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日,水势终于稍稍退了一些。
并不是洪水真的退了。
而是胙城决口冲出的那股大水漫过低地、冲散田亩后,水势不再像最初那般凶猛,许多原先被淹没的道路露出一条条泥泞的脊线。
虽然依旧泥泞,但也可勉强通行了。
于是,在丰邑稍微恢复了点军心的天平军在朱瑄的督促下,开始北上,先进入鱼台、金乡等地。
但北返的路比朱瑄预想中更难走。
洪水虽已不再猛涨,可大水留下的痕迹却无处不在。
原先的官道被泡成烂泥,车轮一压便陷,桥梁被冲得只剩木桩,武士只能砍树搭板,将粮食一袋袋地驮运过河。
而更多见到的,是很多低洼地的村子,整片都被泡在水里,传来浓烈的恶臭。
而进入兖州后,天平军见到的难民就更多了。
这些鱼台地方的难民,一看到朱瑄的旗帜,就晓得是自家军队来了。
毕竟天平和泰宁向来都是一家。
所以这些人远远看到军队上来,努力蹒跚着奔上来,乞讨泰宁军能给他们一口吃的。
但迎接他们的只有驱赶!
且不说,即便是同藩镇内,军是军,民是民,更不用说,此时天平和泰宁已分道扬镳,如何还能用军中的粮食赈济兖州的难民?
但这些难民也幸亏是兖州的,不然那些天平军可能直接抽刀上来砍了。
可只是驱逐到后面也没用了,因为聚上来的难民越来越多。
最后没办法,该动刀还是得动刀。
毕竟粮食就这么点,真要是被这些难民堵住了北上通道,那大家都要完蛋!
于是,这些天平军在兖州的鱼台、金乡二地接连杀了不少难民,到底是让附近的难民怕了!
直到一日傍晚,天平军终于离开了兖州,进入了曹州,也就是他们天平军自己的地界。
他们在一处高岗下扎营,望之帐篷连绵一片。
而当军中伙头刚架起锅,外头便有一群逃民围过来,而且多是是妇人,孩子与老人。
其中一个妇人背着个昏过去的孩子,跪在外面哭喊:
“军耶,行行好,求一碗粥。”
“孩子三日没吃了。”
按照此前的惯性,守营的天平军武士嫌她碍事,直接上去用槊杆去打。
可妇人依旧不肯走,只将孩子放在地上,不住叩头。
朱瑄正在帐中议事,听见外面争吵,脸色本就不好,便掀帘出来。
他看见那孩子时,脚步停了一下。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而妇人见朱瑄出来,意识到是大人物出来,立刻往前爬,哀求道:
“贵人,俺不要粮。”
“给孩子一口就行。”
朱瑄看了她很久,忽然意识到了一个绝佳的翻盘机会。
他这一路上,一直在想,回到郓州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最理想的结果就是再次生聚,积攒势力,等待东山再起。
实际上,此前朱瑄也是这么想的。
可当在丰邑的事情一出后,朱瑄忽然意识到,这些天平军已经失控了。
此时这些人还聚集在自己身边,就是为了有个头,能将人心拧在一起,一起回郓州。
可一旦回去了,这些天平牙军一定会事后算账,他们当然会将仇记在朱温头上,但朱瑄这样的藩帅也难辞其咎,不能带领他们获胜的藩帅,本身就取死有道!
更不用说,朱瑄还是宋州人,并不是他们郓州本地人,那就更容易被掀翻了!
所以这一路,朱瑄其实想让部队前进的速度再慢一点,就是好有时间想想如何破局。
但军队依旧还是按照此前速度继续前进,而且还越来越快,这让朱瑄就更加确信,回去就完了!
所以刚刚他就在帐中拉拢军中的实力牙将,可这些人都满嘴漂亮话,并不能让朱瑄放心。
而在这冥思苦想之际,他看到了这群难民!
朱瑄忽然意识到,一个绝佳的确定自己合法性,稳固他在天平军的统治,维系军心、民心的手段,那就是赈灾!
对的,他也听说了赵怀安在宋州赈灾,既然他能做,我如何做不得!
想到这里,朱瑄直接对亲随道:
“给她一碗粥。”
亲随低声道:
“使君,外头还有很多………………”
朱瑄道:
“那便多熬几锅!”
“今日扎营处附近的难民,都给一口。”
亲随愣了一下,还是应命而去。
果然,即便是天黑了,天平军放粮的消息还是传开了,营外聚集的难民也越来越多。
有武士不满,说军粮本就不足,为何还要给这些闲人吃。
朱瑄听见后,只说了一句:
“这些人是天平百姓。”
“咱们现在还吃得起,便给一口。”
“怎的,难道你身边没个亲戚朋友遭灾啊!”
有这个帽子盖下去,就算真没亲朋受难的也不敢再说了,因为你没有,你身边的袍泽有啊,你要是不给,岂不是得罪了兄弟!
