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身后事
    其他各军家书又是另一番模样。
    所谓京城居,大不易!
    即便是金陵的这些禁军,已经是大明人上人了,也不是说各个都将家安定在京城。
    那些老军自然有积蓄,可这两年才从各军补入禁军的,还没那个实力将一家老小搬到金陵来。
    所以相比于那些家在金陵的袍泽,他们的家书要写得更长,也更会淡化北伐这件事。
    此外,这些家书也不会立刻发出,一般都是武士们将这段时间积攒的饷钱换成光大钱行的飞钱票后,再一并发出。
    这会,年仅十二,于兖州入募从军,后更是以兵样子特招入禁军成为飞龙军一名骑士的夏鲁奇,这会正坐在长案前哭泣。
    他不会写字,口述时想起母亲,才说了两句话便开始掉眼泪。
    夏鲁奇怕后面人看见,用袖子死命擦脸,他的队头从后面踹了踹凳子:
    “哭个屁,又不是现在就死。”
    夏鲁奇红着眼回骂:
    “我头一回出远门,想我娘不行吗?”
    队头没有再说他,晓得夏鲁奇父亲早死,是他们母亲拉着他逃荒到了兖州,后来道左遇萧侯,得萧侯赏识从军的,别看人长得和成人一样,这会实际上才十二。
    所以队头也只能安慰了一句:
    “一句句说吧,后面袍泽兄弟们都等着呢!”
    “想啥就说啥!”
    夏鲁奇嘟哝了嘴,最后看向书手:
    “写孩儿不孝,此去北伐,誓斩胡酋,建不世之功。”
    书手照着写了半行,夏鲁奇忽然想到什么,又连忙摇头:
    “不行,不行,这句不写!”
    “为何?”
    “我娘看见该害怕的。”
    夏鲁奇想了一会,重新说道:
    “就写,我随军要北上办事了,军中吃得饱,也发了新甲,不冷。”
    书手忍不住看了一眼外头七月的太阳,到底没有点破,只继续写。
    “再告诉她,别给我物色媳妇了,儿子是要建功立业的,到时候,给她讨个好儿媳。”
    “还写吗?”
    夏鲁奇沉默许久,低声道:
    “写一句,我肯定回来。”
    这时候,书手抬起头,很认真道:
    “年轻人,以我写这么多年家书的经验看,这话最好不写,不吉利!”
    可夏鲁奇头一昂:
    “知道,我是第一天当兵啊!但继续写!”
    见那书手疑惑,夏鲁奇这般说道:
    “我娘就我一个儿子。她不识字,定要请邻居念的,邻居若念到这句话,我娘心里就踏实,能睡得着。”
    书手看了他一会,叹了口气,到底落笔写下。
    ......
    第三日点验结束以后,出征各军依次放假一日。
    但这个假不是十二军一并放,而是分营、分队轮流出营,确保军中随时有人值守,也防止数万武士同时涌入城中生事。
    军令规定,家不在金陵的,需要在日落以前必须归营,不许醉酒,不许斗殴,不许借着出征向商贩赊账,更不许以军威欺压百姓。
    而家在金陵的,准许第二日再回军营。
    之所以如此,是陛下想让这些人再留个后!陛下心思深啊!
    于是,金陵城一下就热闹起来。
    平日军营里的武士大多五日或十日才能轮休一次,这一日数以千计的军人穿着干净军袍穿街过巷。
    他们有的直奔家门,有的先去市上买肉、买糖、买布,还有人把积攒几个月的饷钱全部换成钱票,然后将钱票先送回军里,后面要随家书一并寄回家的。
    到了下午,金刀左军营,徐温正和都将杜建徽那边告了假,又说了些好话,送了他家娘子做的杭州小菜,便离开了军营,往回赶。
    徐温现在是金刀左军的虞侯,专门抓军中不法的,而他能有这番际遇,全是因为他在当年杭州城破的那日,偏偏救了一个小娘子。
    而这小娘子正是杜建徽的亲妹妹,也是如今徐温的小娘子。
    后面,杜建徽家因为属于钱镠家的核心,所以一直很低调,即便是并不同意徐温和他妹妹的亲事,但在妹妹的一再坚持下,到底还是同意了。
    可后面,杜建徽却在南下救援南昌,攻打湖南的一战中,得识四郎君,并得他的赏识和提携进入禁军系统,很快就做到了都头。
    而这个徐温得知大舅子这般扎势,死皮赖脸跑来金陵,也说自己在军中干过,想进禁军。
    可杜建徽向来瞧不上这个二流子妹夫,听到这话,想都没想拒绝了,可最后他妹妹一再好话,才给了他一个入募的机会。
    却没想到这个徐温武艺平平,却脑子好,将军中条例背得滚瓜烂熟,他想了想,也不想妹妹继续吃苦,便托了一把徐温。
    如此,便有了大明金刀左卫前营虞侯徐温也!
