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九月中旬,镇州。
成德军治所镇州,旧称恒州,城池不似长安、洛阳那样黄昏落日,也不如金陵那般朝日之升,可它自有一股属于河朔百年老藩的气度。
那是穿越一个个英雄时代,却依旧屹立不倒的从容。
从安史以后,河朔三镇便横亘在这片土地,百年来,换过无数藩帅,也经历无数风雨。
三藩彼此也有争斗,可要是大敌来临,他们依旧会摒弃一切,一致对外。
这就是河朔三藩能屹立不倒的本质。
而现在三藩再次要面临生死考验,而谁都没想到,决定三藩是否能再次守望相助的,会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
王镕继位时才十二岁。
父亲王景崇死后,幕中人人都觉得要乱。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如何压得住牙军,如何镇得住镇、冀、深、赵诸州,如何在幽州、魏博、河东之间腾挪转身?
可成德到底没有乱。
王氏宗亲、牙军旧将、本地豪族,以及那王氏三代的那点似有似无的恩义在,反正王镕挺了过来,而且一挺就是六年!
如今十八岁的王镕身量早已长开了,甚至因为他回鹘族的血统,还有了一口漂亮的大胡子,所以看着早就和壮年没什么不同。
只是无论王镕外表如何,无论是那些父亲遗留下的老臣还是王氏族人,都依旧会拿他的年纪说事。
这正是王镕最厌烦的事情。
可他也知道,自己确实还没到可以随意摆脱老臣,宗亲和牙军的年纪。
所以当幽州使者与河东使者几乎同时进入成德境内时,王镕没有在大堂上召集群臣,而是在节度使府后堂关起门来,只见了几个人。
堂中门窗紧闭,外头虽是白日,里头却点着灯。
案上摆着幽州使者昨日递来的书信。
信写得很客气,大谈什么河朔旧事,休戚与共,仿佛此前这几年的纷争都不存在一样。
可信的内容却不客气,那李匡威上来就要粮十万石,草料五万束,马千匹。
当然,李匡威也说是借的,但其实和要没什么不同。
此时,王镕坐在上首,带着一顶宝石镶嵌的金宝冠,再配上他的卷曲胡子,几如西域的某个国主。
此时堂中坐着三人。
一个是宗亲长者,王钧。
他年纪已大,是王氏宗亲里资历最老的人之一,战阵上未必多能,却见过太多河朔风浪,素来主张凡事先拖,拖到局势明白,再做决定。
也就是“事缓则圆”,颇有智慧。
还一个是行军司马,李蔼;最后一个是牙将李弘规,二人分属文武,皆是幕府巨头。
在密室中,王钧先开口:
“河东使者已到井陉外道,至多明日入镇州。”
“幽州那边又催粮催马。”
“依老夫看,还是老办法,先拖。”
“给幽州回信,各项军资皆还在诸县征发,稍安勿躁。”
“河东那边也先安置在驿馆,礼数给足,话不说死,但拖着不见。
“李克用和李匡威都不是善类,咱们成德没有必要非选边一个。”
李弘规皱眉:
“王公,拖自然好,可幽州这次未必肯等。”
“妫州川原上,李匡威大点兵,连辽东、辽西那些杂胡都被抽来。”
“他这封信虽客气,但以他的秉性,他若胜了,岂能不来算账?”
王钧冷笑:
“那李克用胜了,便不算账?”
李弘规沉默。
李蔼这时慢慢道:
“所以眼下不是拖不拖的问题,而是我们必须要做选择了。”
王镕抬头看他:
“司马说下去。”
李蔼道:
“如今形势,欲想中立,我恐难行。“
王钧不悦,抚着同样带点花白的胡子,不满:
“怎么就没有中立?成德两不相帮,任他们打去,便是中立。”
李蔼摇头:
“王公,这话在从前有用,如今未必有用。”
“从前是天子在朝,又大义压着,诸镇再强,也奉藩镇规矩。”
“如有一比,此前就是周之春秋,有霸业而无王业!”
