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二十七章 :天良
    朱汉宾抵达时,氏叔琮还没有睡。
    他刚从外面巡营回来,甲衣尚未卸下,听说朱汉宾深夜前来,立即把人请进帐中,又命牙兵守在二十步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氏叔琮看见朱汉宾脸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
    庞师古的马蹄踏过泥泞,溅起浑浊水花,直冲柳存阵后。他兜鍪歪斜,甲叶上沾满泥点,手中那柄朱珍塞来的佩刀尚未出鞘,却已压得人喘不过气。扈骑勒缰停驻,刀锋齐齐指向溃兵背脊,马鼻喷着白气,蹄下泥浆翻涌如沸。
    柳存见状,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拽住身边两名队正衣领,吼声撕裂战场嘈杂:“抬旗!把我的牙旗竖起来!旗倒一人,斩十人!旗歪半寸,斩百人!”话音未落,三面赤底黑纹的柳字牙旗已被八名壮士合力扛起,旗杆深深楔入湿土,旗面在风中猎猎抖动,像一柄烧红的铁刃插进溃兵眼底。
    溃兵们本是被箭雨逼退,又被沟渠绊倒,又被同袍尸首绊住脚踝,慌乱中失了阵型,只知往后退,退到木楯后便瘫坐喘息,有人解甲,有人扔矛,还有人抓起地上的泥块往脸上抹,以为能遮住羞耻。可当庞师古的马首停在三十步外,当柳存的刀尖点向第一个脱甲武士咽喉,当旗杆上悬起三颗刚砍下的脑袋——那血还热着,顺着旗杆往下淌,在泥地上拖出三道暗红长痕——所有退意,霎时冻在喉头。
    庞师古没说话。他翻身下马,靴底陷进泥里半尺,抽出腰间短刀,蹲身割开一具宣武军尸体的左耳,又割右耳,再取其左手小指,三样东西用麻绳串起,挂在自己胸前甲带钩上。他起身,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泥地上:“耳是听令之器,指是执刃之具。尔等今日丢了耳,断了指,明日便不是人,是畜生。”说完,他将刀抛给柳存,“斩。”
    柳存接刀,手稳得没有一丝颤。他走向第一排瘫坐者,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间隙。他停下,看一个十七八岁的新卒,脸白如纸,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怀里还抱着半截断槊。柳存伸手,捏住他下巴,逼他抬头:“你叫什么?”
    “……陈五。”
    “陈五,你昨夜喝的粥,是谁熬的?”
    “伙头兵老张。”
    “老张瘸了一条腿,淋雨走了十里路才把粥送到你手里。你今日丢了他的饭碗,还要踩他的脸?”柳存松开手,刀尖垂地,划开一道细线,“去前面。若死,我给你立碑。若活,你替老张熬三年粥。”
    陈五喉结滚动,突然嘶吼一声,抓起地上断槊,踉跄扑向前线。身后十几人跟着爬起,有人拾矛,有人捡盾,有人干脆赤手攥紧一块棱角锋利的夯土砖,咬着牙,朝沟渠方向重新奔去。
    庞师古看着他们背影,对柳存点头:“整队,推拒马。”
