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郜突围出城以后,易州就彻底陷入了地狱。
此前幽州军虽然已经从西北角灌入城中,在最初一段时间,军纪还算勉强能维持。
毕竟刘仁恭的军令压在前头,先夺城门,先控军府,再取仓廪,谁敢一进城就散开抢掠,便要被本军都头当场砍了。
所以刚入城的幽州甲士,还能沿着主街推进,三五十人为一队,在前,刀在后,先往城楼、军府、仓场这几处去。
可这种军纪,也就只够维持到王郜突围出城。
等到北门一开,西北角彻底失陷,义武军的抵抗便彻底崩散了。
而对这一变化最为敏感的,自然就是已经入城的幽州军了。
看着狼奔散尽的敌军,看着彻底为他们洞开的宅邸,这些压抑许久的幽州兵们再也按不住了。
他们围城十余日,攻城九日,死了多少袍泽,受了多少苦,就算没有这些,单纯是憋了十九日了,此刻也要好好发泄一番。
而且按照乱世中武人破城的规矩,尤其是硬打下来的,这城就不是谁的,而是他们这些一线武夫的。
所以,本来就该是他们好好发泄的。
于是,此刻城内的幽州军算是彻底乱了起来。
而最先陷落混乱的便是北门后的市场。
那地方紧挨着城门,平日多是车栈、脚店、客舍、酒肆,也有几家皮货铺和粮店。
幽州兵冲进去时,铺门多数已经关上了,有些门后还堆了柜子、车轮、木桶。
可这些东西哪里挡得住这群如狼似虎的甲士。
他们拿斧砍门,用矛杆撬门,有些干脆把火把塞进门缝,逼得里头人哭着开门。
门一开,先进去的便是一刀。
若里头有男人持械抵抗,当场砍死;若跪地求饶,便看进门的人心情。
有一个粮店店主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钥匙,说愿意献粮献钱,求诸位军耶饶一家性命。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幽州兵一脚踹翻。
那兵指着骂道:
“早干嘛去了?昨日在城上砸咱们兄弟们的,不是你们易州人?”
旁边另一个兵倒不杀他,只抓住那店主的头发,问:
“钱窖在哪?”
粮店店主哆哆嗦嗦不敢说,那兵便把刀架到他儿子脖子上。
不过片刻,地窖就被撬开了。
几袋铜钱、几匹细绢、半坛银铤被拖出来,幽州兵顿时大笑,连地上跪着的人也顾不上了,先争着往怀里塞。
这种事情只要有开头,后头便更难收住。
军中的军吏和都头,最初还写几句,砍几个跑散的,可等他们自己看见成箱的钱帛、成匹的绢布、成瓮的酒,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甚至有些都头索性让本队先守住一条巷子,名义是清剿残敌,实际是关起门来分东西。
于是,城中的哭声便越来越多。
抢钱的,抢粮的,抢布的,抢牲口的,抢人的,全都混在了一处。
有些屋里传出女人的尖叫,声音才起,便被男人们的笑骂和器物碎裂声盖住。
有老妪扑上去抱住一名幽州兵的腿,被一脚踢开,头撞在门槛上,便不动了。
有年轻妇人被拖出门,身上衣裳被扯得凌乱,旁边她的丈夫还想冲上来,被两个幽州兵按在地上,一刀刺穿后背。
这事没有什么可美化的,乱世破城以后,就是这般。
攻城者在城下死了多少人,入城后便要从城里讨回来多少债。
这些被义武军保护的易州百姓,只有在这个时刻才发现,原来他们虽然不能和义武军一起吃肉,但真刀落下来的时候,他们才醒悟,之所以他们吃不到肉,是因为他们自己本身就是肉。
听着城内的哭喊声,城外的单廷珪脸色很难看。
此时,他就跟在刘仁恭身边,先前入城时还想着寻王郜踪迹,可等得知王郜已经从北门突围,折向飞狐道后,他心里便空落落的。
不仅是可惜王郜没被抓住,更有点接受不了此战的结果是这样。
此刻看到满城陷入屠戮和奸掠,王郜最担心的就是王郜的妻儿,毕竟他和王也真是少年好友,如何都想保护一程。
只是当他将目光投在前面的刘仁恭脸上时,却发现这位大师脸上没有什么不忍,甚至还眯着眼迷醉。
他骑马立在北门外,正在听各队回报:
“报大帅,军府已夺。”
“报大帅,西仓已夺。”
“报大帅,四门皆下。”
“王郜往北走,带人不多。”
这些回报一句句传来,刘仁恭只点头。
最后听到王郜跑了,他才皱了皱眉,却也没有暴怒。
一直观察刘仁恭脸色的单廷珪,忍不住道:
“大帅,要不要派骑追?”