“可现在?”
“大明立国,朱温长安天子,李克用奉唐旗,群雄逐鹿,欲王天下!”
“那现在就是周之战国!”
“春秋时,郑、宋皆可腾挪,而战果时,二国安在?”
“所以,这一次成德无论怎么做,都是做出选择。”
“要不是河东的敌人,要不就是幽州的敌人,要不就是二者皆为敌!”
堂中静了片刻。
王镕头疼,忍不住问向自家叔叔:
“父亲若在,会怎么做?”
王钧叹道:
“景崇若在,多半也会先拖。”
“拖到两边打出胜负,再向胜者款曲。
王镕思考着,最后摇头:
“这事我有另外想法。”
说完,他让王钧留下,然后让文武二人离开了。
有些关于他们王氏存亡的话,只能和自家人商量。
李蔼和李弘规退出去后,外面脚步声渐远,守在廊下的牙兵重新将门合上,堂中便只剩叔侄二人。
屋中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灯芯轻轻点爆。
王钧看着王镕,陷入了某种回忆。
他是王氏老人,见过王景崇还年轻时的样子,也见过眼前这个孩子当年披着孝服坐上节堂的样子。
那时候王镕脸上还有婴儿肥,而如今坐在上头的人,也是个须眉不让乃父的小大人了。
王钧沉默片刻,低声道:
“节帅想如何做?”
王镕笑了一声:
“叔父,你方才说,父亲若在,多半也会先拖,向胜者款曲。”
王钧道:
“这不是丢人的事。河朔能撑百年,靠的就是左右逢源!”
王镕点头:
“我知道。”
“可正如司马说的,这一次我们恐怕左右不了了。”
王钧眉头一皱,便听王镕道:
“幽州这次不是寻常用兵,李匡威是把妫、檀、蓟、平、营诸军都押上去了,连契丹、奚人、辽东杂胡都被他强拉到川原。
“这是什么?这是李匡威把幽州家底拿出来和李克用赌命。”
“而他赌命的时候,河朔诸镇若谁坐着不动,便是旁观。”
“可咱们河朔人最忌什么?最忌大敌当前,袖手旁观,这不是河朔旧事。”
王钧轻叹一声,说道:
“李克用是欲报昔日兵败之仇,不一定是要吞并咱们三藩。”
王镕摇头:
“叔父这话骗得了外人,骗不了自己。”
“李克用怎么想的,咱们心里都清楚。”
“如今大明在南,我北面还是四分五裂,换做是你为李克用,你如何会不着急?”
“这次他在桑干河集六万大军,就是想一战而定北方,叔父岂会看不出?”
“所以他若打赢幽州,我成德会如何?魏博会如何?”
“唇亡齿寒啊!”
王钧抿了抿嘴,没答。
王镕继续道:
“我实不喜欢李匡威其人。”
“这些年,此人仗着幽州兵强,欺凌成德,再看这人做事,贪、狠、疑、暴,样样不缺!”
“可即便如此,他到底还是河朔人。”
“幽州若在,河朔北面尚有屏障。”
“幽州若倒了,李克用的骑兵便能从云、蔚、妫、檀一路压下,我成德危矣!”
王钧道:
“所以节帅要助幽州?”
王镕点头:
“要助。”
王钧脸色微沉:
“助到什么地步?”
王镕语气很平:
“倾尽全力!”
王钧听完,脸色更重,却不晓得该说什么,最后沉默到不得不说一句:
“那要是李克用胜了呢?”
王镕笑了笑:
“所以我才留下叔父。”
王钧眼皮一跳,忽然明白了侄子的意思,他叹气道:
“节帅这是要我投河东?”
王镕站起身,走下座位,来到王钧面前,郑重一拜。
王钧连忙侧身:
“节帅这是做什么?”
王镕道:
“欲存家族,只能这样做。
王钧一直没说话,直到最后才长叹一声:
“罢了。”
“老夫明白了!”
