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九月末,易州。
刘仁恭开始攻城的时候,易州已经被围了七日。
这七日里,幽州军并没有急着蚁附而上。
刘仁恭这人外号刘窟头,早年便靠穴攻易州得名,所以对于易州的情况,他是非常清楚的。
易州这地方吧,它不是长安、洛阳那样的天下名城,所以城墙没有那么高大,城内人口也不算多,真要论起来,也只是太行东麓的一座军州城。
可真是晓得的人,却晓得易州这地方不同凡响的,因为当年东汉末年公孙瓒最后守的就是此地,当年袁绍几乎花了三年时间才攻克了此城。
当然,他刘仁恭比袁绍不晓得如何,但此时城内的王郜却是大大不如公孙瓒的。
而且当年的易州是一连串的防御体系,周围台楼无数,还有公孙瓒的骑军时而出击支应,所以才能坚持这么久。
但现在这个王郜嘴上全是忠义,却不会用一点兵,守城就晓得守城,却不知道守城要先守砦!
如此将广大的外围全留给了刘仁恭,使得他得以从容布军、打造工事。
也是一个废物。
刘仁恭怎么想的,王并不晓得,他倒是觉得守城尚有可为的。
因为易州城小而坚,又因为小,所以军府、仓廪、城门、坊市之间相距不远,王郜一声令下,牙军半刻钟内便能从节堂赶到城头。
更不用说,易州这些年本就是义武北大门,王处存父子一直把这里当成防幽州、接河东的要口经营。
所以虽然王郜放弃了外围的军砦工事,但就以易城自己的防御体系,也是自成一体的。
城墙、马面具在,城外有壕,壕外又有一圈临时木栅和拒马。
北门外是一片低洼地,王郜得知幽州军南下后,让人把附近民宅、仓棚、车栈拆了,木料全拖到城下,既做拒马,也做火障。
西北角是旧年刘仁恭穴攻时的位置。
虽然后来义武军把坑道填死了,可下面土层到底松过。
王郜对此最不放心,围城前几日,他几乎把城中能用的壮丁都赶过去,在西北角城根内外各挖横沟,填入碎石、木桩和湿土。
而在其他位置,王郜也命令部下在地面埋大瓮,让人三班倒地伏在瓮口听地下动静。
有人觉得这太麻烦,王郜只说了一句:
“刘仁恭奸诈,上次他就是以穴攻破城的,所以一般人就觉得再行多半就没了,可他就非反其道而行之,就继续穴攻。”
“所以我们不得不防啊!再者说了,这占不了咱们多少人力,却排了一个大患。”
“对于刘仁恭,我们再怎么防都不算错的。”
对底下防御如此,王郜在城上也早做了准备。
滚木、礌石、灰瓶、火箭、热水、粪汁、长叉、挠钩,全堆在各处马面后头。
铁匠铺昼夜不熄,连妇人和半大孩子也被召去搓绳、削箭、缝皮袋,可以说是人人皆兵。
城中几家大族被王郜逼着拿出家中木材、油脂、麻布,连寺院里的大钟都被拆下来熔了,铸成一批粗笨铁弹和箭镞。
这种情况下,多少人心中是大满意的,只是因为大敌在外压着,所以才勉强忍耐。
一般人这般也就行了,反正只要你跟着干就行,不会考虑内心是否情愿的。
但王郜却连这个都考虑到了,他将此前的赏赐范围拉得更宽。
只要你是上城的民夫,吃食全包,每五日发一贯钱,现发现给。
而你的家人只要有上城者,不仅免今年杂税,战死者,军府供养其家。
这种强度的激励,使得城内壮丁最有性价比的选择就是上城,不然你在城内做事,不仅一分钱没有,危险实际上也没少多少。
所以城内上城的百姓是络绎不绝,而当这些男人都在城上时,城内的妇孺在做点力所能及的活就能接受了,因为自家男人就在城上,那她们送上城的军需越多,那男人活下来的可能就越高。
而这般人心的拿捏,就晓得王郜绝不是刘仁恭所认为的那种空谈忠义的迂腐武人。
但如此大规模赏赐,你说王郜拿得出来吗?这你别管,反正发几个月是没问题的,至于后面?哪里还管得许多呢!
