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九十一章 :胡天汉地
    议事很快就在中军大帐里展开,其实说是议事,其实基调就是庆功。
    此时,中军帐外已经宰了牛羊,几口大锅里煮着肉,热气被风一卷,混着酒味、皮革味、马粪味,一直飘到帷幔内外。
    奚人、契丹诸部首领被安排在外席,按部落大小分坐,而能进帐内列席的,都是幽州本军文武。
    因为这些人才是此战的真正核心决策层,至于胡人?给你个面子在外面吃肉,已是开恩。
    此时,帷幔地毯上,左首坐着的,正是刚刚带领带领一支征发来的丁口前来支前的节度副使卢颖。
    这位卢公年近五旬,须发已有大半花白,依旧是一副文宗气象,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却自然威压幽州文臣一列,为众人首。
    卢颖身后,行军司马李国筹沉默坐着。
    作为李匡威的亲弟,此刻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还顶着一头绿幞头,据说还是他哥哥李匡威亲自赐的。
    虽然不解其意,但李匡筹确实面上不露喜怒,便是将此次决战都当等闲。
    但从结果来说,这段时间,他的确话少了,在幕下的存在感也弱了不少,但依旧坐在卢颖身后,为次席。
    再往后,参军马郁、掌书记张玄泰、度支使吕充,以及韩梦殷、吕梦奇、曹蟾、龙咸式、王缄等幽都府文学出身,又各自分管一片的骨干文臣皆在。
    而在李匡威右的自然就是一众武人。
    都知兵马使张行简坐在最前,此人是幽州老将,跟过四任节帅,胡须尽白,眼睛甚至都有点浑浊,大片的眼白占据着眼睛。
    其实这倒也无所谓,反正此人这辈子最值得称道的本事,就是谁在上头,他听谁。
    张行简身后,是都虞候王敬柔,以及高思终、周怀让、李承约、王思同、薛突厥、王会郎、潘杲、刘雁郎、刘师遂、张在吉、杨靖、刘化、康君绍等一干兵马使。
    这些人有汉人,也有胡人,还有胡汉混血的边地军门子弟,人人披甲,身上都带着一股战场上熬出来的凶悍。
    牙门大将高思继也在席中。
    此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身穿明光大铠,坐在马扎上,便如一座铁山。
    而在他后面还有两个替高思继执槊,抬弓的牙兵,这也是一帐武人中唯二有带兵入帐资格的武人。
    另外一个自然就是李匡威本人了,就在他的屏风之后,便有十余名手捧着金瓜的银甲武士,就这样默默立在后面,彰显暴力于威仪
    而在银葫芦都那边,赵行实、单可及、高彦章、刘海、刘因、卢彦威这些年轻武人则坐得更靠后些。
    他们这会还沉浸在数万人的山呼海啸中,脸上还带着兴奋。
    年轻人嘛,总是更容易被情绪点燃。
    此刻,面对一众幽州核心文武,李匡威端起酒爵,先饮了一口,随后将爵往案上一放,道:
    “易州已下。”
    帐中立刻安静。
    李匡威继续道:
    “刘仁恭拔城,王郜出奔,义武已下。”
    “此刻我军后路威胁已去,而敌军又去一臂,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
    说到这里,李匡威看向诸将:
    “所以,我意已定。”
    “待成德王镕、魏博乐从训两处援兵入营后,大军便不再守妫州川原。”
    “我要主动寻李克用决战。”
    这话一出,武将那边许多人眼睛都亮了。
    高思继第一个拍案:
    “早该如此!”
    “李克用这厮在云州装腔作势这么久,真当咱幽州怕他沙陀骑?”
    薛突厥也笑道:
    “秋马正肥,儿郎们都等着放手一战。再等下去,马膘都要被北风刮瘦了。”
    在场几乎只要是个武将,都站起来鼓噪出兵!
    对于武人,你要在正常途径想获得一切你所渴望的,唯有战功才能!
    当然,要是不正常,那就是杀他个鸟节度使,兄弟们轮流坐坐。
    但好在,在雄心大志的李匡威麾下,目前似乎是没这样的人有如此想法的。
    其实,除了建功立业的心思外,另外一个原由就是,大家实在是呆烦了,而且因为屯驻所以也确实是空耗钱粮,也使得本先没有多少地位的文人都开始出来指手画脚告诉他们该怎么打仗了!