刘仁恭道:
“追肯定是要追的,我军外围骑军众多,这会不用我下令,估计就已经行动起来了!”
“不过这些义武军本身就是低头蛇,而飞狐一带山道多,要想追住他们,怕也是不容易。“
单廷珪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说道:
“王郜虽走,家眷多半还在城中。”
刘仁恭看了他一眼。
单廷珪低声道:
“若能保存其妻儿,日后无论是招降定州,还是逼王郜就范,都有用处。”
这话说得很正经,也确实有老成谋国的意思在。
可刘仁恭听完,竟淡淡笑了一声:
“四郎,你到底还是年轻啊!”
单廷珪一怔,不明所以。
刘仁恭笑道:
“你说的,我自然晓得。”
“可城是弟兄们拿命打下来的,他们在城下死了这么多人,伤了这么多人,今日若连一口气都不让他们出,明日谁还替我攻城?”
单廷珪脸色微变:
“大帅,王氏家眷到底不同寻常。”
刘仁恭道:
“不同寻常又如何?”
说着,他看向城中那些已经乱起来的街巷,语气仍然很平淡:
“永远不要和弟兄们的欲望为敌。”
“等他们尽了兴,自然就止了。”
单廷珪心头一寒。
这话说得轻轻松松,甚至像是在聊天问今日吃的什么,可落在实际上,却是多少人家破人亡。
可你要说刘仁恭说得不对,单廷珪也说不出来,甚至此时正劫掠的袍泽们,他也说不上个错的。
毕竟,兄弟们真憋不住了!
但怪易州吗?怪他们守城,负隅顽抗?他也说不上来。
哎,什么时候他也到了,分不清是好是坏,甚至两边都能理解的岁数了。
但,他还是想为王都努力努力,就在他继续要说时,刘仁恭已经摆手:
“你在这和我说了没用,就是我要救,也要亲自入城去。”
“你指望我一声令下,就能将这些人从上脑中拉回来?那你是高看本帅了。”
“所以,你若真担心,就带人去王宅看一眼。”
“能保便保,保不住,也不要把自己折进去。”
单廷珪抱拳应下,立刻点了二十余名愿意随他入城的袍泽,便往王氏宅邸赶去。
王氏宅在军府后方不远,按理说离节堂近,最该被义武牙兵护住。
可如今城中乱成这样,越靠近军府的地方,反而越成了幽州兵争夺最凶的地方。
因为谁都晓得,军府里面全是好东西。
此时王氏宅外,已经有幽州兵在撞门。
作为义武军节度使最后的堡垒,宅邸一般也是作为鸟壁工事存在的。
所以不仅外墙很高,大门都是包着铁皮的。
院墙上站着十几名义武武士,正用弓弩往下射。
这些人多半是王氏家兵,也有几名受伤后退下来的牙兵。
他们晓得自己已经走不了,索性便在这里守最后一阵。
幽州兵起初以为这里是府库什么的,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遭遇了激烈抵抗,壁垒上的弩手们连绵射下箭矢,一连射倒五六人。
领头的幽州都头大怒,骂道:
“这里一定就是贼帅的宅邸!兄弟们,杀进去,发大财!”
“也玩玩那王郜小儿的女人!”
这话一出,外头的人更加兴奋。
乱兵就是这样,无非就是抢钱,抢女人,以往他们碰不到的东西,这一刻全部为他们打开!
什么身份在这里都没用,甚至越有身份,他们越兴奋!