而且还有一点,那就是真实的百姓想法。
此时幽州军就在城外,还没攻城,反正也没什么危险,不如就先上城头混着,混一日拿一日的钱。
后面就算打起来了,只要城门在自己人手里,粮还按户发,军府也还说话算话,那就先守着。
但至于什么为了大唐忠义,为了义武军,然后打到最后一刻!
那就是想太多了!那是王郜和军中武人的事!
真不行了,也就衣服一脱,往家里跑就行了。
至于万一城破后,幽州军洗城,他们该怎么办?能怎么办?不就是死嘛!
那还想那么多?混一日是一日!
刘仁恭对外是对外,其实对于易州,他也是不敢小觑的。
当年他为何是穴道攻城出名?不就是因为常规攻城都失败了嘛!
现在他晓得城内义武军必然会对地下更防备,所以这一次攻城难度只会比上一次更高。
所以,他在初期一直就是先围,并没有发动过一场攻城。
此前他将幽州营寨立在城北三里外,以大车为营,车外挖浅壕,壕上插鹿角,车内排帐,帐后设马场和粮场,骑军也散了出去,用以封锁交通线。
而一万七千左右的正军则被分作三部。
一部在北门外打造攻具,一部在东门外佯动,一部绕到西北角,专门在那边扎营,用以压迫那头的义武军。
至于刘仁恭自己则是每天都骑马绕城看一圈,就为了观察城头上的换防时间,守军多寡,还有炊烟数量,到了夜间,他还经常出来,就是想实际上看看城头上的火盆数量。
甚至就是因为夜间还出哨查看,他还差一点被自家的巡哨给射了。
但没办法,如刘仁恭这样的在边地战事中成长起来的军帅们,你可以说他们各种品性道德瑕疵,但这些人却依旧会坚持着老派的统军风格,坚持自己亲到一线查看军情。
他们这些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这个过程中,单廷珪就一直跟在刘仁恭的身边。
这个银葫芦都将自此前见过王郜,回来后便有些沉默。
刘仁恭自然是看得出的,却没有点破,只在第三日继续巡城时间了他一句:
“四郎,你觉得王还能撑多久?”
单廷珪想了想,道:
“不知。”
刘仁恭笑道:
“我当然晓得你不知道结果,我只是让你猜个数字。”
单廷珪道:
“若只是守城,以易州的情况,至少能撑三月。”
刘仁恭点了点头:
“这数字倒是实在,没甚毛病在的。”
只是点头说完,刘仁恭使用马鞭指了指易州西北角,认真道:
“城是人守的,如我来守此城,便是外无援军,我也能守上个半载。”
“可现在,由那王郜小儿来守,四郎你信不,我不出日便可破城。”
单廷珪一愣,不晓得在家大师为何这般笃定,但此刻他也只能抱拳:
“那祝大帅,旗开得胜!”
刘仁恭笑着摇头:
“不是我旗开得胜!是咱们!”
“哈哈!”
单廷珪内心一暖,随后紧紧扈从在侧,带着华盖,仪仗、车马,返回了大营。
次日,幽州大军会攻易州城。
天还没有大亮,城外幽州营中便已苏醒。
一片片莫名的窸窣声响遍营地,让人不晓得意味何,直到忽然中军大鼓的一响,便将天地一荡,只有雷霆怒击。
随后,先是北营鼓,后是东营鼓,再后是西北角营中鼓声相应。
一通鼓,诸军起。
二通鼓,披甲束带。
三通鼓,出营列阵。
等到第三通鼓落下时,易州城头上的义武军武士们已经能看见幽州营门一处处打开。
接着,一队队幽州武士从车营里走出来,先是持盾步卒,再是弓弩手,后面是推楯车、云梯、撞车的民夫和匠人。
北风吹过,旗帜一面面展开。
幽州本军的黑旗,银葫芦军的小银牌旗,经略军的赤边大旗,还有各都各营的认旗,一层层铺在城北旷地上。
那些旗并不完全齐整。
有的旗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有的旗杆还歪着,有的旗手一边走一边骂身边人让开,可当这些旗全在城下展开时,气势便自然而然出来了。
这到底是一支傲视边地的精锐野战!