    就拿前段时间来说吧,韩梦殷一再主张分守关岭,拖疲河东,军中许多武将嘴上不说,心里早就不耐烦。
    在他们看来,李克用都打到门口了,幽州还在妫州川原上磨磨蹭蹭,那还算什么北方第一镇?
    只是李匡威一直没有定论,他们也不好硬顶。
    如今易州捷报一来,大师终于要战,武将们自然振奋。
    可文臣这边却几乎都是一片沉默,与武人那边形成了激烈的反差。
    卢颖先看了一眼韩梦殷,又看了一眼吕兖。
    吕兖脸色是比较平静的。
    因为他作为度支使的判官,其实也是比较认可这仗赶紧打完才好的。
    而无论是赢是输,他都不在乎,毕竟就算是李克用赢了,不也要吃幽州人的粮吗?那样没准,幽州父老还能少吃点苦头。
    恰恰相反,即便他和韩梦殷是好友,他其实是最不想见到韩梦殷的对峙策略成功的。
    因为韩梦殷这一计划对幽州幕府有利,对他李匡威有利,却独独对不住百姓。
    而这也是他和韩梦殷最大的不同。
    韩梦殷是出自幽州大族,再与李匡威有分歧,但其实自始至终都是其中的一员。
    可吕兖只是个寒门子弟,甚至是家乡父老省下良供养他去长安读书,学习钱粮精算。
    所以他不在乎谁是幽州主,或者是北地主,只想这场战事赶紧结束。
    其实他本以为这一次韩梦殷会沉默的,毕竟此前才被李匡威给夺了一些权柄,可没想到这一次最先开口的还是韩梦殷,对此,他是真的佩服!
    此时,韩梦殷再为众人先,抱拳对李匡威道:
    “节帅,易州虽下,可王郜未擒,定州尚在,义武还不能算定。”
    “刘仁恭新破易州,兵卒疲惫,城中府库、俘户、伤卒皆要收拾,短时未必能抽出主力北返。”
    “成德、魏博援兵虽将至,可彼辈到底各有算盘,能不能尽力,尚未可知。”
    “臣还是以为,此时不宜毕其功于一役。”
    帐中许多武将立刻皱眉。
    高思继冷笑道:
    “韩公又要咱们守山口?”
    韩梦殷看了他一眼,道:
    “不是守,是据险待敌。”
    “幽州骑军不弱,步军亦精,摆开决战,我军胜率甚至更高!”
    “只是臣所惧者,还是那句话,真要将我幽州百年兴危付于一战吗。”
    李匡威捏着酒爵,只道:
    “继续说。”
    韩梦殷道:
    “今我军据妫州川原,背靠幽州本镇,南有成德,东有檀、蓟,北有奚契丹诸部,粮道虽苦,尚可维持。
    “李克用远来,兵众马多,若不能速胜,必然焦躁。”
    “节帅若分遣诸军于居庸、飞狐、野狐诸岭,扼其要道,使其进不得,退不甘,再以游骑扰其牧草粮道,待霜重草枯,河东骑军锐气自折。”
    “到那时,我军再择利而战,胜算在今日之上。”
    张行简听完,倒是没有立刻反驳,他见过太多的侥幸,也见过太多的一战而衰了,所以其实对于这条路子内心也是支持的。
    只是他已经看出了李匡威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了,为了保护韩梦殷这个子侄后辈,他要压一压,而且这都已经是开战前的军议了,大帅都已经定下开战的基调了,你还要说什么不能打,老调重调,那就是没完没了,也非常
    不识趣。
    于是张行简慢慢道:
    “韩君说的是持重之策。”
    “只是此策有一难。”
    韩梦殷道:
    “请张公指教。”
    张行简道:
    “诸胡等不得。”
    “奚、契丹、辽东、辽西诸部,是被大帅以威福聚来的。他们不是幽州牙兵,不能让他们半年不动,只吃草料,只听军令。”
    “他们愿来,是因为觉得有仗可打,有利可取。”
    “若一直分守山口,今日说等,明日说拖,十日之后,这些人心便散了。”
    “到时候,他们不是逃,就是抢,到时候一哄而散,而我幽州大军云集于此,腹地反而空虚,到时候让这些胡骑劫掠地方,怎么能行?”
