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岐山。
赵六离开咸阳大营时,原本只带了三十名背嵬武士。
这三十人是赵怀安拨给他扈军,虽然人数不多,却都是跟着保义军一路厮杀出来的老底子。
此前赵六奉赵大之命入凤翔,劝说李茂贞发兵袭扰朱温,以牵制其军,此后赵六随李茂贞军进至咸阳,前前后后忙了许久。
如今咸阳已下,朱温麾下留守大帅李唐宾又龟缩长安城内,一时关中兵火稍熄。
赵六本该立刻回营候命,可岐山离咸阳并不算远,他这些年随赵大四处奔波,除了当年随赵大第一次入长安时回过一次家乡,后面就是收复长安时都未曾回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人一旦离开故土太久,心里总会留着一点念想,觉得家里都还好。
再加上,赵六当年因为点恩怨,和过去的亲族关系也谈不上多好,所以不如不回。
回去也是破碎和争吵。
但其实呢?赵六想回去,甚至梦里都回家乡,在老屋里,和三五好友吹牛打屁!
实际上呢,赵六这些年也经常和保义军的老兄弟们,酒后吹嘘,说有朝一日,他必回岐山修祖坟、置田庄,再请最好的乐班吹上三天三夜,让那些当年看不起他的乡人都看看,什么是阔气,出息!
赵六说得极有气势。
可这一次再回岐山,赵六反而出奇的沉默,一路都没有什么话。
队伍出了咸阳以后,路先往西北。
起初尚能见到一些未毁的村舍,田里也有零星青苗,只是长得稀疏。
再往前走,路边便渐渐多了众多废墟,许多地方明显是重建后又再次被烧毁,甚至连赵六都叫不出这些地方的名字来。
关中已经变得让赵六一点都不认识了!
是啊,关中这些年打得太久了!
黄巢来过,勤王军来过,凤翔军来过,李昌符、朱、河中、邠宁诸军也都来过,现在朱温也来了。
而每一路兵马经过时,都说自己是来平乱、来安民、来救百姓,兴大唐的!
可最后呢?哪个不是残民如寇,割人如草?只留下一地疮痍。
赵六骑在马上,就在坑洼的土道上行进着。
在土道的两侧,全是齐腰高的野草,时不时听到狐兔的扑朔惊走。
甚至这土道都是一段一段的,大量的路基都被人为的挖断,也许是那些此前还活着的村民想掘断道路,不让外面的乱兵进来,构建一个乱世的桃花源。
可如现在情形看,那些一个个以坞壁为垒的桃花源,早也破碎在铁马金戈中。
此时,赵六身后的三十名背鬼武士也都沉默着。
他们大多不是关中人,却也看得明白,关中已经不是一种能言说的荒凉了,而是一种彻底破碎的绝望。
没有人,没有田,一切都是死气沉沉。
其中一个背嵬是寿州人,见赵六一直不说话,便低声问道:
“赵都衙,前面便是你家乡?”
赵六仿佛是才回过神,听后半天才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也要到了!”
众人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一片矮坡。
坡下有一道半塌的土墙,墙外原本应该有壕沟,如今沟里长满蒿草。
墙内房屋大多没了,只有几处土台还在,依稀能看出当年坞壁的格局。
赵六勒住马。
他没有立刻下去,只是隔着一片荒草,望着那座坞壁看了很久。
这里便是他长大的地方。
那时坞壁虽不大,却有几十户人家,都是他们赵氏一族,上面都有同样的祖先,到这代也是沾亲带故的。
其实赵六小时候实不安分,父亲拿着木棍在后面追,他便翻墙逃出去,跟村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子在坡下打架、摸鸡、偷瓜。
那时他最好的几个兄弟,都在这一片土坡上和他结过义。
少年人不懂什么前程,什么世道险恶,只觉得手里有一把短刀,身边有几个肯替肝胆相照的兄弟,便能横着走。
后来,有个同他一起厮混的兄弟在外头得罪了县里的大浪荡。
兄弟就被仇家堵在沟边,活活剁碎,等赵六赶过去时,只看见一地碎肉和被单独挑在竹杠上的兄弟首级,当时赵六在旁边吐得昏天黑地,回去后整整病了七日。
从那以后,赵六才慢慢收了性子。
他不再同人争斗勇,也不再整日提刀乱逛,跟着村中一个老乐工学起了唢呐。
那时乡人都笑他,说赵家六郎没出息,别人学武、学种田,他倒学了个吹丧的本事。
赵六当时也气,死活不想学了,最后还是被他爹抽了一顿狠的,这才老实学了下来。
后来,赵六几次反省自己的人生,总觉得正是学唢呐这件事改变了他的命运!
