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渗透
    大明乾元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兖州解围第三日。
    辰时,南城方向忽然响起三声号角。
    一名踏白骑士从驿道尽头驰来,战马满身汗水,马腹两侧全是泥。
    他冲到吊桥前,几乎从马鞍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大喊:
    “徐州援军到了!”
    “梁副都督亲率马步万人,距城二十里!”
    消息沿街巷传开,刚刚安静下来的兖州又响起一片欢呼。
    傅彤没有让人出城铺设仪仗,只命南门放下吊桥,又派一队骑兵去接。
    午时还没到,驿道上便出现了大队人马。
    走在最前的是王茂章的四百骑。
    许多人甲袍破损,马鞍两侧挂着缴获的河朔首级,看情形,沿途又与北军游骑交过手。
    王敬尧与康保裔两部一左一右,护着后方绵延数里的步军、粮车和军器车。
    泗水河面上也有船影出现,四十余艘运粮船逆水而来,桅杆上全挂着右都督府赤旗。
    城外还有不少地方没清理完,大军无法直接入城,只能在驿道两侧停下。
    援军武士听见城头欢呼,许多人也仰着脸笑,可队列丝毫没有乱。
    步军依着营号卸下肩上的长槊和包袱,先派人去河边打水,其余人就在路旁坐下,没有军令,没人敢擅自出列。
    此时,几名走破了脚的武士解开草鞋,脚底血泡已经连成一片,医卒拿针挑破以后,再把药沫敷上去。
    他们从徐州到兖州一路急行,最后三日几乎都是高强度的急行军,此刻听说城保住了,心里那根弦一松,有人抱着槊杆坐着便睡着了。
    梁缵骑着那匹青马走在中军前面,同样风尘仆仆。
    傅彤在吊桥外等他。
    两位在城下相见,梁缵先下马,疑惑道:
    “敌军撤退了。
    “走了。”
    “可惜。”
    梁缵脸上带着遗憾:
    “我还想见识一下河东军到底有多少本事呢!”
    傅彤笑道:
    “后面机会多的是!”
    梁缵点头,又见到傅彤吊在胸前的左臂:
    “萧侯这是?”
    “哎,那敌帅周德威的确骁悍,挨了他一铁挝,便成了这般。”
    两人互相调侃了下,到这时彼此脸上才有了一点战后的笑意。
    说实话,这两人别看才是这几日,却真有点如隔三秋的意思在,这一肩挑万命的压力,真不是人能受的。
    这边,梁缵很快又恢复正色,让军吏把一路情况报上来。
    他着重讲了一下在鱼台附近遭遇北军两千骑的袭击,他们是如何击溃的,之后几日又是如何沿泗水驿道稳步推进。
    同时,援军已经在邹县以南恢复三座兵站,留下一个营守护粮道,剩下九千余战兵全部带到兖州。
    赵文忠是在大军后阵赶来的,到了地后,直接就奔了过来。
    而傅彤正好看见他,先盯着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没有缺胳膊少腿,才赞许道:
    “刚听梁都督说,你在鱼台打得很好嘛?”
    “百余骑就敢横冲敌骑?”
    赵文忠笑道:
    “北军自己不经打。”
    梁缵在旁也赞叹道:
    “大太保好胆勇!”
    “带三百骑挡了对面两轮,我若年轻十岁,也未必敢这么干。”
    傅彤又是夸赞了一番,之后叫人把众将领叫进州衙。
    当日下午,两军在州衙议事。
    梁缵带来的援军不全部入城,五千人留在南城外扎营,接管泗水码头和粮道。
    剩下的步军入城替换磨战数日的兖州大明军,骑兵则立刻编成三部,准备恢复外围塘铺。
    此时,州衙内,众右都督府众将齐聚一堂。
    只见巨大的舆图下,傅彤拿着教棍点了三个地方:
    “曲阜、中都、汶水南岸。”
    “河朔军围城时,先拔掉了这三处兵站。曲阜的驻军退进县城,中都兵站不知是否还在,汶水几处塘铺则全断了消息。”
    “这些地方不拿回来,我军踏白就只能从兖州发,如此也就只能哨探方圆二十里。”
    梁缵问道:
    “准备怎么打?”
    “王茂章带六百骑去曲阜,先恢复东面道路;王敬尧带八百骑去中都,沿途清理北军游骑;康保裔领一千骑到汶水南岸,先不过河,只把塘铺重新立起来。”
    “剩下骑兵留在城内,随时接应。”
    王敬道:
    “中都距离郓州太近,若遇北军大队呢?”
    “不要恋战。”
    傅彤道:
    “目前郓州敌情不明,先把兵站立起来,尔后再渗透郓州,哨探敌情。”
    梁缵也补充道:
    “行!”
    “那就沿泗水北上,每三十里立一处小营,每十里设一哨铺。前后要能互相看见烽火。”
    “我军主力差不多也快到汴州了,此后攻守之势,易也!”
    “喏!”