“真到了那一日,幽州胜了,要问罪,就让他们问罪我这个老骨头。”
“可要是河东胜了,我家固然可以保全,可节帅你怎么办?”
王镕喉咙微微动了一下,最后只道:
“乱世能存家族,你我何惜此身呢?”
四日后,盖寓入镇州,与他同来的,是李存信和三百沙陀骑。
三百骑没有入城,只在城外驿亭驻下。
李存信带少数随从进城,盖寓则先递了拜帖,称愿先祭拜故成德节度使王景崇。
这一步让王镕有些意外,显然河东那边对他很尊重。
王镕欣然允之。
于是盖寓入府后,没有先去后堂,而是在王景崇灵位前上香。
他整衣,焚香,三拜。
王镕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河东谋主肃穆的神情,心里那点戒备稍稍松动。
此君,有礼哉!
祭拜完毕,王镕请盖寓入后堂。
李存信没有跟进去,只留在外厅,与李弘规相对而坐。
这是盖寓有意安排,因为一些话不适合更多人听到。
于是后堂里,仍旧只有王镕、王钧、李蔼,再加一个盖寓。
茶端上来后,王镕先开口:
“盖公远来,先祭先父,王镕领情。”
盖寓道:
“王公镇成德多年,使镇、冀、深、赵安居乐业,盖某入州,理当上香。”
王镕看着他:
“既如此,盖公便直说来意吧。”
盖寓点头,他也习惯了这些胡帅们的直接,于是也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晋王使我来,是请成德勿助幽州。”
在场几个成德大佬都默不作声。
王镕却是道:
“那如何算勿助?”
盖寓抬头,看向颇有威仪的年轻藩帅,认真道:
“说来千般,实际就是一句话。”
“不给幽州一兵一粮!”
“若能如此,他日河东若胜,秋毫不犯成德。”
听到这话,司马李蔼冷笑一声:
“盖公倒是花言巧语。”
“如你说的,那和投了你河东区别?”
盖寓看了他一眼:
“是区别不大。”
这份坦诚倒是把李蔼说得一怔。
那边盖寓继续道:
“我不愿欺王节帅。’
王镕沉默片刻,道:
“盖公倒是真诚。”
盖寓道:
“此来若以虚言相欺,最后也是无用。
“既然如此,不如把话说开。
王镕点了点头,问了关键:
“那我也把话说开。”
“成德为什么要帮河东?”
盖寓笑道:
“因为李匡威胜,成德便难自安。”
王镕笑了,讥讽道:
“那李克用胜,成德就能自安?”
盖寓没有说话。
王镕盯着他:
“盖公方才说不欺我,那这句话也请直说。”
“河东若破幽州,李克用从山北压下来,成德怎么办?”
“今日幽州在北,还能替成德挡住河东。”
“若幽州亡了,成德便直面河东。”
“李克用到那时,还会说秋毫不犯吗?”
盖寓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看着盏中浮着的一点茶沫。
堂中一时很静。
过了片刻,盖寓才放下茶盏,道:
“晋王若破幽州,据幽燕,高屋建瓴,河北诸镇自然会昼夜不安。”
“这是常理。”
“我若说晋王从此便止步山北,绝不问河北,节帅也不会信的。”
“可节帅就算如此,也不该助幽州。”
“因为幽州若胜,同样不会留你们!”
“李匡威此次尽起幽州兵,又勒索奚、契丹、辽东诸胡,粮马耗费如山。”
“他若败,自然不必说。”
“他若胜了,军中赏赐,诸胡抚慰,皆从何来?”
“更不用说,如今大争之世,大明在南,虎视眈眈,这天下再不是百年藩镇可以割据的时代了!”
“这一点,节帅怕不会不晓得吧!”
“所以,如何能助虎为患呢?”
王镕没有说话,盖寓这话确实说中了要害。
防幽州尚且不够,如何还能助幽州?