幽州人打了一百多年仗,哪怕军纪坏,哪怕人心杂,哪怕许多人只是贪赏畏罚,可只要鼓声一响,旗号一张,队伍一列,那种横扫一切的气概,便自然而发。
易州城上,许多民夫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脸色都白了。
昨日他们还觉得上城不过是站一站、搬搬石头、领一贯钱,今日一看城外黑压压的人马和攻具,才意识到后面的钱怕是没命拿了。
城头有人低声道:
“这得多少人啊?”
旁边义武老卒骂道:
“看人头做甚?用你手里的石头砸下去,别说一个脑袋,就是十个脑袋,也被你砸稀烂!”
那民夫被骂得一缩脖子,赶紧撤回目光。
昨夜宿在城下厢房的王,此时也已经上了北城。
他昨夜有点失眠,此刻眼中还带着血丝,匆忙披着甲,罩一件素色袍子,就跑上了城头。
这会城头上一阵忙乱,都是不断怒吼和踢打的声音。
此时,王郜带着王处直这些牙军,快步走到守在此处的主将丘神道身边,拄着马槊,下意识便向城外望去。
只见城下幽州军队伍越摆越长。
东门外也有一部列阵,旗号不多,却故意鼓声很急,显意作为主攻方向。
但目前义武军没有动静,就是担心那边只是佯攻,是声东击西。
反倒是,西北角那边的幽州营更安静些,没有什么大张旗鼓,只有一些车和木架往前慢慢移动,但也在等待中军的旗号。
王郜看了一圈,脸色反倒更难看。
丘神道问:
“使君看出什么了?”
王郜道:
“北门是佯攻,东门也是佯攻,恐怕西北才是敌军主攻方向。”
丘神道点了点头:
“那刘窟头怕还是盯着旧处,还想着故技重施。”
王郜道:
“但又如何?不还是被我料到?”
说完,他转头下令:
“北门只留两番守军,不许把预备牙兵全压上来。东门那边也一样,让他们守住,别被鼓声吓住。”
“西北角再加一都牙军,听的人换成老卒,凡听见地下响动,不必上报节堂,先挖横井。”
传令兵立刻奔下城去。
王处直看了侄子一眼。
王郜显然比前几日更稳了些,果然人要经历事才能长大的。
最先发起攻击的北门外的幽州军。
数十架大小楯车,蒙上牛皮,一字排开,列在阵前。
这些大楯车一辆能遮十余人,小楯车遮三五人,车下装木轮,轮外还缠上湿麻,免得被火箭一烧就裂。
在楯车后,是上千民夫,此刻背负着土袋,列着队。
这些民夫多是从妫、檀、蓟诸州征来的,也有辽东杂胡和奚部附户。
他们不是幽州牙军,没人愿意为李匡威卖命,可军法在后头逼着,刀在背后架着,不走也要走。
当中军的鼓声大起时,最先的楯车开始在军吏们的呟喝下开始往前冲。
等推到壕沟时,城上弓弩齐发。
但羽箭钉在湿牛皮上,噗噗作响,许多箭射不透,便软软挂在皮上。
王郜在城头看见,脸色没有变化,只道:
“甩灰瓶下去。”
灰瓶是守城的重要军资,用陶瓶装些石灰、碎砂和一点干土,瓶口以薄纸封住。
只要那些车停在壕沟边,就由大力的武士从城头上甩过去。
瓶子撞在车顶上、地上、人身上,碎开后白灰腾起,风一卷,便扑进楯车后头。
