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八十一章 :押督大点兵
    乾元元年,九月初,妫州川原。
    桑干河以东,秋风萧瑟。
    妫州这地方,南面是燕山,北面接着山后诸州,往西北便是云、应、蔚一带的道路,往东则可回幽州本镇。
    而川原便是妫州所在的大牧场,虽不算极阔,却足以容纳大军屯驻。
    此刻,远远望去,军帐沿着河水两岸铺开,旌旗招展,无边无沿,不知其数。
    马群在低坡上来回走动,牛羊在远处吃草。
    空气里到处都是草料、马粪、皮革、烟火和煮肉的味道。
    李匡威把大军集结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展现什么幽州的权威,而是要打大仗了!
    从夏日开始,李克用便在云州桑干河一带开始集结兵力。
    这一次,河东不是小打小闹。
    从目前探来的情报,李克用集结了至少六万大军,其中骑军便号三万。
    这三万骑里,有河东本镇的鸦儿军,有沙陀三部,有云、代、朔间的旧部,也有这些年陆续归附他的吐谷浑、回鹘、鞑靼、奚部散骑。
    若只看军数,六万并不一定比幽州更多。
    可李匡威心里清楚,李克用现在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自从攻下河中后,李克用获得了稳定的财源,不断吸纳西北的诸部落,此时骑军力量不容小觑。
    所谓三万骑肯定是虚数,但实际情况估计差也差不到哪边。
    而幽州虽然也长于骑军,但聚集一万的骑军就已经是顶天了,如此骑军力量就不足了。
    其他怎么都好说,在北方战事中,你骑军力量少,那这仗都不用打了。
    因为那些河东军都不用和自己硬碰硬的干,只要在后方不断穿插,烧粮、截道就能取得胜利。
    为何李匡威这么清楚?因为他就经常用此招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契丹、奚人等部落。
    所以李匡威收到桑干河方面的军报后,立刻以幽州卢龙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兼押奚、契丹两著使的名义,命妫、檀、蓟、平、营诸处军马向妫州集结,又召奚、契丹、辽东、辽西诸部来会。
    幽州本军实有六万。
    这也是幽州百年来都为何敢称北方第一镇,乃至天下第一镇的底气所在。
    这六万大军主体是幽州牙军,然后就是檀州、蓟州、妫州、平州诸军,营州旧镇边军,以及这几年李匡威和保义军互贸后,以此资粮从本藩挑选的步甲,骑卒而成立的新军。
    其中军号分别是属于院内衙军的银葫芦军、衙内军的经略军,前者兵两千,后者兵八千,为幽州最核心的武力。
    然后是在檀州管控北山草原的威武军;驻扎在妫州怀来的西奚核心牧场的清夷军。
    这两军都是驻扎在草原地区,不仅部队中充斥著骑,还能随时召集游牧于此的奚族武士助阵。
    然后就是驻扎在内地腹里蓟州的静塞军;驻扎在辽西走廊咽喉的平州卢龙军。
    驻扎在蓟州东北边塞滦河沿线的雄武军;驻扎在营州旧辽城辽东前沿的怀远军。
    后面还有在吞并了沧州后建立的横海军。
    可以说,此时除了横海军没有来,属于幽州本藩的山南八军悉数抵达。
    其军威赫赫,又岂是说说的?
    而除了山南八军的六万武士,李匡威又号召契丹、奚部、辽东、辽西杂胡四万。
    这四万当然不是全都能打。
    契丹和奚人带来的骑兵尚算强悍,其中不少人一人双马,穿皮袍,戴毡帽,背角弓,使用唐式兵械。
    他们的马不如河东沙陀马高大,却耐寒耐苦,适合山间草原奔走。
    但辽东、辽西杂胡便差得多了。
    有些是渤海边地人,有些是靺鞨小部,有些是营州旧地的杂种胡,有些则是多年依附幽州的部落户。
    他们带来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铁刀,有短矛,有骨箭,有木盾,但无一例外没几个能有甲的,全都穿着各式脏兮兮的臭皮袄。
    这样人到了战场几乎都是垫刀口的,对于战事不仅没用,甚至还可能起到反面作用。
    但李匡威还是将这些杂胡威逼利诱来了。
    原因也很简单。
    战事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说把部队拉上去就干一把,然后结束了。
    往往都是几个月的试探、对峙,最后就是部队接触后的那半天,所以很多人以为只要那半日就行了的。
    但这是不对的,你不能因为你吃了第三个大饼饱了,就不要前两个。
    决战时刻从来都是前期袭扰和试探的结果。
    而只要进入对峙时期,那大量的事情就是放牧、砍柴、修营、搜山、驱赶牲口、抢占水源这些杂活。
    这些事情,幽州牙军当然也能做,可若全让自家精锐去做,那还没等李克用杀来,幽州本军先累了。
    更不用说,一旦真在桑干河、妫州、蔚州一带拉开阵势,就需要这些杂胡能填补战场空白。
    因为这些杂胡虽然在战场上没用,可对于河东军的穿插袭扰却能起到一个警示的作用。
    如此,幽州军就能在战场周围广置耳目,获得情报先机。
    所以李国威明知道强行征调这些杂部会有怨气,但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他其实也不在乎,只要这一仗赢了,那整个北方就都是幽州军说了算,还在乎一点杂胡的怨言?