    “所以,韩公千算万算,但还是不了解胡人的心思,也是要算的。”
    韩梦股一时沉默。
    张行简这话,正说到李匡威心里。
    李匡威点头,拍掌笑道:
    “张公是老成之言。”
    然后,他才看向韩梦殷,不悦道:
    “韩公,我最后再说一次,本帅看得是军势。
    “军势一盛,乌合也能成军;军势一衰,精兵也会离心。”
    “易州刚破,诸部气壮,幽州本军亦壮,此时不战,便是把旺火压下去。”
    “火一灭,再想烧起来,就难了。”
    “你见鸡儿软了,再想赢,难不难?”
    “其实这样道理,按理说,以韩公的年纪应该是感同身受的!”
    这话已经带着浓浓的嘲讽,帐中也是一阵低笑,只有文臣这边无人笑。
    在这一点上,他们对这种下三路的笑话,还是非常反感的。
    这不仅是审美上的原因,更是此刻节帅羞辱的是他们人。
    见气氛有些尖锐,卢颖终于开口道:
    “节帅既欲战,路线如何?”
    这句话一出,算是代表了文臣们的态度,于是帐中重新安静。
    卢颖说的这个其实才是正题,也是李匡威聚文武在此的原因,因为他对此正有全套谋划。
    李匡威走上前,让李抱真取来一根木杖,在帐中铺开的沙盘上轻轻划了一道。
    沙盘是军中粗制的,用沙土堆出山川大势,上头插着几枚木牌,标出妫州、云州、桑干河、野狐岭、飞狐、居庸等处。
    李匡威先是指着妫州川原,道:
    “我军现在在这里。”
    “李克用主力在云州桑干河一带。”
    “若我军沿桑干河西进,便是直撞河东正面。”
    “这条路当然最近,可李克用也必然等在那里。
    “桑干河谷看似开阔,实则两侧山地、河滩、村堡错杂,大军铺不开,骑军也不能尽展。”
    “我幽州骑军强,奚契丹骑军亦强,可要是李克用采取守势,我军反倒是陷入不利。”
    “所以直接穿越桑干河河谷并非上策。”
    说到这里,李匡威又把木杖往北一划:
    “所以,我决定!”
    “待王镕、乐从训援兵至后,令他们分一道兵,再与一部幽州军守妫州、定易诸道,遮我后路。”
    “而我自率义成、魏博、银葫芦、经略、威武、清夷诸军,以及奚,契丹诸骑,出口外,出野狐岭,上坝上。”
    高思维眼睛一亮:
    “从草原绕过去?”
    李匡威点头:
    “正是。”
    “野狐岭是坝上与宣化盆地之间的咽喉。出了岭,地势陡开,水草虽已不比初秋,但骑军仍可行。”
    “我军上坝上后,不急着南下,而是先向西卷,直逼大同。”
    “李克用若仍守桑干河,他便要看着我军压到云背后。”
    “他若不救大同,军心必动;他若来救,便要舍他原先布好的河谷阵地,出来与我在高原边地周旋。”
    “这才是我想要的战场。”
    帐中不少武将听得连连点头。
    他们其实也跟了几任节帅了,从最早的张公素、到后面的李茂勋、李可举父子,乃至李国筹的父亲李全忠,论用兵厉害,就以李匡威最厉害。
    而武人就信这个!
    现在李匡威的排兵布阵,就深得兵家用兵精髓!
    不沿河谷硬撞,而是借胡骑优势,走岭外草原,逼迫李克用离开他熟悉的阵势,将他调动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国筹终于开口:
    “王铭、乐从训可信么?”
    李匡威看了弟弟一眼,道:
    “不可信。”
    这话转折太快,帐中反倒一静。
    李匡威继续道:
    “正因不可信,才不能让他们离开我们麾下。”
    “所以我才不让他们守我后路,而是将他们的主力带着一起随军。”
    “他们若尽心,此战胜后自然论功行赏,可要是两端,那在我军中层层包围下,也是案板鱼腩!”
    “只是这等形势,我怕是傻子都会选的。”
    “当然,要是他们都想干这套事,那我也是求之不得!”
    这句话说完,武将们都笑了。
    可韩梦殷却听得更忧心。
    因为这军略一旦成行,幽州主力便要离开比较稳固的妫州川原,越过野狐岭,进入坝上草原。
    那地方适合骑军,也适合胡部,可对于粮草转运而言,麻烦极大。
    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
    “节帅,此路虽可出奇,但粮草如何?”