若不是因为这一手唢呐,他也不会被同乡出来的大帅黄景复看上,编入军乐班一同南下。
而若不是在黎州,他也不会遇到那里从军的赵怀安。
而如果没有遇到赵怀安,赵六别说有如今的富贵地位,说不定早就埋在哪处荒沟里,连个全尸都没了。
有些人改命是靠自己,赵六觉得他改命什么都没努力,只因为遇到了真正的大贵人!
赵六慢慢下马,并没有让背嵬们跟着,只将缰绳递给一人,自己则穿过早已被荒草掩映的小路坞壁方向而去。
身后的背嵬们奇怪,明明那条土道都已经被草盖得看不出了,为何都押却能自然就找到。
为何?因为这是他的家啊,他无数魂牵梦绕,又恨又爱的家的啊!
赵六没有直接进坞壁,而是先沿着坞壁外侧走了一圈。
当年这座坞壁虽小,却也有正门、角楼、壕沟,外头还有几片相连的坡田。
幼时,他和他的伙伴们,就是从这里爬上东面的土墙,登高望远,再笑着顺着坡跑了下来。
以前他们真皮实,怎么摔滚都是哈哈大笑。
那时候,赵六真就觉得,这坞壁便是一整个天下。
出了坞门是田,过了田是山,山外有什么,他是不知道的,也没那个念头。
只要日头落山前能回家吃饭,夜里能和伙伴们挤在草堆里说些没边的话,第二日再背着木刀出去厮混,便是天大的快活。
只是如今,东面土墙已经塌了。
原先能站人的墙头被雨水冲成斜坡,壕沟里满是发臭的脏水和蒿草,到处都是蚊蝇乱舞。
赵六走到一处高些的地方,勉强还能看出当年村口大路的走向。
路旁本该有一株老槐树。
那槐树是坞壁里最老的树,据说他们赵家当年开荒到这立业,这大树就已经在了。
那至少有二百多年了吧!
而在幼时,赵六却只当这老槐树是寻常,因为生活中的一切本来就是这样的。
哪里能意识到,在关中这般战火频频的地方,合抱之木既没有被砍伐走用作豪族的房梁,也没有被乱兵伐去用作攻城器械,甚至连乡人都不曾伐它去,烧成薪炭。
这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如今,赵六自然懂得了这份寻常背后的珍贵,可如今在远眺家的位置,那棵老槐树却也不在了。
不在的,不仅是那那棵树,还是赵六幼时的画面。
每逢夏日,族里的老人总爱坐在树下闲扯,妇人们在树下做针线,小孩则绕着树根追来跑去。
是啊,便是幼时那般平淡的日子,如今也是难寻了!
忽然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还曾在老树上刻过自己的名字,而上面还有父亲的名字,耶耶的名字,曾祖的名字。
那是赵六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父亲和耶耶他们,都曾如他一样,也有少年时!
对了,他当年十四五和乡里的少年结为兄弟,便是在槐树下,用的从家里偷出的陶碗,偷了一只堂家的鸡,伙伴们又带了浑酒来,便结为了兄弟了。
当时他们几个人都觉得自己好了不得。
各个都在畅想着未来,有说日后要去长安投军,入神策军!
有人说要去河中贩盐,挣够钱便回来买地娶婆姨!!
还有人则说要成为一个走南闯北的脚商,惹来众伙伴们一阵羡慕,因为他们眼中最有本事的,就是每月都来坞壁带各种时兴的好东西。
有红头绳,有小鼓,各种各样都从来没见过的好玩的,好吃的。
而坞壁的族人们也会早早将麦、菽还有一些晒干的野货、山货都卖给他,换取一些现钱。
少年的赵六自是不懂得铜钱有用的,只是说要给长安的天子的。
赵六不明白,都已经是天的儿子了,还要他们的铜钱干嘛?