那边,盖寓继续道:
“且李匡威贪狼,诸镇皆知。”
“而我家晋王却为匡扶大唐,正要凝练人心,反而会给节帅开出一个丰厚的条件。”
“实际上,我家晋王也确实如此吩咐我的,只要节能不在此战幽州,晋王若胜,许节帅在镇州世袭罔替。”
这下子,包括王镕自己在内,都不说话了。
可以说,李克用开出了很有诱惑的条件。
此时,盖寓更是成热打铁,继续解释道:
“晋王志在匡扶大唐,不在成德一州一县。”
“这一点,请节帅万要信我,我盖寓是以诚示节帅的。”
此时堂内一直在沉默着,所有人都等着王镕作表态。
可最后王镕还是摇头:
“你盖寓以诚待人,我王镕也不是背义小人。”
“你是河东人,不晓得我们河朔旧事,百年来,三藩风雨同舟,从无例外!”
“你们河东是强,我们成德是弱。”
“但弱者若连旧义都不要,只想着哪边强便跪哪边,那他便连一点让人敬重的东西都没了。
“成德不是什么大藩,没有资格左右腾挪,我们只会在这个时候,站在我们祖宗站过的地方。”
“我们河朔三藩从来一致对外,我是不会在这种时候背弃河朔的。”
“此事若开了头,我王镕日后还如何坐在节堂上?”
“牙军会怎么看我?诸州豪族会怎么看我?我的祖宗们如何看我?”
王镕说到这里,稍稍顿了一下:
“所以,盖公要我不给幽州一兵一粮,我做不到。”
这话说完,盖寓便明白,今日这场游说便是彻底失败了。
王镕不是不懂利害。
恰恰相反,他太懂利害了。
他知道幽州会得罪河东,也知道幽州胜后未必感激成德,可他还是必须助。
因为有些事不是王镕能选的,一个藩镇有自己的传统,上下皆有自己的利益,他没有能力给这艘行了一百多年的大船转向,只能和整艘船一起撞!
盖寓沉默片刻,道:
“如此,盖某便只能回去复命,便说成德决意助幽州了。’
王镕毫不畏惧,道:
“可以这样说。”
李蔼神色微动,王钧则垂着眼,始终没有开口。
盖寓站起身,叉手道:
“既然如此,盖某不再多扰。
“只是临行前,还有一句话想请节帅记住。”
王镕道:
“请讲。”
盖寓道:
“君以赤忱对幽州,恐怕所托非人啊!”
“而君在此时弃河东而就幽州,更是错上加错啊!”
“因为,此战必是我河东大胜!”
“因为天命尚在唐,一个如此辉煌的王朝,不该如此倒下!”
“而此时能扛起大旗帜的,除了我们河东,还有谁!”
“从来都是邪不胜正!”
王镕听完,并没有其他表情,只是点头:
“那便拭目以待!”
“不过我也有一句话,请盖公带回去。’
“成德助幽州,是因河朔旧义,不是因仇河东。”
“我在这里承诺,成德是不会给幽州过境,让他们越过太行山袭击河东后路的。
“言尽于此,不论河东是否相信,我们成德都会信守诺。”
盖寓看着眼前十八岁的藩帅,一句话没说,深深一拜,便退了下去。
盖寓离开后,直奔驿馆,正要吩咐,却见有人投书在院中,大惊。
可等他看完这书信后,却是哈哈大笑,随后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使团几乎是马不停蹄离开真定。
直到出了十几里,他才对李存信道:
“王镕小儿,没想到竟有以身入局的魄力,只是可惜了,他到底是选错了人!”
李存信听了这评价,直接骂道:
“我看这小儿是蠢笨如猪,明明可以投向咱们,到时候世袭罔替哪里不快活?”
“非要和李匡威绑在一起,蠢!”
盖寓哈哈笑道:
“是啊,王镕岂有四太保之智?”
说完,其人也不再多解释,鞭马向北,留着后者自矜。
这一次,成德之行,不算成功,却也绝不是失败!
这个王镕,有意思,他们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