于是,这些乱兵从旁边屋舍拆来门板、梁木,临时做了撞杆,又有人绕到后巷,想翻墙进去。
院墙上的王氏家兵也是发狠了,晓得没活路,索性就和这些贼兵玩命。
有一个幽州兵刚爬上墙头,便被里面一槊刺穿腹部,整个人被长槊吊着,哀嚎地摔了下去。
另一个翻墙落地,还没站稳,就被院里的扈军用长斧砍断了大腿,随即被两名家兵冲上来乱刀砍死。
可节度使宅邸实在是太大了,前后七八进,占地数亩,东西又有夹院、马厩、库房、仆役房和小园子。
若是有足够的人手,自然能处处设防,可如今王郜带走了大半能战的牙兵,剩下这些家兵、仆役、伤卒,连把四面墙守全都做不到。
前门撞得厉害,墙头有人攀爬,后巷也传来喊杀,侧院又有人开始放火。
王宅里的扈军头目叫王忠武,是王处存旧人,早年在长安一战中受伤,后来便退下来守宅。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后死法多半是病死在门房里,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还能再替王氏守一回门。
此刻,王忠武站在前院影壁后,身上只披了一领明光铠,手里提着一柄长槊,身后还有二十几个家兵和仆役。
这些人里真正上过战场的不过六七个,剩下的多是王宅里看马、搬柴、守库、赶车的壮仆,平日里仗着节度使府的名头,骂几句街,吓唬几个市人还行,真到甲士撞门时,手都在抖。
王忠武看得出他们怕,便骂道:
“怕也晚了!”
“你们以为门一开,跪下就能活?”
“外头那帮人憋了这些日子,见了宅里女人、钱帛,那就是人也要成畜生。你们今日不拼命,后院那些婆娘孩子,便全给人糟践了!”
其实也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得这些奴仆都拿起刀枪守御。
只因为后院里不只有王的妻妾儿女,也有他们自己的妻女,而一旦外头的人冲进来,人家可不管什么主仆贵贱,只要是个女人都要玩死的。
于是这些人咬着牙,跟着王忠武堵在前院。
外头撞杆又一次砸在门上,铁皮包着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门闩已经被震得弯了。
王忠武朝墙头喊:
“弩手,射撞门的!”
墙上几名王氏家兵立刻探身射箭。
羽箭落下,撞杆旁边几个幽州兵应声倒地,可后头的人立刻补上。
这些幽州兵也已经是彻底癫狂了。
有人肩上还插着箭,却仍旧红着眼睛怒吼,有人被射中了眼睛,捂着眼睛滚在地上,旁边人连看都不看,只从他身上踩过去。
前门一时撞不开,后巷那边反先出了事。
十几个幽州兵从隔壁宅院翻过墙来,直接跳进了王宅西夹院。
他们落地时很轻,显然也是惯偷惯抢的老兵,本想从夹院绕到内宅,没想到刚落地,便被守在井边的两个马夫看见。
那两个马夫一个拿草叉,一个拿柴刀,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是冲上去喊人。
第一个幽州兵挥刀砍倒拿柴刀的马夫,第二个却被草叉扎中大腿。
院中顿时乱起来。
后面又有几个幽州兵从墙头跳下,和马夫、仆役厮打在一起。
这种地方已经没有阵势可言,只有人贴着人乱砍乱捅。
一个仆役被刀砍中肩膀,疼得大叫,却死死抱住敌人的腰,把人往井边拖。
两个人一起撞在井栏上,幽州兵刚要挣开,旁边一个老仆举起春米的木杵,对着他的后脑连砸三下。
血溅在井栏上,触目惊心。
可翻墙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西夹院守不住了。
王忠武听见后头乱声,立刻晓得坏事。
若让幽州兵从夹院绕进内宅,前门守得再好也是白费。
他当机立断,点了七个人:
“跟我走!”
有人问:
“前门呢?”
王忠武道:
“前门留给他们顶。”
说罢,王忠武提槊往西夹院奔去。
才过月洞门,便见两个幽州兵正拖着一个仆妇往墙角去,那仆妇头发散开,双手死死抓着门柱,指甲都劈了,嗓子已经哭哑。
王忠武眼中顿时血红,冲过去一槊刺穿其中一人的后心。
另一个幽州兵回头,还没来得及举刀,王忠武身后家兵已经扑上去,几刀砍在脖颈和肩上,直接将头都砍得剩个皮粘连在脖子上了。
仆妇跌坐在地,浑身发抖,而看到那尸体,更是又惊慌乱叫。
王忠武没有扶她,只骂道:
“还不快滚到内院!”
