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七十八章 :青岛
    乾元元年,八月下旬,辽东南岸。
    海面上起了北风。
    这时候的北风还不算猛烈,只是吹在脸上时已经带了些凉意,和南方海面那种湿热黏腻完全不同。
    从密州青岛口北上的大明商船队,就在这样的风里,沿着辽东南岸缓缓入泊。
    这支船队一共有五艘船。
    两艘是青岛口市舶司登记在册的官商船,船头悬着大明日月旗,旗下一面小旗写着“密州市舶”,另一面写着“马务”。
    其余三艘则是商船,船主分别是密州本地的赵氏、登州旧海商王氏,以及从扬州过来的一个股本商号。
    说是商船,其实在大明现在的海贸体系里,官商之间的界限没有那么死。
    尤其是大明对于辽东这地方是有巨大需求的,不仅是马匹,皮货这类南方紧缺的北货,便是对于辽东这片地方的信息,都有巨大的需求。
    所以为了打通和活跃环渤海的海上贸易,所以市舶司和马务司便允许商人带股随行一同参与。
    而海商们自然是不要太乐意了,毕竟他们出海肯定是越安全越好的。
    借用官府的名义,不仅在港口印契税上都要少一些,还能借着朝廷名义开路,在对外贸易上更受重视,也更有利可图,所以也愿意挂在官船后面。
    大家各取所需,最后就形成了这种半官半商的贸易船队。
    此番船队的押纲官叫孟承远,原本是密州州衙里的仓曹小吏,后来青岛口开市舶分司,他因精熟吏事,又熟悉淄青旧地的人情,被调去做了押纲。
    其实此前刘鄩所言,淄青外海实已被大明占据也是不错的。
    因为早在密州被保义军占据后,就开始重力营建青岛港,虽然此前甚至只是个小渔村,但在这些年的营建和发展下,已经成为渤海湾的重要港口。
    而大明的商船就是以青岛口为枢纽,向辽东、高丽开展贸易的。
    其实这也不光是为了挣钱。
    更重要的是,大明要把淄青这条海线从北方藩镇那边拉出来,成为大明海贸体系的一部分。
    也就是后世说的挣不挣钱是其次,抢占市场,将竞争对手从市场中挤走,这才是最重要的!
    以前淄青的海口也有贸易,登州、莱州、密州、胶水一带的船只,早就能往来辽东、渤海、新罗、高丽诸港。
    现在大明就是直接抢夺淄青的这条海路。
    而原先这条海路基本是掌握在淄青的旧军头手里的,而在大明的海军和货物的挤占下,你要么被挤走,要么就跟着大明后头做生意。
    这就是此前淄青对大明的态度两极分化的经济原因。
    但不管怎么想的,总之在实际上,这条环渤海贸易就是被大明给垄断的。
    孟承远所在的官船在从青岛口出后,要先到密州市舶分司验货。
    这个环节并不因你是官还是私就减少,因为从实际经验上,这种官船夹带私货反而是最严重的。
    因为这些人和私船相比,都是挣的死薪,更有动机在船上夹点东西。
    所以青岛口这边的规矩极严。
    船还没有入泊,先有市舶司的小哨船靠上来。
    小哨船上站着两名吏员,一个拿着木牌,一个捧着簿册,先问船名、船主、出港去向,载货大类,再验船头旗号和船牌。
    等船入了内港,便不能随便靠岸,而是先停在验货泊位。
    栈桥两侧早已立着木栏,外头有军士守着,船上的人没有放牌不得下船,岸上的人也不能随意上去。
    一方面是防盗窃,一方面也是人情使然。
    青岛口以前只是个小渔村,临海有几处低矮沙丘,后面就是大片的盐滩、荒地和几片零散村落。
    可自保义军取密州后,这地方便一年一个样。
    最开始只是修了几座木栈桥,供小船停靠;后来船越来越多,便在海湾内侧打木桩、筑石岸、开仓场,又引附近河水入港,设淡水井、修水槽。
