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苏德站在自己的大船月狮号上,看见远处那十艘高大的明军战船时,脸色一下变得凝重。
远海外的大明舰队的船样式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虽然庞大,但船行速度非常快,再加上那种气势磅礴,他一下就有点发怵。
他身边一个阿曼人首领冷笑道:
“他们只有十艘。”
另一个尸罗夫商人却皱眉:
“可每一艘都很大。”
阿曼人道:
“大有什么用?船大就慢,慢就好围。我们船多,散开打,烧它们的帆。”
“用唐人的话来说,就是大而无当!”
旁边有人附和。
也有人反对:
“不能散,一散就被他们各个击破。”
“那就结阵。”
“怎么结?谁在前?谁在后?你们阿曼人肯听尸罗夫人的令?”
这话一出,船楼上便一阵沉默。
马苏德的脸色越发难看。
这就是他最担心的事。
敌人还没到,自己这边已经开始算计谁吃亏,谁占便宜。
他猛地一拍栏杆,用波斯话和阿拉伯话连续下令:
“中队降半帆,结队!”
“两翼向外展开,不许脱离!”
“小船退后,不许抢先!”
“所有船听我旗号!”
旗号升起,鼓声也响了。
可海面上的大食船队执行得很慢。
有些船开始降帆,有些船还在向前,有些船向外转,有些却试图向后躲。
原本就松散的阵势,顿时变得更乱。
这并不是他们不会航海。
相反,这些大食、阿曼船长大多都是极好的航海者。
可会航海和会打舰队战是两件事。
他们习惯的是结伴远航,遇见小海寇时用数量和弓箭压过去,遇见落单商船时便是靠近跳帮。
和一个国家的海军在广阔的大洋上列队决战,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尤其是当每个船长都还有自己的货,要他们像军队一样服从统一号令,本来就是奢望。
而就在他们慢腾腾列阵的时候,对面大明的军舰忽然就全帆加速,在上风口的时候,果然发起了攻击。
其目标也很明确,那就是直接从他们的中间突破,将他们拦腰切开。
这下,大食船队终于慌了。
这时候,马苏德还没有下令呢,各船的船主就已经开始下令放箭,试图阻止大明军舰的靠近。
复合弓射出的箭雨越过海面,落在定海号前方和船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但距离还远,大多数箭都落进海里。
定海号没有还击,而是继续向前,舰上的日月旗已经被风鼓得彻底展开!
双方越来越近,那些大食人的箭矢也越来越密,他们船上的昆仑奴武士也开始敲盾,高喊着他们神明的名字。
而大明军舰上却只有一阵甚于一阵的鼓声!激奋人心!
等两边距离终于拉近,周本抬手,身后旗手猛地下旗。
定海号前楼上的床弩同时发射。
三支粗大的弩箭带着尖厉破空声飞出,其中一支直接钉进敌船船楼,贯穿了两个弓手,另一支打断了对方帆索,第三支则贴着敌船船头飞过,吓得那边的人纷纷伏倒。
紧接着,伏波、镇南、破浪三船也开始射击。
床弩、强弩、投石、火油罐,在极短时间内同时砸向大食中队。
在船上,谁和你玩互射啊,这等床弩、火油你挡得住吗?
果然,只一轮,外围的几艘大食船便有黑烟冒起,惨叫连连。
此时,定海号依旧不停,顺着强风,彻底切入大食船队的中腰,几乎是将海面都给撕裂了。
一艘尸罗夫大船原本想横过来拦截,却因为降帆慢了半拍,被定海号抢先压到侧前。
两船距离迅速拉近。
大食船上的弓手疯狂射箭,箭矢像雨点一样打在定海号前楼的木质墙上,有些从缝隙钻进来,射中甲板上的水手。
一个鼓手肩头中箭,却仍咬牙继续擂鼓。
舰岛上,周本看也不看,只喊:
“贴过去!”