就这样,朱瑄自进入曹州后,就是一路放粮,
当然,他也不是毫无章法地乱放。
一开始,朱瑄命各营将粮车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仍随中军北行,作为天平军最后的口粮。
另一部分则由军中吏员、当地里正和几个识字的僧人一同看管,在每日扎营处设棚煮粥。
随后,朱瑄又下了一道命令:
凡本地受灾军户、老弱妇孺,可先领一碗稠粥;若家中有壮丁,愿意随军运粮、修路、搭桥,则另给饼、盐与一日口粮;若有谁敢在粥棚前争抢,插队、欺辱妇人,军中武士可当场拿下。
这道命令一开始传下去时,许多天平武士还觉得好笑。
前几日还在丰邑抢粮,如今便开始给人发粮了?
有人私下嘀咕,说使君这是吃错了药。
可等到真正开始发粥后,许多人便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们发现,沿途只要有难民看他们的队伍,都在高呼:
“使君大恩大德,大恩大德。”
是的,朱瑄对他们的确大恩大德,至于丰邑人死活,且不说他们不晓得,就是晓得,和他们有何干系?
......
而朱瑄也没有只顾着百姓。
他在各处粥棚转了两日后,便开始让军中武士参与维持秩序。
起初,许多天平武士并不愿意的,尤其一些从丰邑抢了不少东西的武士,更觉得古怪。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为此,朱瑄将各营主将都叫到了中军,开了一个会。
他对众人道: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
“你们觉得,咱们自己粮食都不够,还要赈灾?觉得现在最紧张的就是回郓州!”
“这些话没有错。”
“可你们想过没有,咱们回郓州了,以后靠什么?”
“现在大水将濮、郓、曹三州都淹了,百姓啼饥号寒。”
“咱们要是没了百姓,谁给我们种田、出夫、缴粮?”
“到时候,我们这些天平军兄弟,全部都是无根之木!”
“所以,今日咱们得给他们一口饭,让他们续上命,这样后面才能给咱们续上命!”
“更不用说,如此活命之恩,以后咱们再招兵买卖,还有什么难的?”
“所以,危机,危机,有危便有机!”
“这一次水灾只要咱们咬牙挺过去,以后我们能得十万兵!”
这番话其实并不高深。
可许多武士听了以后,却都沉默下来。
因为他们当中很多人也是来自地方州军,脚也是踩在家乡的泥上,所以他们当然想让乡人活下去。
只是此前没人将这事提到这个高度说,如今由朱瑄说来,顿时得到一片赞同。
一个年纪不大的都头站出来,抱拳道:
“使君说得对。”
“俺也去家在郓州北面,水来后就没消息。若俺也去家里人也在外面讨饭,俺也去也希望有人给他们一口。”
朱瑄看着他。
“你叫什么?”
“末将崔德昭,崔二郎。”
“好”
朱瑄道:
“从今日起,你带一队人守粥棚。”
“谁敢抢粮,给我拿下。”
崔二郎抱拳:
“诺。”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也慢慢动了。
不少天平武士开始轮班守棚、煮粥、维持秩序。
有人甚至将自己从丰邑抢来的铜钱拿出来,交给军吏,说是换些盐、药,给外面的孩子用。
当然,也有人不肯。
这些人躲在帐中喝酒,说朱瑄假仁假义,早晚要将军粮发光。
可随着粥棚越来越多,营外百姓对天平军的畏惧渐渐变成了依附,那些不满的人也不敢明说。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身边的袍泽已经不一样了。
昨日还在抢粮的人,今日若看见有人去抢粥棚,反而会提刀上前。
好人坏人,真的就能一夜变化吗?人性是真的神奇!
而朱瑄的赈灾果然有了影响。
很快,曹州、郓州几处地方便开始有人主动来见朱瑄。
这些人多是地方的土豪和里正,此刻晓得使君一回藩就开始拿军中军粮来赈济灾民,也带着粮食来资军。
他们甚至还带来一些散在乡里的青壮,愿意入天平军听候调遣。
而这是朱瑄在天平军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遇到过的。
无论是军中的中下层武士的变化还是这些基层地头的支持,都让朱瑄意识到,他这一手走对了!
于是,他一路走走停停,凭借赈灾获得了众多支持,沿途全是顶礼膜拜,朱瑄的威望真正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所以,直到五月十日,朱瑄才终于回到郓州。
五月十日,郓州城外。
朱瑄的大军终于回到了天平军的根本之地。
郓城城墙仍在,城楼上的天平旗也还在,可城外却早已换了模样。
原先连片的营田、军庄、村舍,多半被洪水冲坏,低洼处仍积着浑水,许多逃民就在城外高地上搭棚而居。
朱瑄的队伍刚从南面官道出现,城外便有人认出了旗号。
起初只是几个人在远处张望,随后便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上来,他们高呼:
“朱使君回来了!”
“我们的队伍回来了!”
人群中有人高喊,渐渐便连成一片。
很显然,这些难民们也早早就听说了朱瑄放粮救灾的事迹,全部将生的希望放在朱到来。
所以,当朱瑄带着生的希望来时,这些人如何能不热泪盈眶!
