太行,十万粮草全要靠泽潞驿道,补给困难。”
    “而赵怀安呢?在汴州以逸待劳,背后又有江淮漕运,粮船可顺汴水直抵前线。”
    “所以,赵怀安所谓会战,是让咱们进入他预设好的战场!”
    “甚至,一旦他选择避战,那我们就更危险了!”
    盖寓又抬起第二块石头,压在长安东面。
    “而关中却完全不同。”
    “朱温刚刚弑君,杀尽宗室。六师诸将看似人人纳了投名状,实际上军心正是最乱的时候。臣敢料定,朱氏内部、六师上下并非铁板一块,不然何需如此要纳投名状?”
    “而如今王建统三川兵马北出汉中,李茂贞自陇右向东,两家已从西、南压入关中。朱温必须分兵守住褒斜、子午,陈仓诸路,长安能用之兵再多,也经不起三面牵扯。”
    他说到这里,以手掌在龙门位置重重一压。
    “大王只需留周德威与史仁遇等人在郓州坚壁不战,多挖壕沟,多立木寨,守住黄河以南的落脚处。”
    “主力则沿汾水南下,从龙门渡河,先观王建、李茂贞与朱温胜负。”
    “无论他们是两败俱伤,还是任谁一方败了,便都是我军入关的机会。”
    “到那时,郓州有我军一足,关中又有我军一足,东可出潼关进取洛阳,西可据山河之险休养兵马。”
    “彼时,赵怀安北不能过大河,西不能过入关中,进退维谷,只能撤兵,而一旦他撤兵,便是我军精骑南下,击其堕归!”
    盖寓说得不快,所以在场诸将们也都听明白了。
    纵然一些脑子发热,渴望南下中原的军将都不得不承认这个战略是非常稳妥的。
    赵怀安想把河东主力从太行山中引出来,盖寓就偏不随他的心意;郓州一线由攻转守,让南军在那里白白耗粮,河东却趁朱温最虚弱的时候夺取关中,等站稳关中以后再与大明争中原,主动便完全回到了自己手里。
    而那边,李克宁想到了此战略的一个漏洞,问道:
    “若我军西进,赵怀安趁机渡河,攻取河北诸州呢?”
    “不会。’
    盖寓答得很肯定:
    “赵怀安的北伐主力此刻都在汴、宋之间。”
    “郓州不下,他不敢把十万大军越过黄河。就算他分兵渡河,幽州、成德、魏博与我河东留守诸部也足以阻挡。
    “而过来,赵怀安过河略河北,反而使其战线拉长,而我河东大军与太原高屋建瓴,顷刻可南下河内截击!”
    “如在中原败了,赵怀安还能收拾再战,可要是在河北败了,那就是匹马不能还了。
    “所以,以赵怀安用兵之谨慎,他只会寻求与我军决战,而不是在此时分兵向北地。”
    李克用低头看着地图,没有立即表态。
    风又吹起图纸一角,李嗣源伸手将石块往里挪了挪。
    “嗣源,你以为呢?”
    李克用忽然问。
    李嗣源没想到晋王会越过宿将们,问自己,只稍微思考了下,就道:
    “盖押牙所言,是赢天下的办法。”
    “那去中原呢?”
    “是赢一仗的办法。”
    李克用独眼一抬:
    “你也劝孤去关中?”
    李嗣源抱拳回道:
    “大王若问军略,属下赞同盖押牙;大王若决意出太行,属下愿领本部横冲为前锋,为大王折冲。”
    李克用看了他一会,点点头:
    “你还是如此,什么都想得明白,却不肯替孤把决定做了。”
    李嗣源低头道:
    “做决定的是大王,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替大王做此决定。”
    李存信此时也开口道:
    “阿耶,咱也觉得去关中好。”
    “朱温杀了天子,关中人恨不得食其肉,咱们打他,是名正言顺。”
    “自古师出有名,无往不破!”
    李存孝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看你是怕赵怀安!”
    李存信一脸无辜:
    “十三郎,我说的是军国大事,你怎么又扯我身上?”
    “你肚子里装的什么,你自己清楚。”
    “够了。
    李克用用刀鞘在地图上重重一敲,两人这才同时闭嘴。
    他心中很清楚,盖寓是对的。
    随着皇帝惨死,此时的关中可以用破屋漏房来形容,而现在呢,朱温在屋里,王建、李茂贞在撞门。
    河东军只要坐在门口,等双方筋疲力尽的时候再进去,那付出的代价无疑就是最小的。
    相反,赵怀安在汴州兵精粮足,自己主动南渡黄河与赵怀安决战,一旦败了,同样也是匹马不能还河北。
    可越是明白这些,李克用心里那口气便越发难平。
    如今天下就是两强,唯他和赵怀安而已!