    但至于打输了,那幽州都不一定能存,还用在乎吗?
    所以算来算去,不论结果如何,这些杂胡都要先交这份血税不可。
    此时,十万胡汉马步,便是聚集州川原之上,军容鼎盛,营帐连十里,军气冲霄汉。
    川原之上,最显眼的自然还是幽州山南八军的营地,其军按照八卦分为八军,将中军围在最里。
    而银葫芦军便扈从在中军左近,拱卫着李匡威。
    这支军号听着古怪,却是卢龙旧日牙军中的精锐。
    武士兜鍪状如葫芦,且随身挂银葫芦小牌,既为识别,也为赏功记号。
    他们人数不多,只有两千,却都是李匡威最信任的院内衙军,平日看护帅帐,战时守护大纛。
    然后在大营的外围,则是诸部胡兵。
    其中契丹诸部在西北,奚人在东北,辽东、辽西杂胡被安置在两翼外侧。
    而整个夏日,得到消息的诸胡部都在往这边赶,此时李匡威也不晓得到底来了多少人。
    所以,他将点兵时间定在了九月初五,他要在那一日大点兵。
    ......
    九月初五,妫州川原。
    这一日天刚亮,川原上便响起了鼓角。
    先是中军三通鼓,随后各军营中鼓声相应,连绵鼓角动天地。
    闻鼓而起的幽州武人们,披甲,束带,点弓弩,查箭壶,喂马,整旗。
    伙头军把昨夜煮好的粟饭和肉汤分下去,许多武士蹲在营门边吃饭,饭还没咽完,便听军吏催促。
    马群被赶向坡地,专门的牧马人拿着木牌点数。
    战马是军中最重要的资源,所以人少几个都无所谓,可马匹是一点不能马虎的。
    所以各军点马,没有一个敢懈怠的。
    可以说,无论幽州军人品如何,至少在军事上,此时就是他们最巅峰的时候!
    当太阳升起时,李匡威披甲登台。
    他身材高大,脸上蓄着短须,披一领黑色大氅,内里是明黄威仪的明光甲,腰间悬刀。
    高台下,数不清的幽州武人、诸州军主、各军兵马使、契丹、奚部、辽东杂胡首领全都在列。
    李匡威最先点幽州本军。
    银葫芦军过阵时,皆披大铠,穿半袖白衣袍,牵马过阵。
    他们的步伐并没有多齐整,却自有气势,显然都是久经沙场的善战武人。
    银葫芦军每过百人,便会有军吏便高声报数:
    “银葫芦军第一都,满!”
    “第二都,满!”
    “第三都,满!”
    李匡威站在台上,神色不动。
    可台下那些辽东杂胡已经开始小声议论。
    他们很少见过这般威武的武人军团。
    尤其是那些来自海边小部的人,部落里能有三十个青壮就已经算大事,哪里见过两千披甲之士一起移动?
    随后是经略军,八千人分四营过阵,两营步甲,两营骑军。
    步甲持步槊、盾牌,骑则背弓挂架。
    骑军过阵时,马蹄声连成一片,黄尘从队伍后面卷起来,宛如风暴。
    经略军过台时,齐声高呼:
    “节帅万胜!”
    “卢龙万胜!”
    气势雄浑!势不可挡!
    李匡威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他喜欢这些牙军。
    虽然这些人当中有不少老牌的动不动和自己唱反调,但在战场上,他们这些幽州牙军,的确独步天下!
    这是他的武胆啊!
    接着是威武军、清夷军。
    这两军过阵时,队形明显不如前两支整齐,可骑兵更多,马术也更好。
    清夷军甚至当场演了一次奔射。
    二百骑从坡地下方绕出,沿着高台左侧疾驰,弓弦连响,箭矢射向远处竖起的草靶。
    靶子不大,风也不小,但仍有不少箭钉在靶上。
    契丹、奚部那边看见,倒没有惊讶,毕竟要是他们有这些的甲械,他们的骑术完胜这些汉人。
    可惜,他们不是没有吗!