    “坝上草原不比秋初,草已枯黄,若大军上去,马匹仍需精料。”
    “且岭道转运艰难,一旦李克用以骑兵绕袭我后,粮队被断,如何支撑?”
    李匡威道:
    “所以要快。”
    韩梦殷皱眉。
    李匡威道:
    “此战不求久持。’
    “出野狐岭后,只带十五日粮。”
    “胡骑随身带肉酪,汉军带干粮,马料以豆粟为主,草料就地取。”
    “十五日之内,逼李克用出战。”
    “若他不出,我便烧其外围牧场,截其游骑,逼近大同,截断河东军的后路。”
    “到那时,不是我粮草难支,是他李克用能不能支了。”
    即便是有点不在乎的吕兖,在听得李匡威竟然只带着这么点粮食奔袭,也忍不住道:
    “节帅,十五日粮,会不会太险。”
    李匡威看向他:
    “吕公若能想到办法让军队能携带更多军粮,本帅也愿带的。
    吕兖顿时无话可说。
    不是说此时军中拿不出更多的粮食了,而是要想要调配一支十万大军的如此规模的粮食,需要的人力、牛马是非常可怕的,现在又是走草原线转道,几乎已经超出了幽州能提供的民力了。
    但此刻,韩梦殷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结果。
    凡决战中,永远是那个抢时间的更危险,因为他才会更着急出击,而越是着急,越是犯错。
    这个时候,作为文臣只首的卢颖在沉默良久,缓缓道:
    “节帅既已定策,臣不复多言。”
    “只是出战之前,需安众心。”
    “汉军、胡部、成德、魏博,各有各心。”
    “若军心不一,出岭之后,风雪未至,人心先散。”
    李抱真立刻接话:
    “卢公所言甚是。大军出前,当誓师祭旗。”
    “以唐礼告军,以军法约束诸部,使番汉皆知此战天意在我。
    这话原是稳妥之论。
    可外席听候的几个奚、契丹首领,大约听懂了“祭”字,便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
    “大战,杀白马,祭上帝。”
    另一个契丹首领也拍了拍胸口:
    “杀马,杀牛,血告长天!”
    帐中气氛微微一变。
    文臣那边,卢颖眉头皱了起来。
    韩梦殷脸色也变了。
    可李匡威却没有立刻否定,反倒问:
    “你们出大兵,皆如此?”
    那契丹首领咧嘴道:
    “祖上皆如此。血上天,天降运。”
    奚人首领也道:
    “马血、牛血、敌人血,都好。”
    武将那边有些人笑起来。
    薛突厥道:
    “胡法虽粗,倒也痛快。”
    康君绍也点头:
    “大战之前,血祭壮胆,边地旧俗,本也不稀奇。”
    韩梦殷终于忍不住起身:
    “节帅不可。”
    李匡威看向他:
    “又有何不可?”
    韩梦殷道:
    “若只是祭旗、告军,自有唐礼。”
    “节帅为大唐卢龙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兼押契丹两使,奉国守边,可以祭军旗,可以告本镇将士,可以祀军中先烈。”
    “但昊天上帝,非人臣所可私祭。”
    “更何况,以活人、活马、活畜血祭,此乃胡俗,不是中国礼。
    帐中沉默下来。
    卢颖也起身,道:
    “韩君所言,臣亦以为是。”
    “节帅欲为北地主,安能以胡人法?”
    这话比韩梦殷说得更重。
    卢颖是节度副使,幽州文臣领袖,他一开口,后面的张玄泰、马郁、吕梦奇、曹蜂等人也都低声附和。
    连李抱真都微微低头。
    他方才只是提议誓师祭旗,可没想到话头被胡部首领一拽,竟拽到血祭上帝上去了。
    若只是杀马杀牛,文臣们还能勉强忍一忍。
    可若祭上帝,又用活人,那就是另一回事。
    这不仅是礼法问题,更是身份问题。
    幽州是边镇,不是胡部。
    李匡威若以胡法祭天,那他到底是大唐卢龙节度使,还是胡共推的草原盟主?
    这句话没人直接说出口,但每个文臣心里都在想。
    李匡威看着卢颖,忽然笑了,揶揄道:
    “卢公说我欲为北地主,安能以胡人法。”
    “可我北地,不从来都是如此吗?”
    卢颖怔了一下。
    李匡威缓缓道:
    “幽州百年守边。”
    “南面说我们是藩镇,朝廷说我们是节度,北面诸胡说我们是强部。”
    “我们穿衣,读书,行唐法,可我们也骑胡马,用胡弓,娶胡女,押契丹,与他们饮血盟誓。”
    “哪一个才是我幽州?”