因为车有些地方还加了水,一沾染石灰便开始起烟,风一吹,烟带着灰,直接将车后正在填壕的民夫的眼睛给灼烧了。
这些人惨叫着去了土袋,转身乱跑。
负责在后面押队的幽州军队头,上前就是一顿乱砍,这才把队伍给稳住。
刘仁恭一直在车上观看,见此,并不在意,只是皱了皱眉,说道:
“让前线逆风时别推车,让他们等风。
军令传下去,幽州军便停了一阵。
等风势偏了,他们又推,那些城头上撒下的石灰这才失了作用。
于是,城头上的义武军武士们只能看着那些民夫把土袋一袋一袋扔入壕中,却只能和那些躲在车后面的幽州弩手对射。
所有人都意识到,真正惨烈的攻城这才开始。
到了午后,北门外第一段壕沟被填平。
幽州军把十架云梯推了上来,这些云梯不是那种单人架子,而是下面有车推,顶端包铁钩。
虽然很笨重,但只要靠近城墙便能轻易钩住女墙,而车下的武士们也能在大车的掩护下,从车体内部攀爬云梯。
可以说,这种攻城器械已经算是非常高端的了。
对于这类云车,城上义武军也早有准备。
当第一架云梯刚搭住,三名义武武士使用长叉死命顶住梯身,旁边又有人拿斧砍包铁钩的竹子。
而与此同时,车内的幽州军武士们披着铁甲,将盾牌举在头顶,沿梯而上,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大喊,以壮声威。
但迎接他们的,是一瓮烧得滚烫的热水,水瓮被铁锤砸破,热水倾斜而下,直接从缝里灌进去,烫得这些人一阵惨叫。
一个幽州武士强忍着痛爬到半梯,却被城上挠钩钩住肩甲,整个人被扯得一歪,摔下去时连带撞翻了后面两人,一下就摔死了三人。
另一边,单廷珪亲自带人冲到城下。
他卸了银亮外甲,只穿轻甲,手里持短斧,沿梯飞快上攀。
城头一个义武武士是那日在场的,一下就认出了单廷珪,大骂:
“单四郎,你也来替刘窟头送死?”
单廷珪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回骂。
他只是举盾挡住一箭,又往上攀了两级。
就在这时,城上忽然落下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单廷珪身边一名幽州武士连人带盾被砸下去,胸骨裂,当场没了声息。
单廷珪也被擦到肩头,半边身子一麻,差点坠下。
城上长叉趁机顶来,云梯晃动。
他晓得再上便是送死,只得喊:
“退!”
幽州军第一次攻城就这样退了下来。
初次接战,北门外壕沟边躺了几十具尸体,还有不少受伤民夫爬不回来,在地上翻滾哀叫。
城上义武武士们也折了七八人,多是被车盾后的幽州弩手给射死的。
此后,直到太阳落山时,刘仁恭都没有发起什么大的攻击。
他只是让人把伤兵拖回来,又命工匠继续修补楯车、加固云梯。
几个都头请命夜袭,刘仁恭摆手:
“不急。”
“牛刀小试。”
“让他们高兴一天。”
“这才哪到哪?后面的日子长着呢!”