    徐温没皮没脸从瞧不上自己的大舅哥那离开后,又和几个同是吴越地的同僚打着招呼,便往回走。
    靠着大舅哥的努力,徐温不仅一家成功安居金陵,便是他老娘的姘头孙老头也成功在他家作了个门房。
    一路和相熟的袍泽打招呼,徐温这才到了家门口。
    这是一处二进的院子,徐温的后爹孙老头正在门口有一下没一下的扫地,看到徐温回来了,身体一抖,忙点头哈腰:
    “郎君回来了!”
    徐温是真把孙老头当下人的,摆了摆手:
    “嗯!”
    说完,正要进门,忽然看到门口角落堆着一地的瓜皮,便骂:
    “老货色,又吃阿拉屋里白饭。”
    “地扫扫都扫勿好个!”
    孙老头一激灵,不敢还嘴,连忙将自己早上偷吃的瓜皮给扫了起来,正要赔笑,就见徐温已经进院了。
    徐温进院,就见两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玩泥。
    小女儿先认出他,叫了一声“耶耶”,便张开手跑过来。
    徐温顺手把她抱起来,在半空中掂了掂。
    “又重了。”
    小女儿搂着徐温的脖子,闻到他身上的臭味,不但不嫌弃,反而把脸贴了上去:
    “耶耶今日怎么回来啦?”
    “回来看看你们。”
    徐温捏了捏女儿的脸,又看向蹲在泥地上的表弟。
    这孩子是他诸暨城外枫桥镇的姑母家的小儿子,当年遭了兵灾后,就他活了下来,连老孙头的女儿,秋娘都死了。
    不然这会秋娘也能做个小,老孙头也能父凭女贵,做个有尊严的门房。
    徐温这个表弟今年才八岁,见表兄回来,明显有些畏惧,赶紧把手里的泥团扔掉,站起身来喊了一声:
    “表兄。”
    徐温看见他裤腿上全是泥,眉头皱了起来,可想到自己明日便要随军出征,到底没骂,只抬脚在孩子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
    “呒见识个货色,玩烂泥玩得出啥前程噢?”
    “去!面孔洗洗清爽,好吃饭唻!”
    “吃好饭,马上去背条令!”
    这小孩子被徐温骂习惯了,闻言拉着表侄女去洗脸。
    徐温看在眼里,却没有心软。
    他自己这辈子吃亏,就吃在小时候没正经读过书,只靠着市井里那点察言观色和军中厮混出的心眼,一步步往上爬。
    可这些有用吗?没啥用,最后不还是得有个大舅子?
    而且心眼子这东西也犯忌讳,大明军中明显豪爽阳光,弄多了,上面的人厌恶你,你便是奸猾小人,那就是大舅子都撑不了自己了!
    所以,唯有读书识字,熟知律令,这才是真正的进身路子。
    不然他徐温如今也做不到如今的营虞侯。
    而自己这个表弟,呆呆傻傻的,一看就不聪明,还不如自己呢,要是不早点吃苦头,难道指着自己养一辈子啊!
    当然,这些道理,他是不会细细说给表弟听的。
    孩子还小,说多了也不懂,干就对了!
