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别离苦
    七月二十一,北伐令发出的第九日。
    这一日,中军各卫自午后起封闭营门,装载着各项物资的车队沿着宫城到码头,一路不绝。
    赵怀安却在酉时放下所有军报,去了慈庆宫。
    马太后早已叫人摆好饭桌,裴皇后、东贵妃、西贵妃、熹妃、德妃都在。
    楚王赵承嗣、太子赵承业、越王赵承祚、蜀王赵承祐、五郎赵承礼与安乐公主等皇子公主依次坐下。
    赵怀泰、赵怀德、赵怀宝三个亲弟也带着妻儿来了,连马保宗也被她从五军大都督府叫了回来。
    “你明日又不随军,少在那边装忙。”
    马太后见兄长来迟,劈头便训了一句:
    “外甥出远门,你这个当舅的连顿饭都不肯陪?”
    马保宗被妹妹当着满屋小辈训斥,晓得妹妹现在火气旺,不敢有任何辩驳,只能赔笑:
    “大都府在点城门守兵,实在走不开。”
    “少你半个时辰,事情就办不成了?”
    “办得成,办得成。”
    众人都笑起来。
    没一会赵怀安就回来了,于是便让女官开席。
    因为都是马太后整治的,所以多是一些金陵人家送行时吃的饭菜。
    清蒸鲥鱼、白切盐鸭、炖得酥烂的牛肋肉、炒藕片、菱角、茭白、两盘青菜,还有马太后亲自叫人擀的汤饼。
    马太后先给赵怀安盛了一碗汤饼,面汤上卧着两个煮得半熟的鸡子,心疼道:
    “都做皇帝了,还是要带兵打仗!”
    说着,她又往儿子碗中夹了一块牛肋肉,晓得他爱吃:
    “你这一辈子,便是不能过得安生日子!”
    赵怀安耸耸肩,吃了块肉,嘟哝道:
    “娘,这话说的,当年我若肯安生,咱们一家现在还不知在哪里种田。
    “种田有什么不好,至少吃饭时人都在桌上。”
    桌边安静了片刻。
    安乐公主隔着桌子问:
    “父皇,你这次多久回来?”
    “快则三个月,慢则要到过年。”
    “过年也不回来呢?”
    “那便让人接你去前线陪父皇过。
    裴皇后瞪了他一眼:
    “孩子问你正经话,你莫哄她。”
    可安乐公主说完后,却从袖中摸出一只缝得歪歪扭扭的香囊。
    香囊用的红绸,上面本想绣一只老虎,最后却像一只肚子过大的橘猫。
    “这里面是艾叶,还有皇祖母给的雄黄,嬷嬷说路上能避蛇虫。”
    赵怀安把香囊挂在腰间:
    “真是朕的贴心小棉袄。”
    年幼的几个孩子见姐姐送了东西,也纷纷上前给赵怀安送礼物,全都是请的一些平安的东西。
    赵怀安全部都笑哈哈系在了脖子上,每个过来,都是重重地亲了一口,惹得孩子们啊哈哈大笑。
    可孩子们在笑着,他们的母亲们全在偷偷抹眼泪。
    赵怀安自然注意到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装皇后,接着又看向东西二贵、熹妃与德妃,最后故意低头打量起自己。
    几只香囊、一串佛珠,两块玉佩,还有一个五色绳,全挂在他的脖子上,满满当当。
    他伸手拨弄几下,故意笑道:
    “你们给老父亲挂了这么多东西,明日还怎么穿甲?”
    “穿在甲里面。”
    东贵妃眼圈发红,心疼死这个坏种了,可嘴上却不肯服软:
    “左右都是保平安的,多带一件便多一分用处。”
    “陛下若嫌沉,臣妾替陛下问问孩子们,看谁肯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几个孩子一听,立刻冲过去抱着他们的父亲,各自捂住送出的礼物,不让父亲摘下来。
    最小的九郎甚至整个人趴到赵怀安怀里,用两只手死死护住自己送的木头牌子。
    赵怀安哈哈大笑,随后便开始给这些孩子们挠痒痒,孩子们吃不住,又一下跑开了。
    而有了孩子们这一闹,离别的哀伤又减弱了几分,最后赵怀安到底是没取下这些,而是看向了裴皇后。
    和赵怀安做夫妻这么久,他们早就是事业上的搭档,所以装皇后很明白这会夫君需要什么,她努力压着自己哽咽的声音,漫不经心问道:
    “陛下明日都带着哪些人?”