那仆妇连滚带爬地跑了。
此时西夹院里已经死了十几个人,地上有幽州兵,也有王宅仆役。
一匹马在马厩里受惊,踢断了栏杆,冲出来时撞翻两人,随后被一个幽州兵一刀砍在脖子上,马血喷得到处都是。
王忠武带人杀过去,硬是把翻墙进来的幽州兵又压回墙边。
可前门终于在这时候破了。
门闩终于坚持不住,才发出一丝崩裂声,就被外面再次大力夯,直接撞开了半扇门。
外头幽州兵发出一阵大叫,顺着门缝往里挤。
守在影壁后的家兵举着弓弩,对着最前头的就射,可终究是人太少了,效果并不突出。
一个幽州队头举着盾冲进门内,身后十几个人跟着涌入,影壁前顿时成了血场。
王宅的仆役们原本还想用长杆和刀顶住,可幽州兵甲厚刀利,一冲进来,便把他们砍得节节后退。
有个赶车的壮汉抢着车轴,连砸倒两人,可第三个幽州兵从侧面一刀捅进他肚子。
车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此刻肠子都已经滑了出来。
可这壮汉竟没有立刻倒下,而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车轴砸在对方脸上,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前院失守之后,幽州兵像水一样灌进来。
他们一进宅,便不只是为了杀敌了。
而是推门翻箱,搜寻宝器和女眷。
这时候,人便不是人了,而是欲望的奴隶。
有兵冲进库房,拿刀劈开箱子,看见里面是衣料,便骂一声,又把绢维在身上。
有人闯进仆役房,只翻出几串钱,却笑得满脸残忍。
也有人听见女人哭声,立刻丢下手里的宝器,往声音传来的屋里冲。
于是,屋中很快传来挣扎和撞倒器物的声音,以及呜咽声和哀嚎声。
隔壁屋里,一个年轻女婢从门里冲出来,衣襟已被扯开,上身赤裸,没跑两步便被后面的冲上来的幽州军给抓住头发拖回去。
所有人都在放肆的大笑,用他们的武力宣泄着野兽般的欲望。
旁边有王宅家兵想救,却被三个幽州兵围住乱刀砍翻,最后直接砍成了肉泥。
这一下反而更刺激了乱兵。
刚杀完人的幽州兵,索性将刀上的血往墙上一甩,哈哈大笑,随后用沾血的手直接将廊下挂着的帘幕扯下,包在了自己身上,癫狂大笑。
有人从库房里抱出一只铜镜,举到脸前照了一下,看到镜中自己满脸血污,竟觉得有趣,便转头朝旁边人笑骂:
“像不像鬼?”
旁边袍泽笑回道:
“鬼也没你我这般快活!”
于是两人一同大笑。
鲜血从廊庑下一直流到台阶下,被无数双靴子踩得越发滑腻。
有个幽州兵提着一个女人头,赤着上身从地上爬起来,因没注意,脚下一滑,摔了一跤,爬起来后恼羞成怒,竟一刀砍在旁边已经死透的女眷身上,骂道:
“贱婢,死了还伴老子!”
周围人又是一阵哄笑。
真是人生常恨,水常东,世间又有多少真慈悲可言呢!
而在这片宅邸的小世界中,大难倾覆的这一日,即便是集合人世富贵、荣耀的贵人都不能免,又何况是普通人呢?
此时,厮杀中的一角,明显是一处奴仆所居的地方。
按道理这里本没什么值得这些幽州武士们劫掠的。
可正如这处深深大宅分三六九等,在幽州军也是分上下的。
上者自然能掠贵院,下者自然也只能欺凌那些底层的奴仆。
中院的几间偏房已被撞开了。
有老仆妇躲在柜后,被人拖出来时,怀里还抱着一个小木匣。
她以为这些兵是要钱,便哭着把木匣递出去。
可那幽州兵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不过是几支银簪、两贯铜钱,顿时啐了一口:
“就这点?”
老仆妇连连磕头,说这是她一辈子积下的东西,只想求放过他们一家。
那兵听完,反倒笑了,一脚踹在她肩上:
“一辈子就这点,也是可怜咯?”
而随行的另外一个兵子,则发现了屋角缩着的两个年轻婢女,明显是老仆妇的女儿。
那两个婢女抱在一起,抖如筛糠,连哭都哭不出声。
而那兵子就这样大摇大摆压过去,也不着急,就是享受这种猎物无处可逃的感觉。
可就在他伸手时,米缸中忽然扑出一个老苍头。
那老苍头须发皆白,手里握着一把剁柴的小斧,竟狠狠砍在那兵的后颈上。
这一斧没能砍死,却砍得极深,血一下喷在墙上。
那幽州兵惨叫倒地。
老苍头还要再砍,门外已冲进来两人,一矛刺穿他的胸口。
老苍头身子一個,仍死死摸着斧头不放,嘴里喷着血,呢喃说:
“跑......”