    可这是现在!
    他非常清楚,以河北地区的实力,就算是南下关中又能如何?关中残破,根本将养不了多少大军。
    而反过来,同样的时间,他北地继续三分力,南方就能得十分,时间越往后,双方的实力差距就越大。
    所以,对于河东来说,早打比晚打好,决战比久战好!
    而抛开这些具体的东西,就李克用心里也过不去。
    他和赵怀安争斗这么久,如今人家来邀请自己决战,然后自己还完了诡计?
    说应九月八南下决战,自己转头就去打了关中?这是赵怀安能做的事,不是他李克用能做的!
    他耻之!
    而且,若他不去,天下人会怎么说?
    说陇西晋王算尽利害以后,终究不敢正面迎战大明皇帝;说威震代北的鸦儿军遇见南军,也只敢躲在关中;甚至连归附的河朔三藩,都会觉得河东不过如此。
    而且,他李克用的一生,就不晓得个怕字,更不晓得什么屈于人后!
    “盖寓。”
    “属下在。”
    “你说的每一句,孤都知道是对的。
    盖寓心中刚生出一点希望,李克用下一句话便将它打没了。
    “可孤还是要去中原。”
    “大王!”
    盖寓上前一步:
    “夺关中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朱温今日最弱,错过这一次,等他重新整顿,捏合人心,下次再入关中,就不晓得死多少人了!”
    “且如果我们不南下关中,那王建和李茂贞也会拿下,到那时候,我主力在河南,彼辈北上入河东,袭我后路,我前线大军人心要崩的呀!”
    “孤知道。”
    “赵怀安故意下书相激,也正是怕打王西进啊。晋王若明知是饵还要吞下,岂不是正中他的谋算?”
    “孤也知道。”
    “那大王为何还要......”
    李克用抬手止住他,独眼中带着坚毅:
    “朱温固要杀,赵怀安也要打。”
    “但孤宁可先打赵怀安,再杀朱温。”
    “为什么?”
    “朱温不过是土鸡瓦狗,孤翻手可杀他!”
    “可赵怀安不一样,此人与我平分秋色,注定是一场龙争虎斗!”
    “如今他军阵于汴,邀孤会战!”
    “那朕就不能不去!”
    “只因在这样的大战中,失什么,都不能失气!”
    盖寓急道:
    “争天下岂能意气用事!”
    “在你们文人眼里是意气用事,在军中,意气就是胜气!”
    李克用抬头看向围场。
    此时河东各军正围着火堆分肉,幽州营的白马旗与义儿军黑旗隔着一条浅沟相对,双方军士表面各吃各的,目光却不时落到对面。
    “你望此诸豪杰武士!”
    “我且问你一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无论是以骑克阵,还是以骑对骑,冲在最前的,死得是最快的?”
    “可为何?我沙陀军纵横天下三十年,为唐转战三千里,每每都敢以少兵撞大阵,打别人不敢打仗,冲别人不敢冲之阵!”
    “就是因为我沙陀上下,有此口意气!”
    “聪明人弃之如履,我沙陀人却赖以为存!”
    “孤可失天下人心,不可失豪杰之心!”
    “所以,赵怀安既战,那便战!我们一战打崩他,一战定乾坤!”
    “到时候,什么关中、朱温,不过都是顺手的事!”
    盖寓道:
    “晋王可以对军中明言,这是避实击虚,不是怯敌。”
    “你想想,这两个有区别吗?”
    盖寓一时无言。
    李克用将刀一摆,摇头:
    “这件事不必再劝。”
    “我心意已决!”
    “就算是撞南墙,那也要撞出个洞来!”
    “撞不出,就是死,撞出来,那就是路!是一条开天辟地的路!”
    此时的盖寓,看见如此执拗的李克用,真有巨石压胸的憋闷。
    他跟随李克用多年,最明白这位大王的长处和短处。
    他的长处是百折不挠,能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都咬牙向前,从不服输!
    可他的缺点也正是如此,宁从直中取,不从弯中求!
    “既然晋王决意去河内,关中的事仍不能不管。”
    盖寓最终退了一步:
    “可命蒲州、临汾、晋城、河中的白文珂、贺公雅、白奉进、康思立四部组织为一支军团,再由河中节度使李克修带领,囤兵龙门。”
    “同时令蒲津、风陵、夏阳、汾阴、永乐、阌乡等渡的军将,刘训、张廷裕、刘彦琮、王行审、薛可、郭啜、安怀盛、李建崇、阿瞪啜、相里金、康义诚等人,厉兵秣马,整备舟船。”
    “一旦关中有机可乘,当以此部军马入关!”