他们有救了!家人有救了!
此时,朱瑄骑在马上,望着这些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们从徐州城下撤出来时,是多么的狼狈,在丰邑时抢粮时又是多么地凶狠。
可到了本界了,这些百姓看他们的眼神,却多了几分盼头。
这份盼头来得很怪。
甚至可以说,来得有些荒唐。
自己不过是在曹、濮、郓几地放了些粮,煮了些粥,便让这么多人将他视作可以依靠的人。
可朱瑄转念一想,也不觉得奇怪。
因为这年头,肯给百姓一口粮吃的藩帅,实在太少了。
大部分藩镇眼里,百姓只是出粮,出夫,出兵的数目。
平时要钱粮时便想起他们,打仗时便驱着他们填壕,运土,等灾祸来了,便将城门一锁,管外面什么人伦惨剧,只让他们自生自灭。
其实,他朱瑄一路赈济,未必真有多少仁心,里面九成九是为了权力!
可百姓也不管他心里想什么。
他们只看见,自己快饿死时,是朱瑄愿意给他们一口吃的!
这便够了。
入城后,朱瑄没有先回后宅。
他先往节度使府前堂,召集留守郓州的官吏、军主与这一路跟来的各地豪族。
堂中坐了不少人,都是天平各地的势力豪族,许多人的衣裳上还带着泥点,显然是马不停蹄赶来的。
朱瑄入堂后,没有多说废话,只命人将一张河图挂起来,其中胙城决口处用朱笔圈得极大。
朱瑄指着那处地方,道:
“诸位都晓得,这一场水从何而来。”
“若胙城口子不堵,眼下虽说水势缓了,可一旦后面再下几场大雨,濮、曹、三州还要遭一回。”
“到那时,诸位手里的粮食还能剩下多少?”
“更不用说,我们天平军当年就是因为水灾,出了个王仙芝,黄巢!”
“这事情还没几年呢!”
“所以我们要是不管,恐怕以后的粮食还是要给别人吃的!”
堂中无人作声。
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这等水灾,不从源头堵住是不行的。
而且他们还清楚,一旦堵住缺口,将积水排空,那留下的全部都是肥沃的土地。
此前土地上的主人又几乎是死的死,逃的逃,留下的这些土地,不晓得是多大的利益!
所以,这些各地的豪族都有动力去堵这个缺口。
于是,有个从受灾最严重的濮州赶来的豪族,当场喊道:
“使君,堵缺口是为了千秋万代的大事,谁要是不干,那是要断子绝孙的!”
“你就下命令吧!我们都听你的。”
这一声出来,堂中众人立刻跟着起身,纷纷喊道:
“使君下令便是!”
“我濮州愿出丁!”
“我曹州愿出了!”
“郓州各庄也愿出丁!”
“俺等家中都有壮丁,堵河这等大事,岂能不出夫?”
一时之间,堂内全是请命之声。
朱瑄坐在上面,没有立刻说话,只静静看着这些人。
他忽然发现,这场水灾对自己而言,未必全是坏事。
此前天平军的权力本就散。
郓州本地的牙将有牙将的势力,濮州、曹州的豪族有豪族的庄田,军中各营又各有自己的老关系。
自己虽是节度使,可许多事若真要落到地方上,总得与这些人一个个商量,一个个许诺。
尤其这次徐州大败、丰邑乱杀后,军中不少人对自己本就有意见。
若平日想整军、清理异己,必然会引起反弹。
可如今不同。
胙城决口摆在眼前,濮、曹、郓三州皆受其害,谁敢说不堵,谁敢说不出钱、不出粮、不出人?
谁若不肯出,便是不顾百姓死活,便是坏天平军根本。
这便是大义。
而有了这个大义,朱瑄便能理直气壮地将各州的人力、粮草、车马、工匠全调起来,也能借着堵口之名,将那些平日不听号令,暗中观望的豪强与军头一一揽在怀里。
到时候,愿意出力的,便纳入自己麾下;不愿意出力的,便记下来,等水堵住后,再慢慢收拾。
想到这里,朱瑄心中忽然一阵畅快。
他这一路赈灾,原本只是为了稳住权位,没想到竟又给自己打开了一条重新整合天平军的路子。
于是,朱瑄不再犹豫,直接起身,喊道:
“好。”
“自今日起,设河防行营。
“本使亲为都统,总理胙城堵口诸事。”
“郓、濮、曹三州各庄皆归行营点检。’
“各家所出粮、草、木料、石料、船只、壮丁,皆由行营立册记名。出得多的,日后照数偿还;有功的,另行赏赐。”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可若有人借水灾粮惜售,藏匿丁壮,阻挠河工,便以坏堤害民论处。”
“无论是谁家,无论在何州,皆可拿问。”
堂中众人听见最后一句,脸色各异。
有的人心中一凛,有的人却反而放下心来,只觉得救就要有大魄力,不如此,人心不能凝聚!
于是,众豪族纷纷抱拳,高呼:
“使君英明。”
朱瑄在一阵阵高呼中,哈哈大笑!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还得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