    “都不带,就让承嗣跟着。”
    说着,赵怀安让老大赵承嗣过来,而这么一定睛看,却发现老大已经长成小大人摸样了,比他母亲都要高了!
    于是,他拍了拍赵承嗣,笑道:
    “你不是一直吵吵要跟朕北伐吗?这一次有你了!”
    赵承嗣努力压抑着心中的狂喜,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旁边的母亲在那抹眼泪,心中那份喜悦又冲淡了不少。
    如此,他只能怀着复杂情绪,令命!
    赵怀安没有再说,拍了拍大儿子。
    那边,裴皇后当然明白夫君的意思,这一刻直接眼圈红了,只能侧过脸,借着给太子夹菜遮掩过去。
    马太后看见了,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其实在赵怀安来之前,这些儿媳妇就已经哭哭啼啼一会了,她当时还埋怨,说大军出征是天大的喜事,妇道人家不能在男人面前落泪,免得坏了吉兆。
    可真等儿子坐在身边吃饭,她却比谁都难受,忍不住说道:
    “明日娘送你到码头。”
    赵怀安摇头:
    “外面十几万人,乱得很。娘就在宫里等着,不用去挤。”
    “谁说娘要去挤?”
    马太后立刻不高兴了:
    “你叫人给我留个地方。”
    “娘,明日寅时就得起身,先祭太庙,再祭天地、社稷,一路还要祭道路神和兵神。等到了龙湾,少说也是辰时。江边风大,你过去吹上半日,回来又要头疼。”
    “我又不是老!我精神着呢!”
    “那也不去。”
    “你现在做了皇帝,连娘都敢管了?”
    “以前没做皇帝的时候,我也管。”
    赵怀安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挑去里面细刺:
    “娘就在慈庆宫待着。等船开了,我让人给你报信。”
    马太后还想再说,裴皇后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母后,明日祭礼繁多,陛下还要校阅诸军,母后若过去,他心里总惦记着,反倒不能诚心告祖宗。”
    马太后看看儿媳,又看看儿子,最后没好气地道:
    “不去就不去。”
    “等你回来的时候,娘也不去接你。
    赵怀安笑道:
    “那可不成。到时候我打了胜仗回来,满城人都在,亲娘却不肯见我,旁人还以为我做了什么不孝的事。”
    母子二人拌了几句嘴,桌上的气氛才稍稍松快下来。
    赵怀安端起酒盏,对着众人说道:
    “大家也不要作儿女姿态了。”
    “朕这次北上,不是孤身犯险,身边有六万五千禁军,整条战线还有八万,将近十五万大军。”
    “而沿途的粮食,军器、药材,朝廷准备了整整一年。”
    “可以说,自我用兵以来,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一仗!”
    “所以该担心的不是你们,而是李克用的家人!”
    马保宗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提醒道:
    “陛下这话是没错的,可河东、幽州、魏博的骑军是真不能小觑的。”
    “陛下一定要小心啊!”
    马太后立刻瞪向兄长:
    “你什么意思?不会说话,就吃饭!”
    “我......”
    马保宗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只能低头夹了一大块盐鸭,把嘴堵上。
    赵怀安却笑道:
    “舅父说得也没错。打仗当然危险,朕也不骗你们,说北边那些人都是土鸡瓦狗,大军上去逛一圈,就天下太平了!”
    “但朕也认真道,此战必胜!我大明也必胜!”
    “因为这是我大明千万百姓,二十五万武士的共同意志!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我们收复山河,天下一统!”
    一直没有说话的赵怀德听到这里,端起酒盏道:
    “皇兄说的是。
    “我大明必胜!”
    赵怀宝紧跟着也端起酒盏,却没有立即饮酒,而是问道:
    “皇兄,你真不带我们去?”