    到了如今,青岛口已经有了三道泊区。
    最里面是官泊,停市舶司、马务司、海军哨船和转运船。
    中间是商泊,南来北往的大船多停在这里,船桅密密麻麻,如同长在泊位上的森林,只是光秃秃一片,显得有些诡异。
    最外面则是渔船,驳船、小贩船和修补船停靠的地方,也是整个港口最热闹的地方。
    港口边上,则是一排排仓库。
    有官仓、税仓、茶仓、瓷仓、铁器仓、布仓、药材仓,还有专门存放马具、草料、兽药的马务仓。
    毕竟青岛港的主要任务就是开战马贸,所以港口内关于马的配套设施是最多的。
    仓房外头堆着木箱、麻袋、竹筐,车马来来往往,脚夫肩上搭着草绳,一边喊号子,一边把货从车上卸到仓口。
    此时,港口仓区这边,人声鼎沸。
    来自登菜、淮南、江东、扬州来的各商人都在这边招呼着货物,哪些货物要那些脚夫和力夫们小心,都是要亲自叮嘱的。
    不然要是真坏了一箱东西,就算让这些苦哈哈赔,又能赔个什么?所以还是得自己亲上阵劳心又劳力。
    甚至,他们这些商人还要主动和这些本地力夫把头们搞好关系。
    因为在青岛港这边,是船多力夫少,各家船都停在这边,全指望这些力夫卸货呢。
    所以这边的力夫们的工钱甚至能堪比江东那片,委实是个好生计。
    但这种情况也就因为过去几年胶东这一片一直对青岛港封锁,所以淄青那边的劳力也过不来,可现在随着淄青向大明称臣,这种人力短缺的情况必然会结束。
    倒不是淄青要做大明的狗,急大明之所急,而是老百姓哪里不晓得挣钱?
    既然上面不封锁了,那自然是哪里的钱好挣,就去哪啊!
    所以,可见的,青州港口的劳动力价格很快就会被附近淄州的力工们给打下来。
    ......
    在任何人群聚集的地方,就一定会产生为这些人服务的产业。
    皮肉生意自然是亘古不变的,因为青岛港这边已经是寸土寸金,上头虽然没明面说,但就是不给批准建肆馆。
    倒不是道德洁癖,而是很多水手一到港口就常为这个而争风吃醋打架斗殴,这给青岛港的治理带来了巨量的麻烦,索性一概不批。
    可青岛港不允许,水手们的需求却是存在的,所以很多附近的船夫经常摇着个小篷船就到港口附近,很多甚至是带着自家媳妇来挣钱的。
    而在港口内则也形成了一个小集市,专门就地转卖那些辽东皮帽、渤海马鞍,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骨器、角梳、海东小刀。
    海风吹着如此的港口,当然是鱼腥、马粪、皮革、桐油等臭气熏天,可也有各种炊烟和热闹,这在乱世中,甚至能称得上是一处温暖的地方了。
    港口是热闹,但市舶司验货处反倒最安静。
    孟承远到青岛口时,照例先把船契、货契、人丁册、舱单、兵械牌、股本册一并交上去。
    市舶司的验货判官姓卢,叫卢慎行,原是扬州转运司出身,后来调来青岛口。
    此人最讨厌官船夹带,见了孟承远,也没有因同是官府中人就松口,只让人搬来长案,把几份册子摊开,逐项核对。
    “官货多少?”
    “三百七十六箱。”
    “私商随货多少?”
    “赵氏一百二十箱,王氏九十四箱,扬州商号一百六十箱,另有铁器散件、铜钱压舱、茶饼、佛经、药材、布匹。”
    “马务司带去换马的货呢?”
    “铁锅二百口,镔铁刀五百柄,马衔、马镫、铜镜、针、剪、鱼钩、盐、茶、药,各有数目。”
    卢慎行点了点头,又问:
    “兵械呢?”
    “护船军士二十八人,弓二十八张,弩八张,刀七十六口,长矛六十杆。”
    卢慎行抬头看他:
    “多出来的刀,算谁的?”