    军议定下以后,各部只休整了半日。
    当日下午,王茂章率前军先出。
    他在曲阜南面遇见两百余名魏博游骑,双方隔着一片洼地对射片刻,魏博人便主动退走。
    王茂章没有追远,只让步军占住兵站,再派工营清井、修墙。
    那座兵站被北军占了六日,仓内粮食早已搬空,井中还扔着两具剥去衣服的尸体。
    这就没办法了,水井污染,这处兵站也只能放弃了。
    真是卑鄙的沙陀人!
    而另外一边,康保裔一路最顺。
    北军主力退后,散在南面的游骑也不敢再呆,匆匆退往郓州。
    所以康保裔只用两日就收回五座塘铺,只在兖州边境抓到数十个没来得及逃的成德兵。
    这些人是溃退到这边,丢失了主力,又没有给养,只能在乡野流窜劫掠。
    而康保裔他们一到附近,就有本地乡人带路,直接将这支流浪溃军给灭了。
    王敬尧这一路则先是扑了个空。
    任城那边的一支北军,早在兖州解围当夜便弃寨北逃。
    城外兵站被烧去一半,营墙和马厩还在,地上却到处是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
    王敬尧留下五百步军守站,自己带骑兵连夜赶往中都。
    他们抵达中都时,周德威已经走了。
    北军没有守城,只在汶水北岸留下数百骑遮护。
    那些骑兵看见明军大队接近,放了几轮箭便退向西北。
    王敬尧谨记梁缵军令,没有渡河追击,只先接管中都城防,再派人检查仓库、渡船与城中户籍。
    中都兵站的损失反而不大。
    北军南下时将这里当作后方转运地,仓中仍堆着四千余石粮食,河岸边也留下十几艘装草料的平底船。
    他们撤得匆忙,只烧掉两间草仓,就被城内的百姓给灭了。
    翌日清晨,中都至兖州的驿路重新通行。
    第一批运粮车尚未进入城,南面就陆续奔来一支支大明骑队。
    他们在以中都为基地后,便开始直接进入郓州,开始对郓州的北军兵站和据点做标记和打击。
    这一次的渗透,与围城以前那种单纯放出踏白哨探不同。
    过去兖州兵力有限,踏白越过汶水,主要任务是看北军到了哪里,有多少旗号,看清以后便立刻撤回。
    如今梁缵援军抵达,兖州一线骑兵已有四千余人,身后又有连续恢复的兵站和粮道,那这一次便就不是来看看的了。
    傅彤给各部骑队下的命令很清楚。
    凡是汶水以南发现的北军塘铺,一律拔除。
    遇到五百人以下的北军,能吃便吃;越过汶水以后,不得攻打城池,也不得在一处停留超过半日,却要把道路、渡口、仓寨、草场与水源全部探清。
    尤其是北军从郓州向兖州转运粮草的几条道路,更要查得仔细。
    因为现在御营还没有送来全面反攻的军令,但兖州这边却可先将郓州方面的耳目打掉,为后面北上做准备
    于是,先行进入郓州的王敬尧部,率先将骑兵分作六队,每队五十至八十骑,各配两名本地向导和一名会画舆图的军吏,从中都东、西两面杀入郓州腹地。
    当日清晨,第一批三百余骑越过汶水。
    河水正值夏涨,几处旧渡口都被北军撤退时毁了,系船木桩被砍断,渡船也被拖到北岸烧成黑壳。
    这些大明骑兵只能沿着当地渔户指出的浅滩涉水,先由几名骑士脱甲探路,再牵马缓缓渡过。
    最深处河水没到马腹,一些战马被水流冲得站立不稳,只能斜着身体向上游走。等三百多人全部过河,已经用去大半个时辰。
    过河以后,几支骑队很快散开。
    此时的汶水北岸,已经算是郓州境内。
    田野中的庄稼大多还在,可沿路村庄几乎全空了。
    许多百姓在北军南下时被强征为夫,有些跟着北军退走,有些则拖家带口藏进湖荡和林地,只剩下一群群鸟兽在乡野伏窜。
    一支由右军队将夏侯岐带领的七十人骑队,向北走出十余里后,便发现了一座废弃塘铺。
    塘铺不大,只有一道土墙和三间草房。
    本来夏侯岐他们都没打算有什么收获,却在塘铺拖出一个受伤的成德兵。
    这人右腿中了箭,伤口已经烂了,显然是撤军时跟不上队伍,被同伴留在这里等死。
    夏侯岐让人给他灌了几口水,问道:
    “你们大队往哪里去了?”
    那成德兵开始还闭着眼装死,等一名明军武士把刀尖插进他溃烂的伤口,这才疼得浑身抽搐,断断续续交代。
    苏汉衡所部已经撤回郓州南面的高梧驿,魏博军则退往寿张一带。
    周德威没有直接进入郓州城,而是带河东兵驻扎在西北方向,显然还在替三藩遮护退路。
    之后,夏侯岐又问附近的兵站和草料补给在哪里。
    成德兵指向东北:
    “最近的一处在白柳集,离这里十五里。”
    “有多少人?”