而和伙伴们结成兄弟的那段日子,是赵六最快乐的时光,只是当他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们因言语冲突而得罪了县里的真正青皮浪荡时,他们才意识到,他们是多可笑。
总之,自伙伴被碎了尸后,他们这个郎党便散了,各自都去找了个活计。
有人开始跟在父亲后面学种地,有人则是学了木工,而赵六的父亲则是因在外头做事晓得唢呐这个西域来的乐器正在时兴,各家各户有个事情,就要喊人来吹几嗓子。
因见着唢呐手在各乡里都吃得开的场景,所以赵六父亲认为这才是好手艺,学会了,才是吃喝不愁。
赵六不知道自己要是没学唢呐,他的人生会是如何的。
他努力去想了很久,却左右都觉得也是填沟壑的命,便就作罢了。
最后,赵六看了看那远处只有树根的老槐树,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步行下坡,向着坞壁走去。
一路上,背嵬武士扶着刀,以三人为一阵散在杂草丛中,远远跟着,也不敢靠得太近。
他们看得出,自家都押衙平日嘴碎,爱同人插科打诨,可今日回到岐山以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那股精气。
用大王的话说,都押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忧伤!
......
坞门早就没了。
原先高过人头的土墙,到处都是倾颓,赵六从缺口进去时,脚下踩到一块碎瓦,瓦片在泥土中翻出半面,上面还留着一抹旧日的青色。
他弯腰将瓦片捡起来,将上面的泥土扒开,又吹了吹,看了一下,便塞在了袖口里。
此时站在坞壁内,这才更看清家园的荒凉冷漠。
和外面一样,坞壁里长满了蓬蒿。
一些蒿草已高过腰,密密麻麻挤在旧屋基、旧井口、旧巷道之间。
赵六凭着记忆辨认了很久,才找到自家原先的院子。
院门没有了,东厢房也全都塌了。
这一刻,赵六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每次从外头闯祸回来,母亲总会在门口骂他,骂完又拉着他去洗脸。
父亲坐在堂屋里,脸色很难看,先不说话,等他吃完饭才将人叫过去。
那时赵六最怕父亲。
父亲是个沉默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唯一能出去见世面,就是作为麦客去外乡帮忙割麦。
可就这样的庄稼汉,却养出了个吹唢呐的,可见代价和栽培。
忽然,赵六想到一个场景,那是他和赵大还在西川的时候,在往成都方向逃命。
晚上,同行的一个袍泽刚刚哭着给坚持不住的兄弟送别,逃亡队伍中弥漫着浓烈的哀愁。
而当时赵大就有感而发,说:
“自古伤心是别离。”
“有些别离便如眼前,送走并肩作战的袍泽,送走志同道合的好友。”
“但有些别离却是看不见的,而等你意识到时,内心却会痛苦瞬间攫住所有。”
“赵六啊,在我的家乡,我听有人讲,说如果父亲给孩子洗澡,两人都会笑。”
“可如果儿子给父亲洗澡,你知道会如何吗?”
赵六一脸茫然,便听赵怀安悠悠地看向星空:
“两人都会哭的,嗯,父子都会哭的。”
而赵怀安说完后,赵六还是一脸茫然。
甚至这件事都因为没有印象而在他的记忆中越发模糊。
可就在自家的院前,他看着眼前的冷落衰败,忽然明白了。
父亲给孩子洗澡,那是见到了生。
而孩子给父亲洗澡,那却是见到了死啊!
只是这般父子的深刻别离,赵六却都不曾体验过,因为他第一次回乡的时候,父亲便已离世了!
也是顿悟如此,赵六觉得自己该哭的,毕竟这不感动吗?该的!
可眼泪到眼角,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这不是因为赵六变得坚强了,也不是他的内心已经铁石心肠了。
而是因为这些年,他真的见过太多的死人了!
那一片片连绵不绝的坟头,早就让赵六似乎丧失了某种最该正常的情感表达了!
所以,真到了该哭的时候,反倒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空。
赵六有点难受自己哭不出,可脚步却已不自觉走到后院。
那里原本有一口浅井,旁边还有一块菜地。
此时井口被杂草遮住,菜地也早成荒土。
他绕过一堵墙,忽然看见一截半埋在土里的石碾。
赵六伸手摸了摸石碾,以前那几个侄子就爱坐在这碾盘上晒太阳。
每当他学艺回来,那些小子见到自己,总会满院子跑,远远喊着:
“小叔回来了!”
“小叔给俺吹一个!”
赵六便装模作样,拿着唢呐吹几声,又故意吹得乱七八糟,惹得他们哈哈大笑。
其中有个年纪最小的,走路还不稳,却总爱跟在他身后。
赵六一回来,那孩子便拽着他的裤腿不放,非要他抱着往村口走。
现在想想,要是他们还活着的话,也许也该长大了吧!
