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九章 :小试牛刀
    黑郎和陈诚到鱼台时,是二月二十二。
    他们带的人除了黑郎的二百多人,还有从别的都调过来的一个营,拢共四百多人,都交给黑郎带领。
    这四百多人里,有八十骑,百人弩手,甲士三百二,余下是陈诚带...
    单廷珪牵着马,默默走在北门大街上,靴底踩过血浆与碎瓦混成的泥泞,每一步都像踏在烧红的铁板上。他身后跟着的二十余名银葫芦军士也都不说话,只把刀鞘握得死紧,指节泛白。街边一具尸体横卧在酒肆门槛上,半边身子还卡在门内,手里攥着一只空酒坛,坛口朝天,雨水正顺着裂纹淌进坛腹,积起一小洼浑浊的水光。单廷珪没停步,可眼角余光扫见那坛子底下压着半截未拆封的麻布包——里头该是新磨的粟面,易州人过寒食前必蒸的青团馅料。这念头刚起,他喉头便是一哽,硬生生咽下一口腥气。
    城中火势已不止王宅一处。西市粮栈燃起三处大火,黑烟如墨龙盘踞在低垂的铅云之下;南坊皮货行的库房被纵火后,整条巷子弥漫着皮革焦糊与油脂爆裂的刺鼻气味;更远处,军府方向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似是仓廪里存着的火油桶被引燃了。幽州兵早不讲什么“清剿残敌”,连守城时钉在女墙上的弩机残骸都被撬下来当柴烧。有个醉醺醺的队正骑在一头抢来的骡子上,怀里搂着个哭哑了嗓子的乐伎,那女子发髻散乱,耳坠只剩一只,另一只挂在骡子颈下晃荡,随着颠簸叮当作响,像催命的铃。
    单廷珪忽然驻足。前方十字路口,三个幽州兵正围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穿的是义武军牙兵幼子的窄袖锦袍,左袖口绣着半只展翅的鹰——那是王处存当年在长安禁军任神策都将时的旧部徽记。此时那鹰翼已被血浸透,半边翅膀糊着泥灰。一个兵用刀尖挑起孩子下巴,另两个掰开他手指,往他掌心里塞铜钱:“小爷,数数,这一把够买你娘几回?”孩子嘴唇抖得厉害,却咬着牙不哭,只把眼睛死死闭着。单廷珪认得那孩子,是王郜麾下亲将赵怀安的独子。赵怀安三日前在北门瓮城率三百死士断后,尸首至今没寻全,只剩半截带箭杆的脊骨插在箭垛缝隙里。
    “放开他。”单廷珪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嘈杂。
    三个兵回头,见是银葫芦军服,领头的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哟,单将军?这小崽子藏了把匕首,想扎老子腰眼呢!”他伸手就去掏孩子后腰——那里果然别着一把乌木柄短刃,刃长不过五寸,柄上刻着“怀安”二字。
    单廷珪没动,只盯着那把刀。赵怀安的刀他见过无数次。当年在蔚州练兵场,此人曾用这把刀削断三根绷直的牛筋,刀刃不卷分毫。后来赵怀安调任易州,临行前把刀送给他作别:“若哪日我弃义武而投幽州,单兄便以此刃取我首级。”单廷珪当时大笑推拒,说赵兄何出此言。如今那刀柄上的“怀安”二字被血渍染得发暗,像凝固的泪痕。
    “刀给我。”单廷珪伸出手。
    领头兵嘿嘿一笑,竟真把刀抽出来递过去。单廷珪接刀时指尖触到孩子手腕,冷得像块青石。他反手将刀插进自己腰带,对那兵道:“人,我带走了。”
    “将军要养个细作崽子?”兵痞斜眼睨着,手却摸向腰间皮囊,“这小畜生身上还有两枚银锞子,您总得让弟兄们……”
    话音未落,单廷珪身后一名银葫芦军士已欺身而上,刀鞘狠狠砸在那人肘弯。骨裂声脆得吓人。另两人刚拔刀,二十柄雪亮的环首刀已齐刷刷架在他们颈侧。领头兵惨叫一声跪倒,抱着扭曲的手臂蜷缩起来,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
    单廷珪俯身,解下自己披风裹住孩子。那孩子终于睁开眼,瞳孔里映着满城火光,却没一滴泪。单廷珪抱起他时,发现孩子后背衣衫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新鲜的鞭痕——该是逃难时被自家溃兵抽的。“赵家哥哥教过你什么?”单廷珪问。
    孩子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宁折不弯。”
    单廷珪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大步前行。身后传来那受伤兵痞的咒骂:“装什么清高!等明日刘帅论功行赏,老子照样拿双份绢帛!你们银葫芦……”话没说完,又被一记刀鞘抽得满口是血。
    暮色渐浓时,单廷珪将孩子安置在北门外一座废弃的驿亭里。他撕下里衣一角替孩子擦净脸,又喂了半囊清水。孩子始终沉默,只在单廷珪转身欲走时突然抓住他袖角:“将军,我爹……葬在哪儿?”