    “以前是有二百的,现在剩下多少,我就不知道。”
    夏侯岐当即留下十骑看守俘虏,布置这处落脚地,自己则带六十骑马不停蹄赶往白柳集。
    这座集子建在两条乡道交汇处,北面有一座石桥,原先是附近几个村落赶集的地方。
    北军南下后征用了集中的坞子,在外围立起木栅,又留一队魏博军看守。
    大军在兖州战败的消息已经传来了,而当时魏博军的大将史仁遇路过他们兵站时,却让这里的魏博军坚守。
    一则是他不想魏博兵显得如此无胆,二则也是认为南军的兵马不会那么快回击郓州。
    一开始那魏博军吏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他听从东面过来的一些行商说,时不时看到南军的骑兵游弋,如此他不放心了,就准备带着弟兄们北撤。
    可他们今日刚往车上装粮,准备撤走,夏侯他们的骑队就奔了过来。
    夏侯岐没有从正面冲击木栅,而是带人绕到集子北面,先夺石桥,再分二十骑下马,从沿街房屋后面摸过去。
    魏博守军刚把最后几袋豆料装上车,东面忽然响起马蹄声。
    魏博军吏以为明军顺着汶水追了过来,立刻带着大半人出栅列阵,却不知道北面的退路已经被截断。
    等双方接触以后,夏侯岐只带十余骑在正面放箭,稍一接触便向后退。
    那名魏博军校见明军人数不多,索性带十余骑追出木栅,想把这支踏白赶远些。
    结果他们追出不到二里,后方的白柳集里便腾起浓烟。
    渗透入栅内的明军点燃草仓,又砍断套车绳索,将驮马全部放走。
    魏博军校晓得中计,慌忙回头,却又被夏侯岐从后面咬住。
    十几骑一路追射,等魏博人赶回集子,北面石桥上又杀出二十名下马大明骑士。
    前后夹击之下,在砦外列阵的一百多名魏博兵当场被杀四十余人,剩下的人丢弃粮车,翻过集子东面的土墙逃入田野。
    夏侯岐没有追。
    他先让人灭掉粮仓上的火,又检查缴获。
    他让人到附近的村社,让他们排队来白柳集领粮。
    反正他们带不走,不如给老百姓!
    那些百姓起初还不敢拿,可后来听说北军在兖州大败,南军的皇帝都到了中原,北军气数已尽,他们这才欢天喜地地搬运粮食。
    人们扶老携幼,背着口袋,一窝蜂地将粮仓搬空。
    他们还讲感恩,一个劲感谢明军他们,说他们苦北军久矣,现在好了,南军来了,他们就有救了!
    夏侯岐等人收获了一波民心,就没有久留。
    他知道北军大队得知白柳集遇袭,最多半日就会赶来,于是将来不及搬走的草料一把火烧掉,这才带着缴获的金银细软和俘虏迅速撤离。
    ......
    类似的袭击在随后三日内接连发生。
    有的骑队没有遇敌,便把北军在兖州的塘铺和粮站绘图标记;有的则埋伏在乡道旁,专门截杀往来传骑。
    而随着这些有重要情报的军书落到明军手中,兖州方面对于郓州情况越发了解。
    于是,傅彤又从兖州拨出一千骑进入中都,并让工营在汶水两处浅滩架设浮桥,使南北两岸可以昼夜通行。
    中都兵站原先只驻五百人,几日之间便增至三千。
    粮车、豆料和箭矢一批批从兖州送来,骑队则每天清晨出发,入夜以前带着俘虏、战马与军情返回。
    北军也不是没有反击。
    八月初一,周德威亲自派出两千河东骑军,沿汶水北岸横扫,试图吃掉一支深入四十余里的明军骑队。
    可那支明军根本没有接战,只放火烧掉找到的草场,随后分成五股,从不同道路退向中都。
    河东骑兵追到渡口时,南岸神臂弓已经列阵。
    双方隔河对射一阵,各自伤了十几人,河东军只能退走。
    至此,周德威也看明白了。
    大明骑军并不急着攻打郓州,更没有与他决战的意思。
    他们只是在不断拔除本军的耳目,破坏粮道,迫使本军把游骑和塘兵一步步收缩防线,最终入郓州城内。
    而知道又如何,损失巨量骑军和精锐的兖州河东军对此毫无办法。
    而正是靠着这样的战术,短短五日,明军最北面的一处哨铺已经越过汶水六十里。
    也是有了重大的进展,傅彤将最新战报重新誊写一遍,连同此前的阵亡,俘获、失地收复和袭入郓州的数目,交给马铺,令他们一人双马,分别送往徐州和北上的御营。
    其中最能表达此时兖州军众求战之心的便是信尾最后一句:
    “兖州已安,汶水复通,臣傅彤、梁缵谨候陛下王师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