    “卢公,你告诉我。”
    卢颖一时没有说话。
    李匡威继续道:
    “若我只按唐礼祭旗,奚,契丹诸部便只是看一场汉人法式。
    “若我只按胡法杀牲,汉军士庶又要心中不安。”
    “所以,两者都要。”
    “李抱真写誓文,用唐文,告诸军,明军法。”
    “胡部献白马、黑牛、青羊,以血告上帝,壮其胆气”
    “至于人牲……………”
    说到这里,帐中许多人都看向他。
    李匡威语气很平:
    “取易州俘中执兵不降者十人。
    韩梦殷脸色发白:
    “节帅!”
    李匡威看向他:
    “韩公觉得不可?”
    韩梦殷道:
    “战场杀人,军法杀人,皆有其名。”
    “以人为牲,便不是杀敌,而是堕入野俗。”
    “节帅今日以此悦诸胡,诸胡自然欢喜,可汉军、州县士庶闻之,又如何想?”
    李匡威道:
    “他们会想,我能使诸胡为我用。
    韩梦殷道:
    “他们也会想,节帅离中国礼法越来越远。
    李匡威的脸色终于淡了一些。
    高思继忍不住道:
    “韩公,战都要打了,你还在讲这些细枝末节?”
    韩梦殷转头看他:
    “高将军,礼法不是细枝末节。”
    “若礼法尽坏,今日以俘祭天,明日便可杀民祭旗。”
    “到了那时,军还是军么?不过一群率兽食人的禽兽耳!”
    武将那边顿时有人怒目。
    可李匡威抬了抬手,帐中重新安静。
    他看着韩梦殷,道:
    “韩公,你是为幽州好,我知道。”
    “可你也要知道,幽州自有藩情。”
    “我幽州胡汉杂糅,又岂是一地一情能概之的?”
    “对于胡人来说,你只有入其俗,才能收其心,得其力!”
    “要晓得,我幽州不是大唐的幽州,而是整个边地所有胡汉的幽州!”
    “你可懂?”
    韩梦殷几乎要疯了,他直接起身骂道:
    “节帅,这话怕是不对吧,我幽州难道不是我们幽州人的幽州吗?难道那些胡狗也是幽州人?"
    李匡威淡淡道:
    “胡狗?这话本帅不想听到第二次!”
    “也奉劝你韩梦殷不要再说,你晓得就在咱们帐下的这些武人,有多少是胡人吗?”
    “胡人只是他们爹娘生下的,只要为我幽州卖命,那就是我幽州人!”
    “所以你问他们是不是幽州人?我告诉你,是的!”
    此番话说出,高思继等汉人武人有点不悦,可如薛突厥等胡人将领是纷纷欢呼,更是怒骂韩梦殷。
    在一众怒目横眉中,韩梦殷还要再说,卢颖轻轻叹了一声:
    “韩君。”
    这一声不高,却把韩梦殷拦住了。
    卢颖知道,李匡威话已经说到这了,要是再争就直接撕开幽州最核心的矛盾,那就是胡汉矛盾上了。
    而这在事关幽州兴亡的决战前,是绝不能翻出的盖子,所以卢颖既是保全韩梦殷,也是不许他再说下去。
    于是,卢颖缓缓道:
    “节帅既定,臣等奉行。”
    韩梦殷看向卢颖,眼中有不甘。
    卢颖却只垂下眼。
    李匡威道:
    “卢公年尊,明日祭礼,站在我左侧。”
    卢颖拱手:
    “喏。”
    李匡威又看向韩梦殷:
    “韩公也来。”
    韩梦殷沉默片刻,拱手道:
    “臣在。”
    李匡威笑了笑:
    “好。”
    “明日祭上帝,后日整军。”
    “传令诸营,王铭、乐从训援兵入营后,即按所部编列。”
    “张行简、高思继领前锋,先出野狐岭。”
    “奚、契丹骑军分左右翼。”
    “银葫芦、经略诸军随我中军。”
    “若李克用不动,我等便逼大同。”
    “若李克用来战,便在岭外与他决一胜负。”
    诸将轰然应下。
    韩梦殷站在文臣列中,只觉浑身燥热!