果然,接下来几日,幽州军每日都攻。
有时攻北门,有时攻东门,有时只是推车靠近,诱城上放箭。
刘仁恭攻城有自己的节奏,他利用自己的兵力优势,以高频次的攻击,不断向城头上发起小而短促的攻击。
一方面让部队快速适应这种战时的节奏,另外一方面就是疲惫城头上的义武军。
所以,白日里,幽州军填壕、架梯、射箭、推撞车。
夜里,幽州小队摸到城下,敲木、放火、乱喊,有时还故意扬起尘土,让城头上以为他们在挖地道。
而这种攻击节奏果然正克义武军的死穴。
义武军人数本来就少,而且守城的时候,每一次都要倾尽全力,就怕哪一次懈怠了,敌军顺势就灌入城头。
所以王郜也只能硬撑。
他把城中武士们分作三番,白日两番轮替,夜里一番上城,一番睡在城墙下,一番在坊中待命。
可说是三番,真正睡得着的人却不多。
幽州人夜里一敲,城头便惊,城头一惊,坊中便惊。
连睡觉都睡不好,怎么打仗?果然几日下来,易州武士们虽还能坚持,脸上却都显出疲态。
更麻烦的是箭矢的消耗量。
因为幽州军有楯车遮护,往往逼得城上先放箭,等城上箭势弱了,他们再靠近。
王部下令收拾城下可捡的箭,夜里用绳篮吊人下去摸。
可幽州军也不是傻子,常在城下伏弩,专射下城捡箭的人。
三夜下来,义武这边为捡箭死了九人。
双方似乎都这样打着烂仗,混一日是一日。
直到了第五日凌晨,幽州军的攻击烈度陡然提升,只因他们终于开始发动穴攻了。
在这十来日的围城加上攻击,西北城角的幽州营地内都是一片安静。
实际上呢,此营一开始便在挖掘地洞。
这些掘土的要不是当年参加过易州之战的老卒,要不就是被征来的矿户。
他们手里拿短镐、小铲,腰间挂皮袋,挖出的土不往外堆,而是装袋后运到后方,再混入填壕土袋里。
等到了开战第五日的时候,地道已经挖向了很靠近城下的位置。
而对此,王郜是有数的。
在第四日夜晚时,负责听的武士们捕捉到了这种频率稳定的窸窣声,于是赶紧禀告给了王。
很快,王郜、丘神道他们就赶了过来。
几个人趴在地上听了一阵,再次确认后,脸色都难看。
王郜道:
“挖横井。”
丘神道道:
“往哪边?”
王郜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迎着他们挖。”
于是,城内连夜动工。
十几个敢死武士们脱了甲,钻进狭窄横井,用短镐刨土。
井内气闷,烛火晃得厉害,挖到半夜,有人吐了。
王郜亲自在井口等着。
王处直劝他回去歇一会儿,他摇头:
“我若回去,里面的人就晓得这事没那么要紧。”
于是,王处直便不再劝。
快到天亮时,两边地道终于挖近。
这边义武军的武士们,已经能听见对面幽州人说话。
义武这边先停了片刻,然后猛地凿穿。
土层一破,幽州那边立刻惊呼。
义武武士们把早备好的湿柴、硫磺、辣草、粪土一股脑塞过去,点火后用木板猛扇。
浓烟顺着洞道灌过去。
地下顿时传来惨叫和咳嗽声。
幽州那边也狠,竟没有立刻退,而是用湿毡堵烟,又拿短予从洞口乱刺。
狭窄地道里,两边看不清人,只能隔着烟和土互相捅。
一个义武武士们被短矛刺中脖颈,血喷在井壁上,身子堵住半截路。
后面的人把他往回拖,他却死死抓住前面土壁,临死还喊:
“堵住!”
最后,义武军把一车湿土和碎石从上方小井灌下去,才把这条地道堵死。
其实,战到激烈时,王甚至亲自下了坑,虽然很快就结束了,但众人还是对这个小节帅内心钦佩。
节帅身先士卒,兄弟们自当下死力。
坑道作战失败后,幽州军便开始加大了攻城节奏。
到了第八日,易州城外的壕沟基本都被填平,城头上的一些工事也被小砲车给轰坏一层,连一段女墙都损坏严重,最后还是夜里加班加点才修补好的。
而且,幽州军的穴攻也没放弃,又从主道分了几处岔口,不断向西北城下掘去。
后面城内的义武军又反穴攻了几次,但其实却将这一片的地基挖得越来越薄。
很多地方已经都是靠木柱支撑,再这般下去,这一段城墙都要被挖塌了。
此外,因为幽州军的攻击烈度越来越高,城中伤兵也越来越多。
寺院都被改成伤所,廊下躺满了人,全是各种伤的、残的,至于死的,这会已经被收殓了。
到后面,连医官都忙不过来,只能让僧人帮忙烧水、剪布、按住伤者。
可伤兵惨叫声从早到晚不断,是那般恐怖。
王郜每日都去伤所看一遍。
他不会说多少好听话,只是问名字,问家中几口人,问缺什么。
不得不说,他真是一个好节帅。
而武士们也愿意效死,甚至有一次,一个腿都断了的年轻武士抓住他的袖子,哭着说:
“使君,俺还能上城。”
可王郜看着那条已经血肉模糊的腿,沉默了一会儿,道:
“不用了,你已经为我义武尽力了!你没有对不住义武的,只有我义武对不住兄弟们!”