舵工猛转舵。
定海号庞大的船身斜斜压向那艘尸罗夫船。
两船贴近的一瞬间,船身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木裂声,对方的木船顿时就崩裂出大量的木屑。
在两边一顿时,这船上有几个昆仑奴武士举着盾,正要跳帮,定海号前楼上的弩手已经低头齐射。
如此近的距离,弩箭几乎瞬息而至。
最前面的几个昆仑奴武士被射得向后仰倒,可后面的人仍旧冲上来。
他们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手持弯刀和短矛,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声。
这些人是大食商船近战的核心,平日里跳帮,往往只要他们一冲,对方就崩了。
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大明海军陆战武士。
定海号侧舷后方,几十名大明武士早已列成盾墙。
前排藤牌,后排步槊,再后是短弩。
昆仑奴武士刚跳上船舷,迎面便是数根步塑刺来。
有人被刺中腹部,惨叫着摔入大海;有人用皮盾挡住步槊,却被侧面的弩箭射穿脖颈。
双方在两船之间狭窄的接触处撞在一起,刀砍盾,矛刺肉,血很快顺着船板往下淌。
周本并没有太关注甲板上的战斗,因为那只大食船上的人很快就会被他的部下给杀死。
他的目光则是死死盯着整个战场。
在定海号这边和一艘尸罗夫大船接战时,镇南号则从右侧穿入,直接以撞角凿入一艘大食商船的腰上,海水正源源不断地灌入其中,只剩下船上的大食人绝望大喊。
而伏波号更狠。
它直接从两艘敌船之间挤过去,船侧弩台几乎贴着敌人甲板射击,把一艘大食船上的弓手打得抬不起头。
而破浪号则按照事先安排,没有接触,而是继续向前,直奔马苏德的旗船月狮号。
擒贼先擒王,同样适用于海上。
只要马苏德的旗船倒下,这支本就不齐心的大食船队,立刻就会四散逃!
大食人当然也看出了他的意图。
马苏德在月狮号上连连挥旗,命两翼船只靠拢救援。
可是命令传出去以后,响应的船并不多。
尸罗夫本部的几艘大船拼命向月狮号靠近,可阿曼船队却明显犹豫。
他们原本在右翼,位置更靠外,若此时全力冲入中军,当然有机会救援马苏德,但也很可能被大明战船拖入混战。
阿曼船长们互相看旗号,谁都不想第一个冲。
此时,沈承礼的下风队此时也切到了敌中后之间。
靖海号、横海号、平波号三船没有硬撞,而是以斜线逼近,用床弩和火油罐迫使大食后队不断向下风避让。
几艘巴士拉散商船本来就不愿死战,此时见中军已乱,后路又被明军切住,立刻转帆想跑。
可他们这一跑,后队更乱。
一艘阿拉伯化波斯商船来不及避让,和旁边一艘小船撞在一起,桅杆上的帆索缠成一团,两边船长隔着船舷破口大骂。
沈承礼见状,立刻下令:
“放过小的,打大的。”
靖海号上床弩再发,直接打穿那艘波斯商船的舵楼。
那船失去舵控,横在海面上,成了新的障碍。
大食后队至此彻底散开,作鸟兽散。
而在中军,战斗已经变成了血腥的近战。
定海号咬住的那艘尸罗夫船还在抵抗。
敌船上的昆仑奴武士确实凶悍,几次试图冲破大明墙,甚至有两人已经跳上了定海号甲板。
其中一人挥舞弯刀,连续砍倒两个水手,直到一名大明陆战队头从侧面撞上来,用藤牌硬顶住他的胸口,随后后排三根步槊同时刺出,才把他打死在船舷边。
另一个昆仑奴武士更是身高力大,几乎比在场的大明武士要高出一个半头,他抓住一名明军武士的矛杆,硬生生把人拖得向前踉跄。
可他还没来得及砍下去,就有近战武士从旁边扑出,猛撞在那黑奴腰上,两人一起滚倒。
那昆仑奴武士抡拳打在大明武士肩上,几乎把他打得吐血。
可大明武士却死死抱住对方腰腹,张口咬在他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松了力气,旁边有另外一个明军武士趁机上前,一刀砍下,终于把这个猛壮如野牛的黑奴杀死。
而随着这黑奴一死,那些大食人的士气顷刻就崩散了,很快就被大明武士跳上帮,用刀斧和弓弩杀尽。
另一边,破浪号已经逼近月狮号。
马苏德显然不是寻常人,并没有选择逃跑。
月狮号是尸罗夫商团中最大的一艘船,船上护卫极多,船舷也加固过,前后楼上布满弓手。
破浪号一靠近,便遭到密集箭雨。
船头几个水手当场倒下。
破浪号船长韩师德没有退,反而命人升起大盾,继续贴近。
可马苏德也看穿了他的意图。
月狮号忽然转舵,试图利用自己船身更灵活的特点,从破浪号侧前绕开。
同时,它左侧两艘尸罗夫船也拼命压上来,要把破浪号夹住。
这一下很危险。
破浪号若被三艘大食船夹在中间,即便不沉,也很可能被拖入登船混战。
韩师德却没有慌。
他先命船头弩台集中射击左侧一般,又让舵工微转,保持船头对着月狮号,不让敌人轻易绕过。
可就在这时,一阵横风忽然从海面上掠过。
破浪号帆面一鼓,船身猛地向前窜了一截,竟直接冲到了月狮号侧后。
韩师德大喜,喊道:
“钩它!”