    明明北风一阵阵从帐帘缝里钻进来,可他仍觉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拦不住了。
    注定要灭亡的,终究要成就其命运的本来样子,非人力能阻拦。
    拦之,必有祸!
    第二日清晨,祭场设在桑干河北岸一处高坡上。
    那地方原是一片牧地,昨夜便被军士清出来,四周插上幽州黑旗、银葫芦旗,以及奚、契丹诸部小旗。
    坡顶垒起土坛,不高,却很宽。
    坛前挖了三道浅沟,用来引血。
    白马、黑牛、青羊被牵到坛下,皆是活物。
    白马毛色极好,是契丹一部首领献出的战马,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脖颈上系着红布。
    黑牛鼻中穿环,四蹄不安地刨地。
    青羊被捆住四腿,横放在木架旁边,眼睛一直转着。
    另外十名易州俘虏,也被绑在坛下。
    这些人不是寻常百姓,而是破城后仍持械抵抗的义武武士,其中有两人身上还带伤,站都站不稳,只能被军士架着。
    韩梦殷到底还是来了,他站在文吏队伍里,脸色极差。
    吕兖低声道:
    “韩公,何苦来?”
    韩梦殷道:
    “看一眼少一眼,为何不来看看?”
    吕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卢颖站在李匡威左侧,神色平静,只是袖中的手一直握着。
    李抱真站在坛下,手里捧着誓文。
    这誓文是他昨夜写的,尽量用了中正字句,说卢龙奉天讨逆,李克用犯边乱国,番汉诸军同心,愿上帝垂鉴。
    此刻,李匡威披甲登坛,英武雄壮,倒更合诸胡心意。
    奚、契丹诸部首领立刻欢呼,拍弓、跺足,用胡语高喊。
    幽州本军也跟着举槊呼应。
    李抱真展开晢文,高声诵读。
    风很大,许多字被吹散了。
    可没几个人真在乎晢文写了什么。
    誓文读罢,一个契丹巫者上前。
    那人披着皮袍,颈上挂兽骨,手里拿着一面小皮鼓,口中念着听不懂的胡语。
    随后,李匡威拔刀,先割白马。
    白马惊嘶,四蹄乱蹬,被几名胡人死死按住,血流入浅沟,顺着沟槽向下。
    随后是黑牛、青羊。
    胡部首领们脸上露出兴奋神色,许多人跪地,以手沾血,抹在额头和胸口。
    幽州汉军中,也有人跟着做,而他们甚至大部分都是汉人。
    这就是幽州,胡风浸染!
    最后轮到那十名易州俘虏。
    其中一个义武武士忽然抬头,朝李匡威骂道:
    “胡奴!”
    旁边军士立刻一拳打在他腹上。
    李匡威却抬手:
    “让他说。”
    那武士满嘴是血,仍骂:
    “王郎未死,义武未亡。
    “晋王迟早替我们报仇!”
    李匡威淡淡道:
    “我正要他来。”
    说完,他挥了挥手。
    十名俘虏被推到浅沟旁,片刻凋零,只余下袅袅魂魄上了九天!
    四周胡骑的呼喊声更大,幽州军的鼓声也响了起来。
    祭礼结束时,李匡威站在坛上,面向番汉诸军,高声道:
    “我李匡威,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我都是你们的保护者!”
    “是你们的王!”
    “现在,我就要带你们去掠夺,去厮杀,去占有!”
    “从此,无论是草原还是汉地,都要在我们的马蹄下伏首!”
    帐下军士轰然道:
    “威武!”
    奚、契丹诸部也跟着大喊。
    李匡威拔刀指天:
    “上帝在上,今日血盟。”
    “此战若胜,金帛、子女、牧场、官爵,皆不吝赏。”
    “诸君,是愿随我取富贵,还是愿给沙陀人为奴?”
    这话比任何誓文都有用,军中顿时沸腾。
    胡人拍弓,汉军举槊,鼓声一阵紧似一阵。
    韩梦殷站在人群后头,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局外人。
    明明他也在为幽州筹粮、转运军资,明明他也想让幽州赢,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场胜利若真来了,也未必是自己所期待的胜利。
    李匡威啊李匡威,你要做草原和汉地的至尊,可你有这个大运吗?
    在他的面前,那祭场上的杀戮犹在,那些胡人们围绕着高唱着莫名的军歌,在桑于水边传得很远。
    至此,幽州大军在秋天已过去的时候,终于要出野狐岭,向李克用寻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