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七月,青州。
王敬武到底还是没有撑过这个夏天。
其实从入春以后,王敬武身子不行就已经为淄青上下所知了。
倒不是被身边人泄露,毕竟作为藩帅,你在元旦日都不露面本身就有点让人嘀咕,更不用说往后数月都不见人影,那还能怎么瞒呢?
说来王敬武也是唏嘘,年轻是也是铁打的汉子,刀伤流了半地血,第二日还能裹伤继续杀敌!
可以说,正是靠着非人的体魄,一路跟着本藩东征西讨,随宋威参加平定王仙芝的动乱,后更是在宋威被罢黜后,一步步将青州、淄州、登州、莱州这些地盘握在手里,成为东方一镇。
其实这也是创业者们的常态,那就是总有非人一般的精力,不如此,也不可能在一众武人中脱颖而出,赢得下面的尊重和追随。
可人到底是人,也是血肉之躯,而一切天赋实际上在人生的某个时刻都是要归还的!
年轻时受的刀伤、箭伤、马伤,哪样都等闲,可到了老了,却全都要一笔笔偿还。
其实王敬武去年冬就撑不住了,但他是不敢咽气,真是强撑着到了现在。
这些年局势变化太快,先是朱温和赵怀安争中原,后是天平、泰宁败亡,魏博忽然过河取,泰宁最后又彻底倒向大明。
淄青夹在几方势力之间,表面上还维持个东方大藩的架子,内里却早已如履薄冰。
对于目前的情况,王敬武急在心里,连咽气都不敢!就是怕儿子应付不了!
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若放在十年前,淄青还能凭着海岱之地、盐利、港口和一支老平卢军自成局面。
可现在不行了。
大明据南方全境,又收中原大半,海上又广有舟师,陆上有保义军诸卫,再加上一桩桩内政办下来,是肉眼可见地稳住局面。
而西面,魏博乐彦祯趁天平大乱,一口吞了郓州,已经把手伸到淄青门口。
北面幽州李匡威虽然和大明翻脸,但幽州远在北方,隔着河北诸镇,真要有事,哪里救得了青?而且人家多半也不会理会。
朱温和李克用也和大明站在对立面,似乎也能成为盟友,可他们一个在关中,一个在河东,真要有事,哪里能顾得上?
所以王敬武临终之前,心里其实已经定了一个大方向,那就是向大明称臣。
称臣归正朔,然后借大明之名保王氏之位,再借王氏之位保淄青之安。
这件事,他已经对刘鄩和儿子王师范都说过。
问题在于,他说得再正确,也要他活着时才能有用。
而现在,王敬武要死了。
王敬武弥留的这些日子,青州节度使府内外一直很紧张。
外头看起来一切如常。
牙兵照旧巡街,州衙照旧办事,城门也照旧开合。
可真正有心人都能感受到空气弥漫中的那股腐朽和压力。
军府牙将们频繁出入节堂,各州刺史和本地豪族也频频派人打探消息。
因为这种新老交替的过程,最是容易出大乱子。
那些本来依附王敬武多年的老将,一面担心大帅一死,少主年幼,淄青内乱;一面也各自盘算,若局面真乱起来,自己该站到哪里。
而刘鄩自从被王敬武从狱中放出来以后,便几乎没有离开节度使府。
王敬武是猜忌他,但也认可的能力,晓得这种时候必须拉在身边。
原因很简单。
淄青需要他,他的儿子王师范更需要他。
王敬武心里明白,自己这个儿子聪明,也有几分胆气,但毕竟太年轻。
十六岁的节帅,放在太平年间都是危险的事,更不用说现在这种天下大变的时候。
王师范若没有一个真正能压得住军中的大将相辅,不用大明来打,淄青自己就可能先内乱了。
而恰恰刘鄩这样的人,一旦托以大义,便会以死相报。
七月初七这日,青州城里闷热得可怕。
午后天上压着乌云,却迟迟不下雨。
节度使府后堂里,帘子都放了下来,屋中点着安神香,却压不住那种尿骚味,再加上天气热得不行,那股味道就更恐怖了。
王敬武早就瘫在床上了,虽然也一直有人不断为他换洗,但那股尿骚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一直弥漫,怎么都驱散不掉。
王敬武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呼吸又浅又急。
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可神志仍然清醒。
此时,王师范跪在榻前。
这个少年节帅穿着素色袍子,脸上强作镇定,可手指一直在袖中攥紧。
刘鄩跪在稍后的位置。
再往外,是王师范的弟弟王师诲,还有其他王氏宗亲、军府重将、州中幕僚、牙兵都头,此刻各个满头大汗,却没人喊要将外面的冰盆送进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大概就是最后一次听王敬武说话了。
王敬武先看向王师范,艰难道:
“二郎。”
王师范赶紧膝行上前:
“父亲。”
王敬武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想把这个儿子的样子最后一次刻进心里:
“你记住,淄青不是你一个人的。”
“也不是王氏一家一姓的。”
“淄青是数十万军民的淄青。”
“你坐这个位子,不是坐上去享福的,是坐上去受苦的。”
王师范哽咽道:
“儿记得。”
王敬武摇了摇头:
“你现在不懂。”
“等我死了,你便懂了。”
说完,他又看向刘鄩:
“刘鄩。”
刘俯身
“臣在。”
王敬武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只露出一点苦意:
“往后就拜托你了!”