铁钩飞出。
几根挂住,几根落空。
月狮号上的水手大惊,立刻挥刀砍绳。
双方围着船尾和船侧展开了一场短促而激烈的争夺。
马苏德在船楼上大喊,让人放火油。
几个大食水手抱着陶罐冲到船舷边,想把火油砸向破浪号。
可破浪号上的弩手早盯着他们。
弩箭一排射去,陶罐在敌船自己甲板上碎裂,黑油流了一地。
火星不知从哪里落下,轰的一下,月狮号侧舷竟先烧了起来。
大食人一阵慌乱。
韩师德趁机命人猛拉铁钩,破浪号硬是贴住了月狮号船尾。
但也正因如此,破浪号也被身后的敌人咬住了。
两艘试图救援月狮号的尸罗夫船已经赶到,其中一艘绕到破浪号左侧,弓手和投石器开始疯狂攻击。
破浪号甲板上不断有人倒下。
甚至韩师德的肩头都中了一箭,可他仍站在船头大喊:
“撑住!大都督来了!”
他没有喊错。
定海号来了。
周本在确认第一艘尸罗夫船已经被夺取后,立刻转向月狮号。
定海号转向时,镇南号立刻补位,继续压住后路之敌。
伏波号则横在定海号左后,替它挡住另一艘试图冲过来的阿曼船。
这一套动作并不华丽,却显示出舰队平日训练的价值,每条船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有成熟的抢位意识。
而那边,马苏德看见定海号逼近,终于变色。
他身边几个商团头目纷纷劝他退走。
“盟主,留得船在,还能再聚!”
“明人主船来了,不能再拖!”
“阿曼人不来救,我们何必浪死?”
马苏德听得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些话对,可要是他一跑,那十几艘大船就全完了,他舍不得!
这一刻,马苏德还想赌,抽出弯刀,厉声道:
“不许退!”
“今日退了,南洋以后便是明人的海!”
这句话喊得很有气魄。
可惜船上的人听得见,别的船未必听得进。
右翼阿曼船队此时终于动了。
但他们不是来救马苏德,而是开始向外海转向。
这一下,那些散商船也彻底没了战意。
跑不掉的,直接降帆投降,靠在外围的,则是转舵扭头就跑。
马苏德看见这一幕,气得吐血,也晓得事不可为了,就想跟着跑,但已经来不及了,周本的定海号已经贴上月狮号。
两艘大船接触时,月狮号船侧猛地一颤,那边早就准备好的定海号上的大明陆战武士纷纷开始索降跳帮。
这一次,周本把自己的牙兵队派了上去。
为首者叫许承海,是海军里有名的猛人,原本是江东水贼出身,后来被周本收编,几次海战都冲在最前。
他上船后第一句话就是:
“降者跪地,持刀者死!”
这话用汉话喊完,又由通译用蕃话喊了一遍。
可月狮号上没人降,至少最前面的那批人没人降。
昆仑奴护卫和尸罗夫本部武士护着马苏德的旗帜,死死守在船楼前。
于是许承海也不再废话。
盾墙推进,步槊一排排刺出,弩手在后方寻找空隙射击。
双方在月狮号甲板上展开了厮杀!