    单廷珪脚步顿住。他想起今晨在瓮城箭垛下看见的那截脊骨,想起赵怀安最后传来的军报上歪斜的字迹:“……贼锋甚锐,儿郎多殁。怀安愿为节度使断后,死不旋踵。”当时他还在想,这书呆子写得比檄文还工整。此刻却觉那字迹重如千钧,压得他脊梁生疼。
    “我带你去找。”单廷珪说。
    孩子摇摇头,松开手:“不。我要守着这里。等娘和弟弟回来。”
    单廷珪心口像被钝刀割开。他知道这孩子早明白真相——所谓“回来”,不过是孩童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簇火苗。他蹲下身,平视孩子的眼睛:“若你娘回来,她会希望你活着。”
    孩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烟熏火燎的脸上显得格外苍老:“将军,您信佛么?”
    单廷珪怔住。
    “我爹说,佛前燃灯,灯芯烧尽,光才最亮。”孩子抬起小手,指向远处军府方向腾起的冲天火柱,“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单廷珪再也说不出话。他解下腰间酒囊塞进孩子手中,又摸出两枚铜钱放在他掌心:“买炊饼,别饿着。”
    孩子攥紧铜钱,忽然问:“将军,王伯伯……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单廷珪望着北面飞狐道隐没在群山褶皱里的方向,良久,才道:“他背着整个义武军的命往前跑,身后拖着三百里血路。有些事,不是不想回头,是回头一看,身后已无路可退。”
    孩子点点头,把酒囊抱得更紧了些。单廷珪起身离去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啜泣声,随即被驿亭外呼啸的北风卷走。
    回到北门大营,刘仁恭正在帐中擦拭佩剑。案头摊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圈出飞狐道十七处险隘。见单廷珪进来,他头也不抬:“赵怀安的儿子?”
    “嗯。”
    “留着吧。”刘仁恭用鹿皮仔细擦过剑脊上一点暗红,“赵家小子死得硬气,他儿子若也硬气,将来能当个好斥候。”
    单廷珪没应声。帐外忽有亲兵来报:“大帅,定州方向急报!”
    刘仁恭抬眼:“念。”
    “王郜突围后未赴定州,折向西入代州界,于灵丘县遇代北沙陀部游骑,双方激战半日……”亲兵声音微滞,“沙陀人……擒获王郜坐骑与节度使印信,但……未见其尸。”
    刘仁恭擦拭剑锋的手指一顿,随即笑出声:“哦?李克用那老狐狸,倒是先嗅到血腥味了。”
    单廷珪心头猛地一跳。李克用!那个盘踞云州、手握三万铁骑的沙陀枭雄!王郜若落入他手,后果不堪设想——沙陀人素来视中原节镇如羔羊,若得王郜,定州唾手可得;若杀之,则可嫁祸幽州,引得河东、魏博诸镇共讨刘仁恭!更可怕的是……他忽然想起王郜突围前夜,曾密召赵怀安至节堂议事,烛火摇曳中,赵怀安取出一方青玉印章,郑重按在绢帛上——那印文单廷珪认得,是代北李氏的私印!
    “大帅!”单廷珪脱口而出,“王郜与沙陀……”
    刘仁恭抬手止住他,目光如淬毒的针:“四郎,你记住,乱世里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那些自以为看得清真相的人。”他收剑入鞘,金属摩擦声刺耳,“传令各军,日落之后,凡持刀闯民宅者,斩立决。另派五百精骑,即刻出发追击王郜——不必擒他,只要让他知道,幽州的刀,永远悬在他颈后三寸。”
    单廷珪躬身应诺,转身出帐时,听见刘仁恭对着地图喃喃:“李克用啊李克用……你抢我的猎物,总得留下点利息。”
    暮色彻底吞没易州城时,单廷珪独自登上北门城楼。脚下是尚未冷却的尸山,远处是燃烧的屋宇,风里飘来焦糊与血腥混合的甜腻气息。他解开衣襟,掏出王忠武临终所托的包袱。油纸包已被血浸透,拆开后,里面是一叠信笺、半枚龟钮铜印,还有一支褪色的桃木簪——崔氏及笄时王处存所赠。信笺最上一封写着“致怀安吾兄”,字迹清峻如松竹,末尾盖着王郜私印。单廷珪展开信纸,烛光下,墨迹忽然洇开一片水痕,不知是雨是汗,抑或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与王郜、赵怀安同游易水,三人醉卧芦苇丛中。王郜指着天上银河说:“天下大乱,恰似这星汉倾泻。我辈当为砥柱,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拦住这洪流片刻。”赵怀安则笑指水中倒影:“你看那月,碎在波里,却依旧明亮。”唯有单廷珪仰头灌下烈酒,酒液顺着他下颌淌下,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管它洪水滔天,我只守好眼前这一尺之地。”
    如今,那一尺之地早已化为齑粉。
    单廷珪将信笺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墨字在烈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他看着那支桃木簪也在火中渐渐变黑、碳化,直至断裂。灰烬飘落掌心,像一场微型的雪。