刘鄩伏地道:
“臣鞠躬尽瘁!”
王敬武闭上眼,喘了几口气,才又道:
“鄩郎,师范年轻,以后可能会冲动做事,你要多劝谏劝谏!”
“我留给你一棍,要是我这不孝子真做了对不住淄青的糊涂事,就用此棍仗他!”
说完,王敬武对儿子道:
“你要事鄩郎为兄,尊重他,听从他,爱戴他。”
“来,向你的兄长行礼。”
这句话一出,屋中许多人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王氏宗亲和几个军府老将,眼神几乎同时落在刘鄩身上。
王敬武这话说得太重了。
让王师范事刘鄩为兄,这当然不是寻常客气,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刘鄩立下辅政之名。
以后王师范若轻慢刘鄩,便是不敬兄长。
刘鄩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叩首:
“节帅不可!”
“臣不过一介武夫,岂敢受少帅之礼?”
王敬武却艰难地睁开眼,盯着他:
“你受得。”
“我让你受,你就受。”
刘鄩喉头一哽,竟一时说不出话。
王师范则跪在那里,脸色有一瞬间僵硬。
他当然知道父亲是为自己好。
可他也能感觉到,这一礼一旦行了,日后他这个新节帅的头上,就等于多了一道约束。
说实话,他心里非常不服气的,因为这已经不是什么托孤了,而是父亲明显就不放心自己,担心自己年轻气盛!
可不气盛,如何是年轻人?他对青有自己的规划。
但就算再不满,如今父亲弥留之言,他能违逆吗?毕竟如果他不是王敬武的儿子,那他凭什么以十八岁少年而为百万军民主?
于是,王师范捶着头,抿着嘴,俯身向刘鄩拜下:
“兄长。”
刘鄩慌忙侧身,不肯受全礼,只以额触地,泣声道:
“臣不敢!少帅折杀臣了!”
王敬武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他又道:
“师诲。”
跪在旁边的王师诲连忙上前。
王师诲年纪比王师范更小,此时眼睛红肿,显然早已哭过几回。
“父亲。”
王敬武看着这个幼子,声音更低:
“你兄长继位以后,你要辅佐他。”
“如今天下动乱,局势晦暗,唯有你们兄弟齐心,方能同舟共济!”
“不要让外人挑拨了,最后亲者痛,仇者快!那为父在下面也是死不瞑目的!”
王师诲哭着点头:
“儿不敢。”
王敬武又看向王氏宗亲:
“你们也听见了。”
“我死以后,你们就要辅助师范好生守住咱们王氏的家业了。”
“但要是谁敢借宗亲之名扰乱军府,刘鄩可按军法处置。”
这话一出,王氏宗亲中有人脸色难看,却没人敢说话。
王敬武这人一辈子都是杀伐决断的人,纵是弥留,虎威不减。
更不用说,在场这些人就算再有想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头。
在旁边,刘鄩明白自己的一个作用就是制衡王氏的这些宗亲,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道:
“臣谨记。”
王敬武喘了许久,似乎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旁边医官想上前喂药,却被他用眼神止住。
到了这个时候,药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他还有几句话必须说完。
王敬武休息了一会,努力张嘴,顺着气,呢喃道:
“淄青的事,我能安排的,也就这些了。”
“外面的事,更难。”
“我一死,魏博的乐彦祯定然要犯境。”
“所以你们要向大明称臣,以吓阻魏博。”
“但不可引狼入室,也不要真和魏博撕破脸,没有永远的敌人的!”