大食武士个人勇悍并不差,因为海船走南闯北,能吸纳各地的精锐武士,再加上又常做无本买卖,所以多是亡命之徒。
可他们终究是商船护卫,不是经过严格阵列训练的军队。
而他们的对面,则是一群将纪律烙印在骨髓里的大明陆战武士,纵然是在甲板上,也排列成阵,如墙而进。
所以,月狮号上的武士一次次怒吼撞击,然后被无情地绞杀,尸体堆满了甲板。
打到最后,马苏德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他还想负隅顽抗,要冲上来加入厮杀,可随即便被一支弩箭射中大腿,跪倒在甲板上。
几个亲随想扶他,却被许承海带人冲散。
最后,马苏德被按在了月狮号船楼下。
他还想挣扎,许承海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冷声道:
“别动。”
通译翻过去后,马苏德抬头看向定海号方向。
周本站在定海号前楼上,也正看着他。
二人隔着波涛对视。
马苏德忽然用地道的汉话,大喊:
“南洋不是你们的!”
周本听见了,轻蔑一笑。
等月狮号上的大食旗被砍倒,大明日月旗升起后,周本才淡淡道:
“现在是了。”
随着月狮号落旗,大食船队至此彻底崩溃。
尸罗夫本部还有几艘船想救,却已经被伏波、镇南、破浪三船隔开。
沈承礼的下风队则趁势压上,将后队几艘大船逼得降旗。
此前游奕在外围的快哨船开始追击那些试图逃跑的小船。
他们并没有去追已经远遁的阿曼主力,因为海上不比陆上,最怕的就是越追越散,然后追进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丧失方向。
今日的胜利已经足够了。
但那些跑得慢的散商船就没这么好运了。
有两艘被快哨船追上后,直接弃船投降。
还有一艘试图负隅顽抗,被大明这边用火箭矢点燃帆角,不到半刻钟便浓烟滚滚,船上人哭喊着跳海。
战斗从上午打到中午。
真正激烈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因为大食船队从来没有能形成真正的抵抗。
中军被周本打穿,旗船被夺,两翼离心,后队一乱,之后便是单方面的追捕和受降。
到了午时,海面上的喊杀声渐渐低下去。
到处都是破帆、碎木、浮尸、落水者和被拖曳的俘船。
大明海军开始打扫战场。
周本下令,所有落水者能救则救,不许私杀俘虏。
但凡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被俘船只全部登记,货物封存,人员分开看押。
尸罗夫、阿曼、巴士拉、波斯散商,各自归类。
这些人对于大明海军非常重要,他们掌握着更远一带大海的风土人情、岛屿分布和洋流季风情况,这是一定要得到的情报。
战争从来不是目的本身,而是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
此外,这些人中也不是全部都要杀死的,完全可以从中拉一些,作为后面海洋开拓的附庸。
大海不是只有打打杀杀的,还要有人情世故!
但从此以后,无论是贸易还是通航,在这里,我大明的规矩,就是规矩!
中午时分,战果陆续报到定海号。
大食武装商船三十二艘,俘十一艘,烧毁七艘,撞沉或搁浅五艘,逃散九艘。
其中马苏德的月狮号被俘,尸罗夫本部商团几乎折了一半。
阿曼船队跑得最快,损失较轻,但也丢了两艘船。
大明南洋舰队无一船沉没,定海、破浪、靖海三船有几处残破,需要回港整修,而在人伤亡上就更少了,拢共才伤亡十八人。
足见大明海军和那些大食商船已经形成了令人绝望的代差!
很快,沈承礼靠船过来,见周本汇报追击情况。
他有点不好意思,禀告道:
“大都督,阿曼船跑了。”
周本看着眼前这个心腹爱将,笑道:
“跑就跑了,无妨。”
“要不要追?”
“不追。”
沈承礼点点头。
周本看向西南方向,那些逃走的阿曼船已经只剩几点帆影。
“让他们走。”
“他们会把今日的事带回箇罗、巨港、南巫里、占城,也会带回波斯湾。”
“让所有人都知道,从今日开始......”
“这里便是我们大明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