可他的一双如玉一样呵护的女儿们,却已经吓得软倒,哪里还跑得动。
只能看着父母被砍死,而她们也陷入了无间炼狱中!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最后整个世界忽而黑暗。
可又岂是这里,又岂是王宅,又岂是这一时一地?
如无大明,也许这便是百年黑暗的写照,可正因有了大明,此将无长夜。
只是可惜的是,那大明的光却依旧没能照耀到这里!只能看着这里缓缓向地狱滑落!无人能拯救!
宅内的厮杀和欲望并不只是对敌人的,当癫狂如此,宣泄如此,那袍泽又算得了什么呢?
到处都有因为女人和财货分赃不均而厮杀起来的,可旁边的袍泽没有劝的,反倒是在起哄,看着他们厮杀,哈哈大笑。
这便是破城后的军队,纯粹的暴力宣泄下,所有人都会被压成齑粉!
血色、火光、哭声、酒气、欲念,全在这座深宅里翻滚。
就这般,胜利者肆意支配一切,而失败者失去所有和生命!
等王忠武从西夹院赶回前院时,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大吼一声,几乎是疯了一般冲过去。
一个幽州兵正抱着一只铜匣往外跑,被他迎面一槊刺穿胸口。
另一个幽州兵拖着女婢的头发,刚从屋里出来,王忠武一脚踹在他膝上,将人跪,随即一刀砍掉半边脖子。
那女婢瘫在地上,哭不出声。
王忠武喘着粗气,转头对剩下的人喊:
“退内院!”
“守垂花门!”
垂花门是前院通内宅的最后一道门,门后便是王氏女眷所在。
只要这里再破,便再无可守。
内宅里,王的妻子崔氏早已经听到了前院的动静。
她今日穿着素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住,脸上没有涂粉,身边有两个儿子,一个十岁,一个六岁,另有几名妾室、女眷、婢女。
此时,堂中早已堆着柴薪、油瓮、和大量的绢布。
这些东西是在城破之前了,崔氏便让人备下了。
当时有人哭着问她:
“夫人,真要如此么?”
崔氏只说:
“若城守住,自然无事。若守不住,也免得受辱。”
现在看来,她没有料错。
外头一阵阵撞门声、喊杀声传来,年幼的孩子吓得直哭。
崔氏把小儿抱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个年轻妾室脸色惨白,低声道:
“夫人,郎君会回来吗?”
崔氏没有答。
过了片刻,她才道:
“郎君若能回来,自然会回来。”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可屋里众人都听懂了。
一个婢女忽然跪下,哭道:
“夫人,又不想死。”
崔氏看着她。
那婢女不过十五六岁,原是王宅里烧水的,平日胆小,连杀鸡都不敢看。
崔氏没有责怪,只道:
“怕死是人之常情。”
婢女哭得更厉害:
“奴想回家。”
崔氏道:
“若门破了,你从后窗走,能走便走。”
那婢女怔怔看她。
旁边一名年长仆妇却抓住婢女的手,低声道:
“傻孩子,外头哪里还有家?”
这话一出,屋内又静了。
是啊,乱世中,这里也就是她们唯一的家了。
垂花门外,王忠武已经带人和幽州兵杀在一起。
幽州兵第一次冲门,被门口扔出来的灰罐打退,门槛前又倒了四五个人。
到此时,这些幽州武士已经死伤不下百人了,这让他们又羞又怒。
甚至,他们在看到一些袍泽还像狗一样在女人身上蠕动时,直接就破口大骂,喊他们过来支援。
他们非要杀光这些狗奴,且要将之碎尸万段。
这些幽州军的袍泽情谊是在的,所以即便不愿,他们还是骂骂咧咧一刀结果了胯下的女人,然后提上,就奔了过来。
有些是排在后面的,轮到他还没有动,此刻舍不得,只能在同伴骂骂咧咧中又偷偷耸动了几次,这才意犹未尽杀了胯下女人,被同伴推搡着往垂花门而来。
只留下一地不甘心,满目绝望和痛苦的女眷尸体。
这一次集合了更多人后,幽州军再一次冲了上来。
王忠武亲自站在楼上,用弓弩射翻三人。
可到了第三次,幽州兵搬来一根梁木,十几个人合力撞门。
门后王宅众人死死顶住,可每一下撞击,都让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
王忠武知道守不住了,连忙回头朝内宅喊:
“夫人!”