这一刻,赵六的心中终于有了一种沉甸甸的难受,是堵得很厉害的那种难受!
最后,赵六还是离开了家,又在坞壁里走了一圈,可始终没见到半个人影。
什么都没有!甚至连骸骨都没有!也许这是好消息吧!
只有风吹过蓬蒿,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赵六就这样看着坞壁里的杂草,忽然低声念道:
“门前蓬蒿一丈高,却无儿时剑客削。’
“春风若许再少年,岂容蓬蒿齐我腰。”
念完以后,赵六自己都笑了一下。
当年那个提着短刀,与一群兄弟在坞壁外乱跑的赵六,若真能看见今日这副景象,大概会拔刀把这一院子的草全削了。
可人终究不是少时了。
他啊,也不是少年的赵六啊!
赵六在坞壁站了许久,才转身往坞壁北面走。
他今日回来,还有一件事。
便是找父亲的坟。
赵六父亲原先葬在坞壁北面的坡地上。
当年窦氏与赵家结怨,曾带人掘开坟茔,将棺木拖出,尸骨散在荒地里。
也因为这事,赵大为他出头,弄出了好大一番事来。
后面虽然窦家自己吃了血亏,但没等他们发力便已天下大乱了。
而没有朝廷权柄的窦氏,那也就是一个稍微大点的豪族而已,自不是能得罪赵大的。
只是,赵六他们到底是要回淮西的,所以当时他们就将赵父的骸骨另寻地方,草草下葬。
因为怕窦氏报复,赵家不敢大建坟茔,也不敢立碑,只在一片乱中留了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后来赵六一直想将父母的都迁走,但却因兵荒马乱,道路隔绝,始终不能成行。
直到现在,赵六到了凤翔,这才开始办这事。
只是,当他到了坞壁北坡后,这里的情景却不出他的所料。
只见满目皆是荒冢。
而且大部分都是坟包已平,连棺木都不知去了哪里,只有白骨露在外头。
赵六很难过,但他在意识到坞壁都如此荒凉时,便也有了准备。
虽然心中有着父亲的坟大概早就没了的准备,赵六还是开始在荒冢中搜寻着。
赵六在坡地上走了很久。
他记得父亲的坟旁边有一块扁石,石头上有道长长的裂纹,还记得前原先种过一株野枣树,只是这些年过去,哪里还认得出来。
他走到一处坟包前,蹲下来扒开草根。
不是。
又走到另一处,扒开碎土。
还是不是。
日头慢慢往西边落。
背嵬武士在坞壁外等得有些急了,便有两人进来寻找。
见赵六蹲在乱坟之间,手上全是泥,谁也不敢说话。
赵六忽然抬头,问道:
“你们说,人死了以后,真能认得回家的路么?”
两个背嵬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低声道:
“都衙,俺们这些人,活着时尚且认不得路,死后哪里知道。”
赵六骂了一句。
“你这厮,真不会说话。”
那背嵬挠了挠头。
“俺说的是实话。”
赵六没有再骂。
他又在坟地里找了一阵,最后走到一处低矮土坡前。
这里并不起眼,旁边也没有碑,只有一块半埋在地里的扁石。
赵六蹲下去,用手扒开石头上的草。
石面果然有一道很长的裂纹。
他整个人一下定住了。
过了许久,赵六才伸出手,轻轻按在土包上。
土包很小。
小得不像一座坟,更像是野地里随意堆起的一抔黄土。
赵六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却没有喊出来。
最后,他只是低头跪了下去:
“爹。”
“儿回来了。”
风从北坡吹来,吹得蓬蒿伏下去一片。
赵六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最终,赵六没有起出父亲的骸骨,也没有起出在赵家墓园中的母亲骸骨。
因为他意识到,这里就是他的家,他会再回来,而不是带着父母的骸骨离开!
临走时,赵六从腰间取出一个小酒囊,拔开塞子,将酒缓缓倒在坟前:
“大,额下次回来再给你好好修一修,将你和娘合葬一块,这些年你也想娘了吧。”
“对了,额给你抱了孙子回来,自己也生了三,你儿媳妇是争气的,能生养。”
“哦,还有若回不来………………”
赵六停了一下:
“那你就当额还在外头吹唢呐。”
“毕竟乱世里头,能有个埋处,已经比许多人强咧!”
他说完,给坟头磕了三个头,起身下坡。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