    之后,静塞军、卢龙军、雄武军、怀远军依次过阵。
    一军一军过去,鼓声、马蹄声、军吏报数声、武士呼喊声,在川原上层层叠起。
    到午前,幽州本军六万大体点完。
    当然,所谓点完,不是每一个人都从李匡威面前走过。
    那样三日也点不完。
    所谓大点兵,是各军抽都过阵,军吏报数,主将持册,节帅看军容、甲械、马力、士气。
    也就是差不多觉得行,那就行!
    而看完之后,李匡威会再派中军牙兵去各营复点,然后将数字统合上来,务必做到心中有数。
    李匡威在这方面极严。
    所以幽州各军纵然有吃空额的,也不敢在这种时候露出乱报兵力。
    下午,轮到契丹、奚部和杂胡。
    奚人先来。
    几个奚部首领都很会做样子,远远便下马,牵马至高台前,叉手行礼,口称:
    “愿为押督效死。”
    所谓押督,正是幽州节度使押奚,契丹两蕃大都督的俗称。
    这个名义不是李匡威自己发明的。
    自唐朝在东北边疆的都护府体系衰败以后,朝廷对于奚、契丹两部的经略、招抚、征调,便逐渐落入幽州卢龙节度使手里。
    卢龙节度使的官衔里,常带“押奚契丹两蕃经略”等字样。
    换句话说,大唐虽然管不了草原,却把名义给了幽州。
    幽州节度使便可以借这个名义,对奚、契丹诸部宣称自己奉朝廷旧制,负责管押两著。
    这名义当然不能让奚、契丹真心臣服。
    真正让他们服气的,还是幽州的山南八军,是百年来在山后杀出的威名。
    但有法理还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这能让幽州的每一次征调、赏赐、问罪,都有一种天经地义的感觉,而不是全靠武力强权!
    当然了,法理这东西,也只在强者手里才最有用。
    而作为草原大混子的奚人显然是深谙向上管理的精髓的,许多首领普遍都会说汉话,和历代的幽州节度使都很忠心。
    颇有,谁是节度使,我就是谁的狗!
    对于这些拥幽的忠犬,李匡威也非常重视,当场就是赐酒、赐绢,那些奚人也是当众饮酒谢恩,口称押督厚德。
    场面弄得还是非常好看的,上下相得,谁不称呼一句,我大唐的荣光犹在!
    后面参与点兵的就是契丹人。
    这一次契丹人的强力首领耶律辖底没有亲自到,而是让族中一个近亲,名叫耶律蒲古,带了五千骑支援过来。
    而按李匡威的调令,契丹诸部至少该出万骑。
    所以耶律蒲古一见李匡威,便下马趋前,姿态摆得极低。
    他先以契丹礼抚胸,又学汉礼叉手,口称:
    “契丹诸部闻押督大军集妫州,无不震服。”
    “我家首领本欲亲来,只因北边有黑车子杂蛮子扰牧场,又有病马之灾,不敢擅离本帐,故蒲古先率精骑五千,听候押督调遣。”
    “余下骑卒,随后便到。”
    这话说得是很漂亮的,有理有据的。
    可李匡威听完便是冷笑。
    他如何看不出契丹人是托词?现在这个耶律辖底在契丹诸部的威望越来越大,现在明显想在两边观望。
    李匡威这一次集兵本身也有看看这些契丹人的态度,现在一试,就晓得这些人是要杀一杀了!
    但这要等战后,现在至少来了五千多骑,对于战事也是非常重要的力量了。
    于是,李匡威纵然冷笑,却也没有当场翻脸,只是在心中已经将扫荡契丹诸部的行动提上了日程。
    他只是看着下面卑辞恭敬的耶律蒲古,漠然道:
    “你家首领倒是个好首领嘛!你们契丹人有福了!”
    耶律蒲古立刻低头:
    “契丹有押督在,才是真福气!”
    “押督一声令下,诸部自然听从。”
    李匡威笑了一声:
    “既然听从,那便好。”
    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和之前一样,同样命人赐酒、赐绢,让耶律蒲古带着契丹直隶属在中军下面。
    耶律蒲古千恩万谢,退下时脸上仍是恭敬。
    可等他转身的时候,李匡威只是低声对元行钦说了句:
    “这些契丹人要看好了!”
    元行钦恭敬说道:
    “节帅放心,某会死死盯着他们。”
    李匡威点头:
    “盯着可不够。”
    “让他们上头阵!”