这些话,他每说一句,便要喘一阵,每个字都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可他仍然强撑着说下去:
“哎,能说的,也就是这些了!可惜啊......”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王敬武到底在可惜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就沉寂了下去,只有呼吸越发短促,似拼命在吸取生机!
寂静中,王师范伏在榻前,眼泪一颗颗砸在席上。
他此时也许真听进去了,也许只是被父亲临终的样子给吓到了,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心中只有哀伤。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家都在等王师范咽下最后一口气,可似乎大帅是那么的不甘心,一直没咽气。
室内越发热了,不少人开始耐不住了,纷纷眼神变动。
忽然,外头也像是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轰的一声,雷声滚过青州上空。
紧接着,雨落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几滴,随后便密密麻麻地砸在瓦上,声势越来越大。
屋中众人都没有动。
王敬武像是听见了雨声,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
“下雨了?”
王师范泣声道:
“下雨了。’
王敬武喃喃道:
“好。”
“淄青今年......该有个好收成。”
说完这句话,他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王师范猛地扑上去:
“父亲!”
王敬武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王师范连忙上前,俯身去听。
只听见他的父亲最后吐出两个字:
“亲我。”
王师范愣了下,便见到王敬武头一偏,气息断了。
屋中先是一静。
静得只剩屋外雨声。
随即,王师范哭声猛地响起。
“父亲!”
他整个人伏在榻前,额头抵着父亲冰冷下去的手,疯狂地亲吻着手背,哭得泣不成声!
这不是做戏。
因为这真是他的父亲,为他遮风挡雨十六年的父亲啊!
王氏宗亲和军府诸将也随之伏地哀哭。
刘鄩跪在榻边,没有立刻哭出声。
他只是把头深深低下去,双手撑在地上,无声抽噎。
王敬武死了。
从这一刻起,在乱世中守护淄青十年的老师就这样离去了!
此刻,这份责任便全压到了十六岁的王师范肩上。
刘鄩晓得,这个少年未必扛得住。
但他答应过老帅,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王敬武薨逝的消息,最初并没有立刻传出府外。
这是刘鄩的建议。
他先命牙兵封锁节度使府四门,又请王师范暂止哀哭,立刻让人接管城中几处要害。
州仓、军器库、城门、税库、马厩、节堂,全部加派牙兵。
不是刘鄩不想王师范哀伤,显得不孝,而是他太知道这种时候有多危险。
大帅一死,消息若乱传出去,城中军心立刻浮动。
若再有人借机传什么假遗命,或者鼓噪一番,那就麻烦了。
因为说实话,以王师范这个岁数,他是完全不可能服众的,就看隔壁的时汶,要不是有赵怀安撑腰,早就被他堂兄给掀翻了,即便是这样,还是纷乱不断就是一例。
王师范一开始哭得几乎站不起来。
刘鄩跪到他面前,沉声道:
“少帅,此时不能让外头觉得府中无主。”
王师范抬起头,眼睛通红,看刘鄩的眼神里有痛苦,也有一丝本能的不快。
父亲刚死,刘鄩便教他做事!
可王师范到底不是庸人,知道刘鄩的做法是对的。
于是他强撑着起身,换上素服,在王敬武遗体旁召见军府诸将。
诸将陆续入内,而他们进来时,先看王敬武遗体,再看王师范,最后又不由自主看刘鄩。
每个人都神情悲痛,但又有多少是真情,又有多少是暗藏鬼胎?
王师范看着这些父亲留下的这些老将,第一次感受到那种让人窒息的权力压力。
以前他站在父亲身边看这些宿将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只觉得这些人慈眉善目的。
可当他站在上首,再看这些人,虽然他们同样还是低眉顺眼,王师范却一下感受到了这些人身上的桀骜和暴虐。
刘鄩就在这时出列了,直接挡在了王师范面前,既挡住了那些武人的探看,也给王师范只留个背影。
刘鄩没有说太多,只当众宣读王敬武遗命。
大意是由王师范继任淄青节度留后,军府诸将各安本职,不得擅动兵马,不得扰乱州县,不得趁丧生事,违者以军法处置。
最后,刘鄩抬头看向众人:
“大帅尸骨未寒,少帅初承大位。”
“此时谁敢乱淄青,便是我淄青上下之敌!”