    “就算不能夺得关中,也要袭击王建、李茂贞所部,不使得他们轻易以关中北入河中。
    闻听这话,李克用露出了笑容:
    “这才是做事的话。”
    “此事由你亲自安排,”
    “是。”
    盖寓刚要退下,张承业却从旁边站了出来。
    此时,他额头上的血已经凝住,脸色仍白得难看。
    他下拜:
    “晋王,臣还有一言。”
    “说。”
    “朱温弑君,李氏宗亲几乎尽没。赵怀安早已称帝,如今朱温也在长安称帝,天下已经没有一个人还肯奉李唐正朔。”
    张承业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
    “可大王受先帝赐姓,名在宗籍,又有擎天保驾之功。若连大王也弃李唐,先帝二百七十余年社稷,便当真没有后人了。”
    帐前再次安静下来。
    李克用看着张承业,问道:
    “你是要孤为李煴另立一个宗室?”
    张承业摇头:
    “十六王宅已被屠尽,仓促之间,到哪里再找一个足以服众的李氏宗亲?”
    这句话已经把意思说得很明白。
    盖寓眼睛一亮,也接道:
    “眼下赵怀安以大明天子名义调江南诸军,朱温也用秦帝名义分行爵。大王若仍只称节度使、晋王,给诸镇下令时便先矮了一层。”
    “属下以为,大王该承继李唐国统,告祭天地,即皇帝位。”
    “不用另改国号,仍称唐,仍用唐室旗号。”
    “如此一来,朱温是弑君篡位的逆贼,赵怀安则是割据江南的敌国。天下凡心念旧朝的人,当群鸟入林,来归河东。
    李克恭早有此意,立刻抱拳:
    “臣请兄长即皇帝位!”
    李克柔、李克勤也跟着下拜。
    义儿诸将见宗室兄弟跪下,李存信第一个伏地,李存孝稍慢半步,也抱拳跪在了后面。
    “请大王继承大统!”
    幕前的草地上,数十人一同请命。
    李克用沉默。
    其实,在听见宗室尽没时,他就已经想到今日会发生什么。
    悲痛是真的,愤怒也是真的,可在悲痛与愤怒下面,还有一股无法压下的热意。
    李唐的宗室死绝了。
    于是,那个赐给他的“李”姓,便不再只是朝廷拿来安抚沙陀武人的恩赐,而是有一定法理的李家宗亲。
    按照汉人的法统,他即便是外人,但只要入了宗谱,就是能祧的。
    李克用努力压抑着自己,抬手道:
    “都先起来。”
    跪在地上的众人没有动。
    李克用又道:
    “孤可以承继唐统,但不是今日。”
    张承业抬头:
    “大王还要等什么?”
    李克用看向东南,那是中原的方向。
    “盖寓准备檄文,张承业去查礼制。’
    “大军出天井关到了黄河边时,孤在大河边设坛告天,仍建唐号,不改宗庙,不改正朔。”
    “赵怀安不是邀孤会猎中原吗?”
    “孤便在那里告诉他,大唐的大旗,没倒!”
    张承业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再次伏地:
    “臣遵旨。”
    李克用转向李克宁:
    “现在传令。”
    “各军今夜在狼孟原饱食,卯时以前拔营。”
    “铁林军、义儿军为前部,经榆次、太谷直取潞州;各部骑兵随中军南下,步军、辎重分三路跟进。泽州先行修整道路,天井关外增设粮站。”
    “幽州四部军随左军,李存孝领三千精骑为先锋,李嗣源为先锋副将,薛阿檀领游骑先探太行诸口。”
    李存孝大喜,霍然起身,抱拳大喊:
    “儿领命!”
    李嗣源与薛阿檀也一同上前领命。
    李克用又道:
    “传信郓州周德威,收缩兵力,沿郓州北面深沟高垒,牵住明军,不许与赵怀安主力决战。等孤南过大河,再与他东西合击!”
    “各部今夜便收拾行装,没领到干粮的去军仓,马匹缺料的拿本军腰牌去领。”
    “最后,全军缟素,为先帝发丧!”
    “明日鼓声一响,诸营并发,南下中原!”