    元行钦咧嘴一笑:
    “懂。”
    契丹尚且如此,其他杂胡的离心便更明显。
    辽东、辽西诸部因为没有个大首领,所以都是按照部落点兵的。
    因为距离最远,很多都是马不停蹄,甚至前几日才赶到集结地。
    所以不少部落首领,带着旧唐时期赐予他祖宗的铜牌,满脸风尘疲惫,参加检阅。
    而他们带来的青壮也不齐整,有些才十六七岁,有些已经四五十,马匹好坏也不一,人数更是比预计得少不少。
    幽州军吏登记时,时常发怒,问责于此。
    那些部落头人只能低声解释,说路上族人病了。
    其实这些人说的也有不少是事实,但实际上更多的则是将部分族人都留在了某处,不敢将族里的全部家底都押上来。
    弱者也有弱者被统治的智慧的。
    果然,这番说辞一出,幽州这边也没办法,毕竟路这么远,病了也没办法。
    当然,幽州军吏们又岂管这个?他们还是照旧点人,而各部少多少,全给你记上!
    记上干啥?全在今日给你拉清单。
    而且这些杂胡们因为普遍缺乏权力斗争意识,也是秉性使然,说话全然不会注意。
    所以到了这边集结后,也多是怨声载道的,对于幽州军和节度使李匡威,更是骂声不断。
    他们以为自己用土话说就没事了,可哪里晓得军中多少耳朵在呢?
    不用想的,这些话几乎都被有心人给报给了幽州军上层。
    对此,李匡威没有什么反应。
    直到现在,这些番部们开始踩着散漫的步伐过阵了。
    李匡威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之前饶舌的是哪个?”
    马上就有银葫芦武士报了几个名字。
    其中一人叫阿束骨,一人叫乌罗延,还有一个叫没里咄,都是辽西的杂胡首领。
    这些人部落不大,却各有几十上百骑,平时靠幽州接济过活,也替幽州在边地做耳目。
    按理说,他们最不该在这时候说这种话。
    李匡威沉默片刻,道:
    “召他们来。”
    元行钦眼神一动:
    “现在?”
    “现在。”
    很快,阿束骨等几个小部首领被带到高台下。
    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李匡威坐在台上,便赶紧下拜。
    阿束骨最会说汉话,先开口:
    “拜见押督。”
    李匡威看着他:
    “你部到了多少人?”
    阿束骨忙道:
    “二百骑。”
    旁边军吏立刻道:
    “册上三百。”
    阿束骨脸色一白:
    “路上病马,人也有掉队,后面会补上。”
    李匡威点点头,又问乌罗延:
    “你呢?”
    乌罗延汉话不好,只能由译吏转述。
    他说本部到了九十骑,另有三十人在后,但册上却写着一百五十。
    李匡威仍然没有发怒。
    他最后看向没里咄:
    “你此前说,沙陀打幽州,与你何干?”
    没里咄脸色瞬间变了。
    阿束骨也猛地抬头。
    他们终于明白,之前的牢骚话是被人捅上去了。
    没里咄慌忙跪下,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译吏翻译:
    “他说自己没有说,是别人胡说。”
    李匡威笑了笑:
    “我幽卢龙节度使,押奚契丹两经略使,奉制管押诸部。”
    “幽州安,则诸部有市,有盐,有铁,有城傍。”
    “幽州若败,沙陀人进妫、檀,契丹人南下,渤海人西窥,你们这些小部,谁能独活?”
    “现在用你们几百人,你们便说与你何干。”
    “那以后幽州也可以说,你们死活,与我何干。
    台下诸部首领都低着头,没人敢接。
    李匡威继续道:
    “本帅不怕你们怕死。”
    “人都怕死。”
    “但你们这句话,‘与我何干’,却是让本帅觉得......”
    “你们不是怕死啊!你们这是想反啊......
    最后一个“反”字落下时,台下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阿束骨连连叩头:
    “押督饶命,押督饶命,某等一时胡言,再不敢。”
    乌罗延也跟着叩头,没里咄更是抖得厉害。
    李匡威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挥手:
    “斩。”
    台下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下边的卢彦威亲自带人上前,几个幽州牙兵按住阿束骨等人,把他们拖到高台侧面。
    阿束骨终于大喊起来:
    “押督饶命!”
    “我部还有骑兵,我部愿为押督死战!”
    李匡威没有理会。
    片刻后,刀光落下,三颗人头滚在泥地上。
    台上台下,一片安静。
    李匡威依旧站在那边,举臂前指,高吼:
    “阿束骨、乌罗延、没里咄三人,受幽州恩养,领幽州旗牌,却临阵怨望,动摇军心。
    “按军法,斩。”
    “其部众,尽入卢彦威麾下,编为左厢杂骑。”
    这话一出,奚人、契丹一片安静,至于那些辽东、辽西小部首领,更是一个个脸色灰败,连抬头看高台都不敢。
    李匡威不用他们服,就要他们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