    孟承远道:
    “水手佩刀,已在附册。”
    卢慎行这才让人盖了第一道印。
    随后,验货吏、税吏、库吏、军士和两个专门识货的老人一同上船,先封住船舱口,再按舱单开舱。
    凡是木箱,都要看封条和木牌。
    大明市舶司如今给出海货物定了号牌,每箱货外头都要挂木牌,上面写货主、货类、数量、税印、舱位。
    若是瓷器,验箱时不全开,只随机挑几箱拆封,看里头是不是和契上写的一样。
    若写的是洪州青瓷,打开却是越州秘色,便要重记税目。
    若写的是粗瓷,里面藏着细瓷,那就是瞒税。
    茶叶更麻烦。
    茶饼外头有封纸,封纸上盖着产地和商号印,但有些人会把好茶写成次茶,或者把私茶混进官茶里。
    所以验茶的老吏先看封纸,再闻气味,最后还会掰开一小角,用水泡开,看茶色。
    铁器则查得更细。
    因为铁锅、锄头、斧头可以卖,刀枪、甲片、弩机却不能随便出。
    大明允许海商带铁器去辽东、高丽、流求、吕宋换货,但不许将成套军械走私出去。
    所以每一捆铁器都要拆看。
    有一次,一个登州商人把三十副甲片藏在铁锅中间,外面用油布裹住,以为能蒙混过去,结果被市舶司当场搜出,不仅货被没入,船主还被关了三个月,出来后再也拿不到船牌了。
    这事在青岛口传得很广,所以如今许多商人也晓得贩卖甲械是最挣钱的,却也是不太敢乱来。
    毕竞争一次钱和挣一辈子钱,别人算不明白,商人是一定算得明白的。
    但官船上的小吏可就不是都明白了。
    孟承远这条船开到第三舱时,便真搜出了东西。
    那是几袋写作“船用豆料”的麻袋,按理说是给船上牲口和换来的马匹预备的。
    可验货吏用铁钩往里一挑,底下却露出几卷细绢。
    卢慎行当场脸色就沉了。
    “这是谁的?”
    船上一个管事脸色发白,低声道:
    “许是装船时混了。”
    卢慎行冷笑:
    “混得真好,豆料下面混细绢,还是用油纸包好的。”
    孟承远站在旁边,也没有替人说话。
    这是登州王氏那边的管事夹带的私货。
    其实几卷细绢值不了太多钱,可犯法就是犯法了!
    卢慎行当即让人把那几袋豆料全搬下船,一袋袋拆开,最后竟又搜出七卷细绢,一小匣铜镜。
    王氏管事脸色灰败,赶紧说愿意补税。
    卢慎行却道:
    “税肯定是要补的,但事肯定也要记的!”
    随后他命人登记,将夹带货暂扣,又在王氏船契上记了一笔。
    这笔不算要命,却会影响下一次出海的船牌等第。
    船牌等第低了,泊位就差,验货就慢,出海批文也排在后面。
    对于海商而言,这其实是最要命的。
    时间就是金钱啊!
    所以这个管事算是完蛋了!
    孟承远看着那管事整个人摊在那,心中也暗暗记下。
    他是押纲官,船队出了事,他也逃不了干系。
    不过卢慎行并没有借题发挥。
    官船也好,商船也好,出海贸易不可能一点私心都没有。
    市舶司其实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的,因为他们就这么点人,而贸易量又是逐月攀升,所以很多事情他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越是这样,查不到就算了,一旦查到就要顶格罚,不然走私根本就压不住。
    因为都是体制内的,所以卢慎行在查完后,只对孟承远道:
    “孟押纲,辽东一线烈火烹油,又事关朝廷马贸,朝廷看得很重。”
    “你们这些跑官船的,更得带好头啊!”
    “商人是贪利的,但你是官,你要压得住他们。”
    孟承远叉手:
    “下官明白。”
    卢慎行看了他一眼,摇头:
    “你最好真明白。”
    话还是蛮不客气的,甚至说还有点冒犯,但孟承远不敢有任何情绪在脸上。
    一个是船还等着人家放行,另一个就是,在市舶司这种地方,如卢慎行这种不近人情的,反而爬得快!
    货物验完,再备好所有文书,青岛港口的夜市已经亮起来了。
    港口边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从仓场一直连到鱼市。
    许多白日做工的脚夫这时才得空吃饭,蹲在棚下端着大碗,吃的是杂鱼汤、麦饭和咸菜。
    累是累了,但这些人吃的不晓得比以前好出多少,甚至比得上老家的地头。
    这日子真舒坦!
    商人们则聚在酒肆里,谈北边的马价,还有一些沿途见闻。
    其实光有夜市这一条,就足以说青岛港口绝对是淄青这一片最繁华的地界。
    但真正让这些力夫和船工们眷恋这里的,是这里的自由。
    没有老家宗族的约束,在这里只要有力气有手艺,就能吃上一口饭,还是鱼肉饭!