“刘鄩不才,必手刃此人。”
诸将心里一凛。
有几个原本探看,目光闪动的军头,立刻低下头去。
王师范本来看刘鄩的目光还有点不耐,可当刘鄩说完这番话后,他又感受到场上原先的肃杀、暴虐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这不得不让王师范高看一眼,忽然明白,父亲为何临终前一定要把刘鄩留下。
军中真的认鄩!
当下,刘鄩念完遗命,便带着在场武人们和幕僚一齐向王师范下拜。
自此定下上下之名!
......
当天傍晚,王敬武的死讯终于正式传出。
青州城中钟鼓齐鸣,州衙、军府、寺院、坊市皆挂白。
百姓这才知道,那个坐镇淄青多年的王节帅,真的没了。
城中许多人哭了。
有多少真心不好说。
王敬武治下也不是没有苛政,也不是没有军府横暴,可乱世里,能让青州多年不被外军屠掠,能让地方大体运转,已经足以让很多百姓感念。
尤其年长者,更知道没有一个能压住局面的节帅,会是什么结果。
所以他们哭王敬武,也是在哭自己未来的不安。
王敬武的葬礼定在七月十一日。
地点在青州城东的龙兴寺。
这座寺原本是淄青大寺,多年来受王氏供养,也成了王氏的家寺的一类了。
王师范为他父亲举行的葬礼很盛大!
这既是展现其孝,也是做给全藩上下看的,他王氏依旧牢牢掌握着权力。
所以王氏宗亲、军府诸将、各州刺史、豪族、寺院、海商全都来了。
七月十一日这天,雨后初晴。
龙兴寺内外人山人海。
寺门前从清晨起便点起长明香,僧侣数百人诵经,钟声一声接一声,沉沉传到城中。
王敬武的灵柩停在正殿。
白幡垂下,纸钱飞扬。
王师范穿着重孝,跪在灵前。
他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
这固然是符合儒家应有的丧气举止的,但也和王师范这段时间压力巨大有关。
不上位还好,一做那个位置上,那各种事就全上来了。
各州的具体夏税的征收情况,军队的军饷,父亲的丧事,还有各姨娘悲痛吵闹,都需要王师范来处理。
他当然也可以交由其他人,但记得父亲的教导,作为上位者,要想掌握权力就必须要抓权,抓事!
所以这段时间,王师范就算再艰难,也一直亲力亲为,看着倒是真成熟不少。
葬礼开始时,一切都按礼法进行。
先是王氏宗亲上香,再是军府诸将,再是各州使者和本地豪族。
刘鄩站在武臣之列,神色沉肃。
他倒是没出什么风头,只在那维持秩序,可在场有太多人的目光时不时瞥向他!
因为大家都知道,大帅死后,这位此前还是戴罪之身,朝不保夕,有里通外敌之嫌的刘鄩,这会已经是淄青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这其实是让不少人不舒服的。
就比如都兵马使卢弘心里是最不痛快的,看着眼前自己的旧部站在自己头上,谁能忍?
总之整个葬礼,都充斥着这种勾心斗角,实在云波诡谲!
而王师范则没有在乎这些,而是从清晨跪到午后,几次几乎摇晃,却没有倒下。
上香时,他规规矩矩,不敢有半点失礼;诸将来拜,他也是一一回礼。
有王氏族老哭倒在灵前,他亲自扶起;而等龙兴寺住持诵读祭文时,他是额头抵地,泪洒当场。
一切都很合乎礼仪,不少人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满意,以为老帅后继有人。
可以说,至少在第一次亮相上,王师范做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虎父无犬子!
葬礼快结束时,王师范按礼最后一次上香。
他捧着香,跪在父亲灵前,久久没有插下去。
殿内诵经声低沉,外头蝉声凄切。
王师范看着牌位上“故平卢淄青节度使王公之灵”几个字,眼泪又一次涌上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良久,王师范把香插入炉中,伏地再拜。
“父亲。”
“儿一定守住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