    “你们三个都不能去。”
    “为何?”
    “我走以后,宗室就数你们三个年长。太子监国,年纪却小,京中若有什么事,你们要护住东宫,也要护住母后、皇后和这些孩子。”
    赵怀安看着三个弟弟,语气渐渐认真:
    “你们平日里怎么样,我都可以不管。”
    “我离京以后,不准结交禁军,不准插手六部,不准替任何人向太子求官,也不准借着宗室身份干涉政事堂议事。”
    “但若宫里真出了乱子,你们三个必须第一个站出来。”
    赵怀泰放下酒盏,正色道:
    “皇兄放心。”
    “我们晓得轻重。”
    赵怀德和赵怀宝也跟着应下。
    赵怀安这才笑了笑:
    “那就好。”
    一旁的东贵妃始终没有说话。
    她穿着一身素青衣裳,头上仍插着从唐宫中带出来的金簪。
    她曾经见过长安最盛大的出征仪仗,也见过一支支大军离开长安以后再没回来。
    直到桌上的酒过三巡,她才看向赵怀安:
    “陛下这次会去长安吗?”
    桌边稍稍安静。
    赵怀安明白她为何会问,想了想才道:
    “这一次先打河朔。”
    “长安那边有李茂贞和王建出兵,朕未必会亲自过去。”
    东贵妃点了点头,神情看不出失望还是轻松。
    片刻之后,她又说道:
    “若陛下以后真去了长安,替我看一眼兴庆宫。”
    “当年离开时,我以为过几年便能回去,没想到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过。”
    赵怀安看着她:
    “等天下安定,朕陪你回去。”
    东贵妃垂下眼睛,轻声道:
    “陛下记得更好。”
    坐在她旁边的西贵妃原本还在忍,听到这里却忽然低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角。
    赵怀安故意问道:
    “你又怎么了?”
    “臣妾眼睛进了烟。”
    “慈庆宫里连炭炉都撤了,哪里来的烟?”
    “御膳房的烟。”
    “御膳房离这里还有两院子。”
    西贵妃被他问得恼了:
    “臣妾就是想哭,不成吗?”
    她这一说,桌边几个强忍着的女人全都红了眼睛。
    熹妃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德妃将帕子攥在掌中,越想忍,肩膀反而越是发颤。
    裴皇后还要顾着中宫体面,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赵怀安。
    赵怀安被她们看得没有办法,只能放下筷子,讨饶道:
    “行了,想哭便哭吧。”
    “可只许哭今日这一回。”
    “朕明日出门以后,你们在宫中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不要每日围着太子胡乱猜测。”
    “前线军报到了,政事堂会先核验。”
    “若朕平安,便会让人送信回来。若三五日没有消息,也可能只是船慢、驿路堵了,不代表朕出了事。”
    他看向装皇后:
    “后宫交给你。”
    “母后年纪大了,嘴上说着不担心,夜里肯定睡不着。你多陪陪她,别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裴皇后点头:
    “臣妾明白。”
    赵怀安又看向东西二贵、熹妃和德妃:
    “你们也要帮皇后将后宫给撑起来!”
    “男人有男人的事,女人也有女人的事!”
    “我在前线打天下,你们在后宫稳后方,这是我们共同的战争!”
    说完,赵怀安对一众儿女道:
    “你们也不要懈怠功课,不要让朕操心,谁敢趁朕不在偷懒,等朕回来,抽他的屁股!”
    于是,小孩子们哭了,母亲们笑了!
    哭笑声中,方才压在众人心头的离愁终于彻底散开了。
    最后,马太后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又给儿子碗里添了一勺汤,嘴里仍不肯饶他:
    “你也别光说孩子。”
    “到了前线,按时吃饭,不准一打起仗便两三日不睡。”
    “还有,少喝冷水,你就贪凉。”
    马太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准自己冲阵。”
    “这个不能答应。”
    “你方才还说都听娘的!”
    “别的都听,这个要看军情。”
    “你是皇帝,下面那么多将军,轮得到你冲?”