    而且他们也没觉得自己是外人。
    因为青岛港的一切都是新的,新栈桥、新仓场、新市舶司、新船场、新来的商人,新开的酒肆,甚至连许多地名都是这几年才被叫出来的。
    而也正因为如此,人人都觉得这里有机会。
    这里也出了不少的致富的神话,比如本身只是外乡一兄弟,在这里打拼几年,便也攒下一份股本,投入了不断创造财富的海船上。
    人的命运一处港口的兴起而彻底改变了。
    第二日清晨,孟承远的船队终于从青岛口起航。
    出港前,市舶司照例又派人来点了一遍人头。
    水手、护卫、通事、账房、兽医、马夫、商号管事,一个个报过去。
    随后,港口鼓声三响。
    官船先解缆,商船随后。
    海风从东北面吹来,帆一点点张开,船身离开泊位,缓缓向外海驶去。
    岸上有人挥手。
    有的是家眷,有的是商号伙计,也有几个市舶司小吏站在栈桥边,看着船队远去。
    孟承远回头望了一眼青岛口。
    港中仍旧繁忙,另一支南下的船队正在入泊,几艘渔船被巡船赶到外侧,码头上又响起了吆喝声。
    这个港口不会因为他们离开而安静。
    而孟承远他们也将要去往北方!
    ......
    船队在远离青岛港后,需要先在登州泊场补水,顺着庙岛列岛北上,横渡渤海海峡,抵辽东沿海,再入渤海国属下的鸭绿府、南海府诸口岸,换取马匹、皮货、人参、蜂蜡、鹿茸、貂皮。
    之后他们将继续沿着陆地到南面半岛和那边的高丽坐商互换药材、海货。
    基本上,整个渤海圈的三角贸易就是这么一圈,而主导者就是大明的海商。
    当然了,既然是官船贸易,贸易就不是主要的,他们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打探清楚东北这一块的情况。
    孟承远很明白这点,所以随身就带着小本子,要将沿途见闻记录下来,汇报上去。
    其实不仅是孟承远他们这些官面的船长,那些下南洋的私人船长也普遍爱写日记,这是一种比较有实际作用的东西,万一出了什么事,要是别人能找到这本日记,也能还原当时发生的情况。
    但不管任务如此,这到底是暗处的,在明面上,孟承远依旧是要去渤海国做生意的。
    所以从青岛口出发时,他的船队就带了三类货。
    第一类是硬货。
    铁锅、铁刀、锄头、斧头、鱼钩、马镫、铜镜、铜钱、针、剪子,还有一批由密州铁场新铸的短矛头。
    这些东西不是卖给渤海国的,因为作为海东盛国,他们的冶炼技术还是非常不错的,这些常用的铁制品,他们是不缺的。
    但渤海国下面的那些靺鞨部落却也弄不到什么好铁,因为海东不给卖。
    那好,你不卖,咱大明就卖了哦!
    除了这些铁器外,卖给渤海国的最主要的一批商品,就是南方的软货。
    如江淮花布、扬州绢、洪州瓷、越州青瓷、小光山茶、淮南团茶、香药、漆器,还有几箱雕版佛经和大明新印的《药方浅说》
    这些高价值商品都是给渤海国官府、贵族、寺院以及高丽商人准备的。
    尤其佛经,在渤海各寺院里颇有销路。
    渤海立国以来学唐制、崇佛寺,许多贵族府邸和寺院都以得到中土新印经卷为体面。
    第三类便是铜钱了。
    这东西既是货,又是压舱物。
    辽东诸港的交易,很多仍旧以物易物,可只要涉及渤海官府和高丽商人,铜钱总是硬通货。
    而船队此行最重要的目标,则是马。
    大明在中原大战的同时期,就已经开始扩编部队,其中材勇、甲械、弓弩皆不缺,就是缺战马。
    淮西地方的战马出栏量已经跟不上大明军事力量的增长了。
    再加上本身马匹的损耗,又要为后面北伐积蓄战马,那大明的战马缺口就更大了。
    原先北方还能和幽州那边易马,但幽州那边做了大蠢事,竟然贪图一点榷场的物资就和大明翻脸,后面啊,肯定是要拿命来还的。
    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但幽州这边到底是断了马贸,如此,渤海、辽东一片的马贸就成了重中之重!
    渤海国地广,北接黑水靺鞨,西通契丹、奚,东有山林,南有海口,境内本就产马,尤其率宾府一带,向来以养马闻名。
    只是马要从内地牧场运到辽东沿海,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而更不容易的是,渤海这边,生意也不那么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