那武士们听完,忽然哭得更厉害。
而毫不意外,这则事迹很快就被传到城头。
凡闻者,无不动容,心中更坚定了死守到底的决心。
仗打到这个时候,已经不是什么上面的事了,双方都要为朋友和战友复仇!
攻城第九日,距离刘仁恭说的破城日子,还有最后两日。
于是,这一次刘仁恭几乎是倾尽全力!
此时,天刚亮,刘仁恭登上巢车,甚至将巢车推至了阵前,就为了能亲自观察到易州北门到西北角的一段城墙。
刘仁恭披甲站在木台上,身边跟着两个持盾牙兵,一个传令军吏,还有单廷珪。
单廷珪肩上的擦伤还没全好,今日却仍披甲随行。
刘仁恭看了他一眼,道:
“伤处撑得住?"
单廷珪道:
“撑得住。”
“撑不住就下去,攻城不缺你一个。”
“末将撑得住。”
刘仁恭笑了笑,也不再说。
他拿起此前大明使者裴迪送的单筒镜,看向城头。
城上人影来回走动,火盆已经点起,女墙后面能看到堆着的滚木和石块。
北门城楼上,王郜的旗还竖立在那边,风一吹,旗面翻卷,隐约能看见上头的字。
刘仁恭看了一会儿,道:
“王郜在北门。”
单廷珪问道:
“要不要集中打北门?”
刘仁恭冷笑:
“不!这一次我要全面出击!”
“频频出击这么久,就为了这一刻!”
“令!东门鼓声不断,弓弩靠前。”
“北门诸梯一并压上,直接上撞车!”
“西北角匠营纵火烧柱,若城根有动,步甲立刻填上去。”
“今日谁先登城,赏绢五百匹,钱三千贯,授本军都头。”
“退者,斩!”
传令军吏飞快应下,转身便把军令传给巢车下的旗手。
片刻后,幽州营中鼓声大变。
这一次不再是前几日那种试探性的鼓声,而是各营一齐动,北门、东门、西北角,三处鼓点交叠,几十面大鼓同时砸响,惊天动地。
也因此,易州城头的人立刻晓得不对。
前几日幽州军也攻得凶狠,可再凶,也是一阵一阵的,有实有虚,有轻有重。
今日却不同,看着架势,敌军是要发起总攻了。
未多久,北门外,撞车被推了上来。
那撞车前头包铁,车顶蒙湿牛皮,几十名幽州武士们躲在下面,一下一下撞向城门。
城门后早堆了土袋和石块,又用大木顶住,可每一下撞击,门洞里的人都能听见木头发出极限的吱呀声。
与此同时,城下云梯的数量达到了二十架,几乎将北城头这片全部挤满。
至少千名披甲武士挤在这二十架的云梯上,蚁附攻城。
在云梯后,大量幽州军的弓弩手正压住城头,箭如雨点。
城上义武武士们一露头便中箭,可不露头,云梯就要搭上来。
城头上的压力有如泰山压顶!
王部就在北门,此时见这情形,脸色也凝重了。
可就在他准备激励部下时,安排在西北角的牙将王处道,骑马飞奔过来,上来告诉他一个坏消息。
“使君,西北角怕顶不住。”
王郜连忙看向西北角,只见那边竟然有一阵烟气起来了。
此前,幽州人挖的几条穴道被义武堵了一些,可也有几条支道逼近了城根。
城内反挖反堵,连日折腾,早把那片地基弄得虚软不堪,再加上之前填埋旧坑道的时候,其实也是用木柱支撑的,所以一直是个很大的隐患。
果然,今日幽州人便在地下纵火烧柱了。
他们是真不怕死啊!这木柱一塌,坑里的人全都要死!
可这个时候,王郜哪想这些?他慌忙问道:
“灌水下去,不能让他们把地基烧塌了!”