里面没有答话,但很快,一个老仆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小包东西。
王忠武意识到不好,连忙跳下楼,此时老仆奔过来哭道:
“王头,夫人说,若能活着出去,交给郎君。若不能活,便烧了。”
王忠武一抹包袱就晓得是一些信件和信物,连忙塞进怀里,咧嘴笑了笑:
“俺这条命,怕是送不到了。”
老仆还要说什么,门又被撞了一下,门板直接裂开。
王忠武脸色一变,再顾不得多说,连忙转身,提槊顶住门缝。
但下一刻,大门破碎,数不清的幽州军如狼似虎冲了进来。
垂花门内顿时血肉横飞。
王忠武第一刺死最前头的队头,第二槊被挡住,槊杆折断,便再次拔刀再战。
刀砍卷了,便捡起铁鞭继续战,忽然一名幽州兵从侧面砍中王忠武的腰,他晃了晃,反手一鞭抽在了那人的脑袋上,直接锤得稀烂。
然后又一矛刺来,穿过王忠武的肋下。
可王忠武竟用胳膊夹住矛杆,往前猛扑,把持矛的人压在地上,一口咬住对方喉咙,然后两个人一起滚在血里。
旁边幽州兵见了,原先还各种上脑呢,这会见到如此悍勇不畏死的,也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非人哉!
直到看到王忠武不动了,有一个幽州武士用刀捅了捅,见没反应了,这才兴奋大喊。
可下一刻,王忠武竟然猛地跳起,夺过那人的长刀,就抹了他的脖子。
所有人都吓坏了,几乎是乱刀齐出,直到将王忠武成了肉泥,还是惊魂未定。
就在这一刻,内堂方向忽然火起。
这下子幽州武士们慌了,连忙奔了过去,他们冒死拼杀是为啥?可要是一把大火烧了,那真是人财两空。
可等他们奔至时,整个内堂一片全部都被火舌给吞没了,浓烈的烟气从门缝、窗缝里喷出来。
一些武士甚至还想冲进去,夺几个女眷出来,可刚靠近,便被火焰燎到须胡,这才是只能怒骂“老婢养的”,又气又不甘。
火是崔氏亲手点的。
她抱着小儿,长子站在她身边,脸色苍白似雪,却努力细住没有哭。
几个妾室中,有人已经软倒在地,也有人跪着念佛。
崔氏看了她们一眼,道:
“不要怪我,乱世武家女眷从来都是这样,平日我们受夫君之福,今日便是要还的时候。”
“佛祖说的,人生一因,一果,可能说的就是这个吧。”
众姬妾都沉默了,其实她们也晓得此时也许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众人一起死,总好过在外被凌辱后虐杀好的。
此时,火势越来越大,小儿被烟呛得咳嗽。
崔氏用袖子捂住他的口鼻,低声道:
“你父亲已经出城了。”
长子抬头看她。
崔氏道:
“记住,他不是抛弃我们,而是为了王氏的存续。”
可那边,长子忽然说了一句:
“如果我们都死了,那王氏存续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崔氏愣住了。
她想训斥,可怎么都说不出口,直到幼子眼泪汪汪喊道:
“娘,我怕。”
崔氏把他揽过来:
“忍一忍就过去了。”
此刻,外面的幽州兵也在陆续奔过来,看到这些袍泽傻站着,直接骂道:
“都傻看个啥?”
“赶紧救火!里面有钱!”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就要去打水救火,可就在这时,单廷珪带人赶到了王宅。
他还没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从前院到这里,遍地都是尸体,横七竖八,赤身横陈,廊下血流成线。
这会还有几个幽州兵怀里揣着抢来的絹帛准备出院,显然不想掺和后面的事。
在见到单廷珪赶来时,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单廷珪厉声道:
“银葫芦军在此,谁敢乱动!”
若是在阵前列队,这一声自然有用。
可此时兄弟们刚发了财,所以只是看了一眼单廷珪后,也不纠缠,带着钱帛就走了。
单廷珪愣了下,正要发怒,后面的袍泽连忙捅了一下他:
“老单,别和这帮丘八见识,先去内院,看王氏妻儿还有救不?”