    “真到了该冲的时候,皇帝也不能躲。”
    马太后气得要骂,赵怀安赶紧夹了一块鲥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
    “娘,鱼凉了,不好吃。”
    众人见夫君装傻,忍不住又笑起来。
    这顿饭一直吃到亥时。
    孩子们渐渐撑不住了,九郎趴在乳母怀里睡着;安乐公主靠在西贵妃身边,眼睛一闭一睁,却坚持不肯回去。
    赵怀安没有赶走他们。
    他坐在母亲、妻儿和兄弟中间,听众人说着一些没有什么要紧的家常话,偶尔给孩子擦一擦嘴角,偶尔与三个弟弟喝上一盏。
    明日以后,他会是统领十万大军北伐的皇帝。
    可今晚,他只想多做一会儿儿子,丈夫,父亲。
    而这一夜,金陵城中又有多少家庭不是如此?
    夜再长,也到了七月二十二日这一天。
    子时,风从江上来,将金陵城头的旗帜吹得展开,又一路吹佛,直送太庙供奉的那面“呼保义”大旗。
    寅时三刻,鼓楼钟声响起。
    赵怀安沐浴更衣,先着玄色衮服,携太子,在裴鉶、宋东阳与太常寺官员引导下,先赴太庙。
    太庙中松明尽燃,正殿门扇大开。
    供案上陈列太牢、黍稷、清酒与新收的瓜果,铜爵在烛火下泛着暗红。
    赵怀安跪在蒲席上,听太祝宣读告文,告知祖先兖州受寇、朝廷今日出师,以一统山河,请列祖列宗护佑。
    赵怀安亲自奠酒,俯身再拜,太子跪在他身后,额头触地,听着父亲呢喃自语。
    礼毕,父子二人出太庙,车驾转往社稷坛。
    社、稷二坛前已经站满执事官,牲血与谷物依礼陈在案上。
    赵怀安祭告土神与谷神,祝文末尾只留一句:
    “师过州县,有践禾、毁圃、夺民食者,军法不赦。”
    祭过社稷,东方才露出一点灰白,而车队已至南郊。
    南郊天地坛外,六军仪仗已经列定。
    赵怀安登坛类祭吴昊天上帝与皇地祇,坛上陈列苍璧、黄琮、牲醴,香烟被晨风直送九天!
    天地坛礼毕,赵怀安在更衣幄中换上甲胄,他将孩子们送的平安符贴身放好,随后手执佩刀,带金吾、羽林出发。
    此时,卯时正,帝驾出朱雀门。
    御道两侧从昨夜便挤满送行百姓。
    许多人天不亮便带着家人孩子赶来,手中提着蒸饼、鸡蛋和咸菜,想塞给相熟的武士。
    而军法不许沿途收取,武士只能隔着人潮摆手,而他们的家人便跟着队伍一路往城外走。
    整个金陵城,满城都在往外涌!
    城南三里,临时筑起的戟坛横在御道旁。
    礼官献犬牲、酒与黍稷,太祝告祭道路之神,请其开道去险,使舟车无覆、人马得还。
    祝毕,军祭酒小道士将牲血、酒醴与一撮道土埋入坎中,再把一束插着红绢的茅草放在道心。
    赵怀安下马,提刀斩断茅束。
    随后,御马从断开的茅草旁越过,紧随其后的御营车辆依次碾过坛前新土。
    当一切做毕,赵承业把缰绳递还给父亲:
    “父皇,一路珍重。”
    赵怀安翻身上马:
    “走吧,最后一段路,陪朕一起走。”
    在龙湾大营外,还有最后一场军祭。
    军中祭台设在江堤高处,面北而筑。
    正中供奉兵主蚩尤铁牌,右侧供奉汉寿亭侯关羽神位,赵怀安亲自向兵主献了一爵烈酒,又在关羽神位前插下三炷香。
    随后,赵怀安转身对随祭诸将道:
    “此番北伐,我军要号令严明,赏罚无私,不弃同袍,不滥杀无辜!”
    “此般诸神所共见!”