可话音未落,城头上竟然有幽州军武士爬了上来,而且正凭其武勇,正占据一片城头。
王郜怒不可遏,戟指而去,怒吼:
“丘神道,杀了他们!”
话落,丘神道带着一队牙兵猛冲而去。
丘神道本来就在北门左近督战,听见王郜这一声,立刻刀上前。
他年纪已经不小,可身子骨仍壮,披着一领铁甲,威猛如虎。
此时他一动,身边二十余名牙兵也跟着冲上去。
登上城头的幽州兵有七八人,皆是披重甲的悍勇武士,手里持执刀,正背靠女墙,想把身后云梯上的人接应上来。
其中一人已经砍倒了两个义武武士,脚下踩着尸体,口中大喊:
“上!上!城头站住了!”
丘神道赶到时,一句话也没说,迎面就是一刀。
那幽州兵举盾来挡,后面被砍得一歪,整个人也退了半步。
丘神道趁势前撞,以肩顶后,左手拽住对方带,右手刀从边往下一压,直接砍在那人脖颈处。
血几乎是喷出来的,淋了丘神道一身!
丘神道把尸体往旁边一推,踩着那人身体继续往前。
他身后的义武牙兵也随之扑上。
这些牙兵都是王氏多年养出来的亲军,平日吃得好,甲仗也齐,真到了贴身厮杀时,气势比那些幽州牙兵更猛。
一名幽州兵刚从云梯上翻过女墙,便被两柄长槊同时刺中胸腹,整个人被挑起来,又从城头摔了下去。
另一个幽州军吏见势不妙,想往女墙边退,丘神道抢上一步,一脚踢在他膝上,那人跪倒,丘神道反手一刀,连头盔带半边脸都砍开了。
城头上顿时爆出一阵欢呼。
“神道无敌!”
这声势一起,原本已经被幽州军压得喘不过气的北门守军,又像是忽然续上一口气,纷纷推石、架叉、泼水,将那几架云梯上的幽州兵压了下去。
丘神道没有得意,在杀退这波登城之后,连忙去看城下。
这一看,他心里就更沉。
幽州军没有退,前头的人死了,后头的人仍在上。
云梯下方已经堆起尸体,可后队幽州兵就踩着尸体继续攀。
撞车也还在撞门,每一下都让门洞里发出沉闷响声。
这刘仁恭是在拿命填!
丘神道喘了一口气,对身边小校道:
“去节帅那边问后面还有什么军令!”
小校才要走,西北角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之大,几乎是全城都听到了。
紧接着,西北角那边的城头忽然向下一陷。
靠女墙的一片地面直接就塌了下去,几十名义武武士连人带石一同坠落。
随后裂缝从城根往上走,砖石簌簌落下,女墙也裂开一条大口子。
城外幽州军等的就是这一刻。
早就伏在车后的步甲,一听见响动,立刻呐喊着冲出。
他们沿着塌陷的土坡,拼命往里冲。
义武军在那边也拼命去堵,可他们已经守了九日,连夜反挖地道,白日又要上城,许多人站着都能睡过去。
这时候忽然埸出一处裂口,阵脚一乱,便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第一批幽州兵从裂口里翻上来时,被义武武士砍下去十几个。
可后面的人更多,几乎是连绵成片,如蚂蚁一般往上爬。
很快,西北角的抵抗便越来越弱。
而城内也渐起了喊杀声!
西北角,陷了!
丘神道在北门远远遥望,虽然不能确定具体情况,但只从声音就能判定,易州城头的守势已不在。
于是,他立刻对身边人喝道:
“将火油抬来!”
小校愣了一下:
“将军,那是最后一批。”
丘神道骂道:
“管多少,全部抬出去来,都浇下去,烧死这帮狗日的!抬!”