这一句话算是给单廷珪一个台阶,他横目了这些乱兵,连忙带着兄弟们直奔后宅。
到这里,他就看见冲天的火光,还有满院乱窜的乱军,他上来就将一个靠近的乱兵给踹翻,后者还要怒骂,却看见后面的银葫芦武士们已经上来,一人抽了他一耳光,直把他得眼冒金星。
真当他们银葫芦武士们是吃素的?要不是怕引发哗变,杀这人和杀鸡一样,还敢在他们面前怒目!
给他的肥胆!
单廷珪自不在乎那杂鱼,对着冒着黑烟的内宅,咬牙冲了上来。
热浪扑面而来,熏得眼睛发痛,但单廷珪依旧在大喊:
“里面还有人吗?”
没有人答。
火里却忽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外头是哪位将军?”
单廷珪愣了一下,道:
“银葫芦军单廷珪!”
里面沉默片刻,随后那声音道:
“请将军转告王郎,未辱王氏。”
这一刻,单廷珪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说救人,可这话已经说不出口。
此时,火已经卷上梁木,屋顶都在噼啪作响。
里面又传来几声咳嗽,随后便再也没有清楚的话。
单廷珪忍不住往前一步,身边同袍们死死抱住他:
“老单,你尽力了,不能进的!”
于是,单廷珪便这样站在院中,眼睁睁看着一排的后宅被大火吞掉。
周围的幽州兵也安静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
很快,外头又传来抢掠声、哭喊声、打砸声。
单廷珪转身,这一刻既有对昔日好友的愧疚,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如果天下一直处在这般的乱世中,人心、欲望、忠义、富贵,一切的一切都是转瞬即逝,毫无价值的。
这样的世道,谁又能真的受益呢?今日我杀你,明日你杀我,最后只是不休止的厮杀,直至最后一刻。
此前他不明白王君所坚持的,也不明白为何赵怀安要坚守“道义”,这一刻,单廷珪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沉默了片刻,叹气道:
“等火熄了,就将她们埋了吧。
同伴应了声。
说完,单廷珪走出王宅,走到了街道上。
此刻,全城都在大乱。
而到现在,入城作乱的已经不仅是幽州军了,就连此前征发的一些幽州民壮们,这会都成群结队冲入城内。
他们自然是抢不了什么贵重的,可就是抢得几口锅,甚至抢个女人回去,那也是这辈子最值得的事了。
甚至,单廷珪还发现,参与劫掠的,竟然还有易州自己人。
这就非常魔幻了,就在城破前,这些人还是守卫乡梓、家人的忠勇武士,可城一般,这些东西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欲望。
等单廷珪返回北门时,刘仁恭依旧将大赢停在城外,丝毫没有要入城的意思。
在看见单廷珪回来,刘仁恭问:
“王宅如何?”
单廷珪道:
“烧了。”
刘仁恭道:
“家眷呢?”
单廷珪沉默片刻,道:
“自焚。”
刘仁恭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少波澜:
“倒也刚烈。”
单廷珪看着他,忽然道:
“大帅若早些下令,也许能保住。”
刘仁恭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只是眼神比以前淡薄了:
“保住又如何?”"
单廷珪没有话说。
刘仁恭道:
“王郜既走,便就没把这些妇孺当回事。”
“乱世中,你且看他满口大义,但实际上都是自私自利之辈!”
“那王郜没想过他的妻儿会遭遇什么?晓得!只是这些人的性命和他所坚持的忠义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而如果连亲人都无法保护,那这种忠义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天下人夸一句,好个忠勇郎?”
见到单廷珪不说话,刘仁恭也不在意,眼睛一转,便说道:
“一会传出去,就说王郜弃妻儿而走,我军欲善待之,可王氏妇孺忠义,自焚于宅。”
单廷珪脸色一变。
刘仁恭继续道:
“也让天下人晓得,所谓王之忠义,岂如其妻之烈义!”
此刻,单廷珪算是真的认识到了刘仁恭。
在刘仁恭眼里,这一场殉难也是可以被用来打击敌人的手段!
单廷珪无言以对,但也只能低声道:
“诺。”
刘仁恭没有再看他,只对传令军吏道:
“令诸军,日落之后,敢继续乱杀者斩。”
传令军吏一怔。
刘仁恭道:
“怎么?”
传令军吏赶紧应下。
刘仁恭望向城中火光,道:
“尽兴也要有个时辰的。”
“天黑以后,这座城就属于幽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