    话落,赵承业随父亲献过一爵,张龟年、马保宗、鲜于岳与出征六军诸将、留守八卫诸将依次上前祭酒。
    当最后一爵酒浇在地上时,龙湾大营辕门全部打开。
    四百余面军旗沿着江滩展开。
    背嵬、捧日、天武、龙卫、拔山、步跋六军左卫,共二万四千武士列在岸上。
    再往后,是御营羽林、行营百官、医营、军器营、匠作营与转运。
    江面上的船只从龙湾一直排到石头城下。
    御船与行营官船泊在深水处,外侧是运兵船和蒙着木栅的马船,桅杆重叠,帆索横空,江风穿过其间,掀起阵阵金戈!
    赵怀安骑马从各军阵前缓缓经过。
    每经过一军,一军武士们便举臂高呼:
    “万岁!”
    “万岁!”
    当赵怀安在三军的注目下,缓缓登上江边的高台,站在那至高无上的海上日月大明旗下,数不清的鼓角轰然作响,整动山河!
    所有人都热血激昂地享受着这一刻,直到鼓声停下,江滩上只剩军旗猎猎作响。
    赵怀安举着手里的斧仗,望向台下,喊着:
    “九天前,朕在华盖殿说,大明等这一战已经等了十年。”
    “人人都道北伐,可北伐到底为了什么?”
    “朕可以告诉你们!是打出我大明的万世太平,更是打出了一个远迈汉唐的伟大时代!”
    “而这个时代,就是由你们与朕,一起开创的!”
    台下先有人笑,随后不知是谁高喊:
    “愿随陛下北伐!”
    一队人跟着喊,随后是一卫、一军。数万人的声音沿江堤涌开。
    “愿随陛下北伐!'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留守武士也把兵器举了起来,他们不能随军争功,可胸中的心气却不比出征者少。
    就是在一片万胜中,赵怀安横指斧仗,向大江,怒吼:
    “登船!”
    中军开拔鼓轰然响起。
    拔山、步跋两军最先登船,天武、龙卫随后,背嵬,捧日护卫御营与行营百官最后登船。
    岸边再次响起家人的呼喊。
    一名背嵬军武士已经踏上跳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乳名。
    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摸了摸胸甲内夹着的家书,继续向前。
    一个勋贵子弟在登船前跪下,朝母亲所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大喊:
    “母亲,我不会玷污父亲的荣光的!”
    数不清的人在这湾湾江滩上,诉说着别离。
    巳时初,赵怀安来到御船龙骧前。
    御前日月龙纛已经升上主桅,张龟年,赵君泰、洪实等行
    上船钱,赵怀安解下腰间早年用的短刀,递给赵承业。
    “这把刀留给你防身,朕走以后,京中便交给你了。”
    赵承业接过短刀:
    “儿臣恭候父皇捷报!”
    赵怀安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抱了抱已经快到自己胸口的儿子:
    “从今日起,你就是男人了!照顾好祖母和你母后,也照顾好自己。”
    “儿臣明白。”
    赵怀安松开手,转身踏上跳板,没有再回头。
    等候。
    巳时二刻,龙骧解开头缆。
    岸上号角吹响,留守军击打着盾牌为大军送行。
    太子率百官跪送,御道两边的百姓也跟着跪下。
    赵怀安站在船艉,望见马太后的车驾停在远处江堤上,老人掀开车帘朝这边看着。
    他分不清母亲是否还能看见自己,仍抬起手,缓缓挥了两下。
    车帘下也伸出一只手,但儿子已看不到了。
    船身离岸,江水很快把两边的距离拉开。
    前方开道战船升起红旗,数十艘大船同时张帆。
    鼓手依照水程击鼓,第一通命各船收跳板,第二通命纤缆离岸,第三通响起时,船队已经顺着东流水势驶向瓜洲。
    城墙、宫阙与清凉山在晨雾后逐渐退远。
    岸上的呼喊起初还能听清名字,后来只剩连成一片的声音,再后来连声音也被江风吹散。
    赵怀安没有回舱。
    他扶着船栏站了很久,任凭江风拂面。
    船队仍在向北。
    乾元二年七月二十二,大明皇帝赵怀安率禁军、行营及诸军配属十万余人出金陵。
    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