火油罐很快被抬上来。
丘神道让人把油泼在北门云梯和马面下方,随后夺过火把,亲手掷下。
火光轰然腾起。
几架云梯顿时被火裹住,正在攀城的幽州甲士惨叫着往下跳,城头上几个义武武士也被火燒到,倒在地上滚作一团。
丘神道没有回头,他本来就是让这场大火稍微拦住一会。
他转身点了三十余名牙兵,又把两个老都头叫到跟前:
“你们守北门,守到火灭,再退。若退不得,便各自尽力。”
那两个老都头听懂了,脸上倒没多少惧色,其中一个还笑道:
“都兵,走吧,俺们吃了王氏一辈子粮,今日还一点,也该当。
丘神道点了点头,却没再说什么。
他带人回奔城楼,此时北门已经彻底乱了。
有伤兵靠墙哀叫,有民夫抱着石筐不知往哪里去,有军吏还在挥鞭催人杀敌,却被神道一脚踹翻:
“跟着我!还在这里嚷什么!”
那军吏抬头看清是丘神道,连忙爬起来带着部下靠过来。
丘神道带着牙兵一路往城楼奔去。
他找到王郜时,王郜正从西北角方向退下来,显然刚刚他又带人去填线了,只是结果也可想而知。
王郜见丘神道过来,第一句便问:
“城上如何?”
丘神道道:
“还能挡一刻。”
王郜脸色沉下去,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
还能挡一刻,就是挡不住了。
丘神道上前一步,沉声道:
“节帅,走吧。”
王郜看着他:
“往哪里走?”
“直接从北门突围,带牙兵冲出去,折入山道,奔飞狐口。”
王郜怒道:
“城还在,我走什么?”
丘神道大吼,道:
“城守不住了。
王郜一把揪住他的甲领,眼睛发红:
“你再说一遍?”
丘神道没有躲,只看着他道:
“易州守不住了。节帅若死在这里,义武就真断了。”
王处直这时也道:
“二郎,丘都兵说的是实话。”
王郜手指发抖。
远处,西北角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幽州兵已经顺着城墙往两边卷。
东门那边也传来急报,说幽州军已经登上马面,王处道带人正在死战。
王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只是问:
“还能带多少人?”
丘神道道:
“牙兵三百余,骑马的不足百,其余步行。若再拖,连这些都没了。”
王郜道:
“节符、印信带上。”
丘神道立刻点头:
“这些都在城楼里,这就让人去取。”
王郜又看了一眼城中家宅方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只道:
“整队。”
丘神道松了一口气,当即转身大喝:
“能骑马的上马,不能骑马的跟旗走!”
有人还想回家带家当,被丘神道一刀背抽翻在地:
“命都快没了,还要甚家当!”
北门巷道上很快聚起一支残军。
这些人有牙兵,有散卒,也有从城头退下来的伤兵,人人灰头土脸,许多人连盔都没了,可看见王郜翻身上马,还是下意识往他身边靠。
王郜没有多说,只举刀道:
“随我出城!”
丘神道带二十骑在前开路,王郜、王处直居中,后头牙兵护住节符印信,顺着城道猛冲。
城中此时已经到处起火。
幽州军从西北角灌进来后,先夺城墙,再扑向北门内侧,北门那边也终于被打开,大队幽州兵正从门洞涌入。
刘仁恭军令再严,也压不住破城后乱势,许多幽州兵一进城,眼睛便盯向坊市和宅院,只是前头军官还在维持队形,所以一时还没彻底散开。
这也给了王郜最后一线机会。
北门已经彻底大开,依旧愿意追随王的,这会都骑着马,死命跟在后面。
但也有大量的武士直接跑回家,准备守护妻儿。
乱世中,有人随主上,有人护家宅,没有对和错,都是死。
残军很快冲出城门,迎面就撞上幽州游骑。
双方刚一照面,丘神道便怒吼一声,带人撞了上去。
他手中刀已经换成马槊,一槊便挑翻一名幽州骑卒,随后纵马踏过,硬生生把城外那小队幽州兵冲散。
后头牙兵跟着杀出。
至此,王终于回头看了一眼易州。
城头黑烟滚滚,义武旗还在北门城楼上挂着,却已经被火烧去半边。
他又看了一眼,便不再看。
丘神道在前头喊:
“节帅,走!”
王郜咬牙催马。
一行残军冲出易州,向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