    军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刚刚结束秋猎的原野立刻重新活了过来。
    背旗骑士从中军向四面疾驰,红、白、黑三色令旗在各营之间不断变换。
    正在剥皮割肉的军士顾不得把猎物细分,将大块肉连皮砍下,抹盐以后塞进皮囊。
    马夫牵着战马到汾水饮水,工匠则趁天黑以前检查车轴和马掌。
    原本已经支起的毡帐又被一顶接一顶拆下,卷好以后绑到驮马上。
    幽州诸部最初不知出了何事,等刘仁恭等人从中军回来,白马旗下也响起三通聚兵鼓。
    不到半个时辰,绵延数里的围场便从一处猎宴之地,变成了即将拔营的出征大营。
    天色渐渐暗下去。
    火堆却比白日更多、更亮,鹿肉和野猪肉的香气混着马粪、血腥与湿草气息,笼在整片原野上。
    得知明日就要南下中原的武人们,并没有多少眷念,实际上在这一次举行如此大规模的围猎,这些人就已经有数了,也已拜别了家人。
    此时,瓜熟蒂落,大伙便围着火堆大口吃肉,大口饮酒,放声高唱。
    那一夜,狼孟原上的号角几乎没有停过。
    翌日寅时,早就准备好的,第一批辎重车便沿着汾水向南驶去。
    随后是铁林军与义儿军等军马,成千上万匹战马在灰蒙蒙的天中,缓缓移动,骑士们披着白袍,裹着丧衣,如白色浪潮滚滚南下。
    此时,中军大纛已立在了悬瓮山,李克用就站在山上,看着诸兵披白袍南下。
    李存孝率三千精骑从中军大纛前经过。
    此时,他一身赤色大铠,如同焰火,鞍马上挂着才稍好的九叉鹿皮。
    经过悬瓮山时,他什么大话也没说,只以禹王塑敲击胸甲,带着三千骑一同大喊:
    “为王先驱!”
    “为王先驱!”
    呼喊声沿队伍向后传去,越传越大,最后连汾水对岸的幽州军都跟着举起刀兵。
    李克用就这样站在山上,看着河东城中开出一队队功勋卓著的兵马,一面面战功赫赫的旗帜。
    他们将汇合各路的军队,最后抵达黄河时,将组成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此战,有胜无败!
    至始至终,李克用再没有回头看晋阳城。
    终于,到了中午,大纛也开始移动。
    由晋阳,太原这边开出的六万马步军,与数万转运民夫、工匠、杂役分成十余路,沿汾水南岸铺开,队伍最前面已经越过狼孟县城,最后面的粮车仍停在城内。
    马蹄与车轮扬起的尘土遮住半边天空,秋日刚刚升起便成了一团隔着黄雾的暗红光影。
    张承业骑在一匹灰马上,落在中军最后。
    他回头望了望如此庞大的军队,那是一片精甲曜日!
    张承业又看向大军前进的方向。
    从这里去长安,应当沿汾水继续向南,再转向西面的龙门;可大军此时正在东南转向,先去榆次,再经潞、泽二州出天井关。
    他终于忍不住问身旁的盖寓:
    “盖押牙,朱温屠尽宗室,又亲手杀了天子。大王既要继承唐统,要想名正言顺,还是要先击朱温啊!”
    “至于南下与赵怀安决战?”
    “我与这位大明皇帝交情是有的,对此人也非常了解。
    “实不相瞒,我觉得此战,大王胜负难料啊!”
    盖寓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马上转过身,望着狼孟原看了很久,才以马鞭指向昨日那片猎场:
    “张监军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昨日苑吏劝晋王在北面留一个缺口,再留下母兽和幼兽,等到来年还能继续秋猎。晋王不肯,命人四面合围,最后连怀胎的母鹿也全杀了。”
    张承业不明白他为什么又说起此事。
    盖寓收回马鞭,声音在成千上万的马蹄声中,起起伏伏:
    “因为大王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将这些留给后来人!”
    “此战若胜,那天下都将是我们的猎场!四海万灵都是我们的猎物!”
    “可若是败了?我们还能回得来太原吗?”
    “所以啊,这次大王,早就在心中想定了,那就是不成功,便成仁。”
    “对他而言,与赵怀安会战而定天下,那是伟大的,是壮阔的,是留名青史的!”
    “他从来都是热烈得活着,能如流星般璀璨,也好过无聊的平庸。”
    “是真正的九死而无悔!”
    张承业心中一震,看向中军大纛。
    黑底赤边的晋王大纛在浩荡烟尘中向南移动,旗帜周围是李存信、李存德、李嗣昭、安休休等人的将旗。
    再往前,还有李存孝、李嗣源与薛阿植带领的万千铁骑。
    盖寓轻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啊,你我还能怎么劝?还有什么必要劝?”
    “这一次,不是赵怀安死,就是他李克用亡。”
    “连明年的谷种都不留的人,明年的猎物都不留的人!”
    “这就是李克用!”
    “因此性,方有其命!”
    “至于其命如何?你我凡夫俗子,孰能料之?”
    念罢,两人皆无言。
    前头,大军继续南下,没有一面旗帜回头。
    “万骑南驰汾水悠,旌旗不复望并州。”
    “征尘漫卷报君义,一去生死梦故丘。”
    西山悬瓮的峰峦渐渐被抛在身后,汾水伴着无尽军气向南奔涌。
    君莫笑啊,君莫笑,从来征战几人归?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