    徐温转身回后院,刚走到廊下,便见妻子杜氏从后头出来。
    她正在给徐温收拾出征用的衣物,头发只用一支木簪挽着,身上穿着家常襦裙,手里还拿着一件刚缝到一半的夹衣。
    见徐温回来,杜氏先看了一眼头:
    “今日怎么这么早?”
    “军中放一日假,让出征将士回家料理家事。”
    徐温说着官话,顺便从媳妇手里接过衣服,道:
    “明日寅时前归营,陛下阅完军就开拔了。”
    杜氏虽然早知道金刀左卫要作为前部出征,可真正听到夫君说出开拔日期,人还是僵了一下:
    “明日便走?”
    “嗯。”
    徐温一边应着,一边带着杜氏回后院,掀帘进屋后,先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一口喝干,随后问道:
    “家里还有多少钱?”
    杜氏在旁道:
    “现钱三十七贯,另有六匹绢,还有两张五十贯的飞钱。”
    “另外一些杂七杂八的,还有我想给家里再雇个打扫的,这样也花去不少。
    徐温点头:
    “嗯,老孙头到底年纪大了,再干杂役,也确实吃力。”
    “毕竟是和我一并生生死死过来的,能养天年就肯定是要的!”
    杜氏点头,她当年坚持要嫁给啥也不是的徐温,除了救命之恩,更是因为他的善良!
    那边,徐温又问:
    “我军中还有多少饷没领?”
    “你上月拿回来的都在这里,哪里还有没领的?”
    “有。”
    徐温放下茶碗,笑道:
    “此次出征以前,各军补发两个月行粮,还有安家钱。”
    “虞侯比寻常武士多一些,合起来约有十二贯,明日发。
    杜氏疑惑道:
    “夫君说这些是?”
    “我打算盘个铺子。”
    杜氏一愣,就听徐温继续道:
    “城西织造坊外头新开了一条街,你可晓得?”
    “晓得。”
    杜氏道:
    “前些日子听兄长家的人说过,那里本来都是荒地,后来工部扩了织造坊,又在旁边安置了一批军户、匠户,如今已经有不少商人过去租铺面了。”
    “就是那里。”
    徐温一拍大腿:
    “我让老孙头去问过,一处临街的两层铺面,连后头三间小屋,开价九十贯。”
    杜氏听完便皱起眉头:
    “你让老孙头去问的?”
    “嗯。”
    “难怪这几日,他每日一早便不见人。”
    徐温笑道:
    “这老货虽然年纪大了,腿脚还算利索,脸皮也厚,去问这些事情最合适。换个精明年轻的,人家反倒防着。”
    “你倒是会使唤人。”
    “那不然养他做什么?”
    徐温话说得难听,可脸上却没有半点厌恶:
    “老孙头跟我这么些年,从诸暨一路到金陵,家里人又死在乱兵手里,鳏夫一个,真要把他摔出去,他还能活几日?”
    “我嘴上骂两句,他也少不了一口饭。等过几年走不动了,就让他在前院里养老,看着咱们的孩子长大。”
    杜氏看着他,眼神越发柔和了,夫君太良人了!
    他就是嘴上不饶人,见了便宜也爱往前凑,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可在要命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扔下过谁。
    当年杭州城破,满城乱兵都在抢钱抢女人,徐温自己不过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军卒,却敢把她藏进死人堆里,又背着她走了十几里路。
    后来逃难时,身边那些老弱妇孺一个接一个死去,徐温明明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是把最后一点粮留给她和他娘,还有老孙头。
    还有徐温这个八岁的表弟,也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
    当时这孩子在村里要饭,因为人呆呆的,尽受欺负,哪里像现在健健康康?
    所以杜氏知道,徐温不是好人做派,却有一副好人心肠。
    但杜氏还是心疼钱,问道:
    “那铺子买下来,做什么?”