    城楼下,幽州兵正押着一群俘虏经过。那些人穿着破烂的义武军号衣,双手反缚,脖颈上套着粗麻绳,绳索另一端系在驮马鞍鞯上。为首是个断了左臂的老兵,右手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走路时拖着一条腿,却始终昂着头。单廷珪认得他——王郜的亲兵都虞候,姓周,绰号“铁鹞子”。此人曾随王郜奇袭契丹牙帐,生擒可汗爱妾,凯旋时王郜亲自为他牵马。
    铁鹞子忽然抬头,目光穿透烟尘与火光,直直落在单廷珪脸上。没有哀求,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嘴唇翕动,单廷珪听不见声音,却看清了那唇形:
    “替我们……看看明天的太阳。”
    单廷珪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前发黑,喉头涌上浓重的铁锈味。待他再抬头,铁鹞子一行已被拖进黑暗深处,唯有麻绳拖过青砖的沙沙声,如同大地在呻吟。
    这时,一阵凄厉的婴儿啼哭刺破夜幕。单廷珪循声望去,见西市废墟里,一个浑身是血的妇人正匍匐在瓦砾堆中,怀里紧紧护着襁褓。她后背插着半截断矛,却用额头一下下撞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在叩拜某个看不见的神祇。周围几个幽州兵围拢着,有人举着火把照着她扭曲的脸,有人笑着往她身边扔铜钱:“给奶娘赏钱!”“快磕头,磕满一百下,饶你不死!”妇人充耳不闻,只是机械地撞击,额头已撞得血肉模糊,白骨隐约可见。
    单廷珪拔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那群兵痞。火把光影里,他脸上纵横的泪痕与血污混作一片。
    “银葫芦军在此,”他声音嘶哑如裂帛,“尔等,退下。”
    无人应声。一个兵痞啐了口唾沫:“单将军,您也配提‘军’字?咱们弟兄拼死攻城,您在这儿演菩萨?”
    单廷珪不再言语,刀锋缓缓划过身前虚空。那动作极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他身后城楼上,二十名银葫芦军士同时摘下背上劲弩,弓弦绷紧的嗡鸣汇成一片死亡的蜂鸣。
    兵痞们终于变了脸色。有人讪笑着后退,有人弯腰拾起铜钱塞回怀里,更多人则骂骂咧咧散开,却不忘回头啐一口:“假慈悲!”
    单廷珪一步步走下城楼。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劈开黑暗的巨剑。他走到那妇人身边,蹲下身,轻轻托起她染血的下颌。妇人涣散的瞳孔里映出他模糊的面容,嘴唇艰难开合:“……孩子……没……没哭……”
    单廷珪解开襁褓。婴儿脸颊通红,小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原来舌头已被咬断。他喉头一哽,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婴儿,又撕下衣襟为妇人包扎伤口。妇人忽然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将军……莫埋我……把我和孩子……放……放易水边……”
    单廷珪点头。
    妇人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手指颤抖着指向北方:“……王郎……在……那边……”
    话音未落,她手臂颓然垂落。单廷珪试她鼻息,已无呼吸。襁褓中的婴儿却忽然停止啼哭,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望着漫天星斗——那星光如此清冷,仿佛亘古以来从未被战火玷污。
    单廷珪抱着婴儿站起身。他望向北面,飞狐道消失的方向,仿佛看见王郜单骑绝尘的背影,看见赵怀安断骨插在箭垛上的脊椎,看见崔氏在火海中抱紧幼子的身影,看见铁鹞子叩首时额上迸裂的血花……这些影像在眼前急速旋转,最终凝成一句无声的诘问:
    当所有道路都被血浸透,人究竟该往何处去?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单廷珪忽然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痛饮。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胸中那团越燃越旺的火。他将空酒囊掷于地上,拔刀劈开一截燃烧的梁木,火光映亮他眼中跳动的赤色。
    “传我将令,”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北门,“银葫芦军即刻整装,沿飞狐道北上——不追王郜,不救定州,只寻一物。”
    副将愕然:“将军寻何物?”
    单廷珪将刀尖指向北方沉沉夜幕,一字一顿:
    “寻光。”
    易州城在身后渐渐化作一片猩红的背景,而前方,是比黑夜更黑的群山。单廷珪不知道光在哪里,但他知道,若连寻找的勇气都失去,这人间便真的永堕长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