    “租出去。”
    徐温道:
    “咱们自己没工夫开铺,可杭州来的几个同乡正想在织造坊外做饭食,卖布头。”
    “织造坊里如今有几千女工和匠户,每日都要吃饭,也总有人买针线、鞋袜。旁边又安置了纺户,一旦北伐打完,纺户只会越来越多。”
    “那处铺子现在一年能租七八贯,过两年人多了,翻一倍也未必。”
    杜氏在心里算了算:
    “若九十贯买下,租钱倒还合适。”
    “哪里是合适,是便宜。”
    徐温撇嘴:
    “卖铺子那户人家的儿子也在禁军,听说要北伐,怕男人死在外头,呆不住金陵,便打算卖了铺子回乡下置田。这时候急着出手,价钱自然低。”
    杜氏听到这里,顿时沉默了。
    因为她也是这样,而且比那女主人更惨的是,她的哥哥和夫君,都要去打仗了!
    杜氏在大事上,向来听徐温的,便说:
    “那一百贯飞钱要兑出来?”
    “不兑”
    徐温摇头:
    “飞钱拿去交割铺契,省得一串串铜钱抬过去。只是那铺子就不写在我名下了。”
    “为何?”
    “我此次出征,生死难料。
    徐温说得十分坦然:
    “若写我的名字,真有个万一,徐氏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族人说不准会找上门来,扯什么徐家产业不能落入外姓人之手。”
    “虽说有朝廷身后册,可官司这东西,能少一桩便少一桩。”
    “铺子写你的名字。’
    杜氏怔了一下。
    徐温看她不说话,奇道:
    “怎么,不愿意?”
    “不是。”
    杜氏低声道:
    “夫君还是别说这些丧气话了!”
    “要是没了夫君,就是一铺面又有何用?女儿和奚宝谁来抚养?”
    徐温先是一愣,随后笑得前仰后合:
    “我就晓得夫人离不开我!”
    “呸。”
    杜氏啐了他一口,可真是担心。
    徐温却伸手握住她的手:
    “放心吧,就写的名字!”
    “以后有个铺面,总不至于带着女儿和那小呆子去街上讨饭。
    “而且,我也死不了!”
    徐温收起笑容,难得认真道:
    “陛下这次亲自北伐,若是打赢,河朔、河东都要纳入大明。”
    “到时候商路重新通起来,金陵的丝绢、茶叶、糖都要往北走,北边的马、皮、药材也要往南运。
    “金陵往后只会比现在更盛。”
    “这时候有人怕打仗,急着卖产业,那我便敢抄底。”
    “那兄弟要是晓得自家媳妇这么蠢,巴不得男人死在外头要卖产业,估计回来也是要和这女人合离的!”
    “所以啊,男人就怕娶错媳妇!”
    “而至于会不会输?”
    “不存在的!”
    “以我对军中实力的了解,这一次北伐,最差也是打过黄河的。”
    说完,徐温就定下了这事:
    “铺子的事,我明日让老孙头陪你去办。”
    杜氏终于点头:
    “不过只花九十贯,剩下的钱还是留在家里。’
    “这是自然。”
    徐温笑道:
    “我本来还想拿十贯给你兄长。”
    杜氏立刻瞪他:
    “出征在即,你敢拿钱送兄长,他能把你吊起来打。”
    “所以我才送小菜嘛!”
    徐温一脸得意:
    “送得轻了,显不出情分;送得重了,他又不收。”
    “你做的杭州小菜最好,是亲妹妹的心意,他嘴上再嫌弃,也不能给我扔出来。”
    之后两个小弟洗完脸进来,加上徐温母亲和老孙头,一家六口吃了晚饭,之后表弟还要背书,徐温就喊道:
    “去去去,回自己那背。”
    之后,徐温用差不多的理由,把其他人都支走了。
    杜氏正从里面换了个头出来,见人都不在了,疑惑道:
    “母亲、老孙他们呢?”
    徐温嘿嘿一笑:
    “他们哪没事的?”
    “你也别忙了,快去洗洗!”
    杜氏一愣,随后满脸通红,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别人,这才嗔怒:
    “整日就想着这些下流事!”
    话是这么说,杜氏却又自觉地去旁屋打水了。
    此刻,徐温舒坦地双手靠在胡床上,眯着眼:
    “过年了!”
    于是自然是一番大战,直到翌日天明。
    而这一日,正是北伐军令下达的第五日,也是王进前军出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