    柳存立刻转身,击鼓三通。鼓声沉闷,却极稳。溃兵中竟有七八人自发举旗,旗面虽破,却挺得笔直;又有十余老兵站成两列,手持长戟,默然拦在阵尾——这是当年高骈军中传下的规矩:溃兵回阵,须由老兵持戟夹道而过,过则为兵,不过则斩。没人说话,没人催促,可当陈五第一个踏进那两排戟阵之间,他听见两侧老兵粗重的呼吸声,闻到他们甲胄上浓烈的汗酸与血腥混杂的气味,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去送死,而是去认亲。
    沟渠前,保义军李简的左翼阵线依旧巍然不动。李清将的弓弩手已换过三轮箭匣,矢囊将空,但箭镞仍如蝗群般射入敌阵。宣武军的木楯被射穿、劈裂、燃起焦黑,却仍有新的楯墙在沟边垒起。柳存部这次不再强冲,而是以五十人为一队,每队配一名持钩索的健卒、两名负藤牌的盾手、三名持短斧的破障兵。他们不再试图跃沟,而是在沟沿架设三根横木,上铺厚毡,再覆湿泥,硬生生在泥沼中搭出一条三尺宽的浮桥。弓弩手伏在浮桥后,以密集攒射压制栅后守军视线;盾手抵近木栅,斧兵则借盾掩护,专劈栅柱榫卯处。
    李简坐在胡床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身后挥了挥手。五十名背旗骑士中,十二人解下腰间皮囊,倾倒出黑色粘稠液体——那是昨夜连夜熬制的桐油混沥青,遇火即燃,遇水不散。另十八人取出浸透桐油的麻布卷,捆在长矛尖端,火把一点,十二支火矛呼啸投出,不射人,专钉浮桥两端木桩。火势腾起,浮桥瞬间化作一条火龙,烧得沟边泥浆噼啪炸响,灼热气浪逼得宣武军睁不开眼。可就在火光最盛时,李简忽令:“吹号。”
    呜——呜——呜——
    三声长号穿透硝烟。沟渠后,保义军阵中忽裂开一道缝隙,两百名披重甲、持长槊的精锐步卒踏着鼓点而出。他们不持盾,不披胄,只在胸甲外加覆一层熟牛皮,肩头各负四支丈二铁脊长矛。为首一将,面覆青铜鬼面,手持双槊,正是李简麾下最凶悍的“破阵都”。他们径直穿过火势稍弱的浮桥中段,踏着尚在燃烧的横木,踩着滚烫焦炭,直插入宣武军阵腹。
    这一击,毫无预兆,却精准得如同庖丁解牛。破阵都并不恋战,只以长槊连刺带扫,专戳敌军阵心旗手、鼓吏、传令兵。三息之内,柳存部左翼鼓声骤停,牙旗被削断半截,两名传令骑被槊尖挑飞,摔进沟渠,激起大片血浪。阵线顿生涟漪,左右两翼士兵本能向中间收拢,欲护主将,反将原本整齐的阵形搅成一团乱麻。李简此时才缓缓起身,提起膝上丈八马槊,槊尖遥指柳存中军大纛:“传令,左翼变圆阵,轮转绞杀。”
    号角再起,节奏陡变。保义军左翼阵列如活物般收缩、旋转,前排步槊手蹲身,后排弓弩手跃上拒马,第三排刀盾手贴地匍匐推进,第四排长枪兵自侧翼斜插切入。整个阵势不再是静止的堤坝,而是一台缓慢却不可阻挡的磨盘,将柳存部残存的三千余人,一寸寸碾向沟渠边缘。有人想逃,却被自己人撞倒;有人想跪降,却被身后同伴踩碎头颅;有人高呼“柳将军救我”,回应他的只有远处柳存帐下亲兵挥刀斩断求援旗的利落刀光。
    庄园方向,战况愈发惨烈。
    尹皓亲自督战,天平军两个都的都头已阵亡其一,另一人左臂被流矢洞穿,仍拄刀立于北墙缺口,嘶声指挥:“弓手退后十步!弩手换三棱锥!火油泼东门第二道缝!”谢彦章浑身浴血,左颊被飞石划开一道寸许深口,血顺颈而下,浸透甲领,可他动作未慢半分。他刚掷出最后一罐火油,陶罐在门前木楯上炸开,火舌舔舐着宣武军攀梯的脚踝,惨叫声未绝,他已抄起一柄陌刀,跃下墙头,带着六名甲士从东门右侧塌陷处突袭而出。
    此次不同先前。谢彦章不杀前锋,专砍梯脚绳索、撬梯基木桩、斩扶梯壮卒手腕。六把陌刀翻飞如雪,三架云梯接连倾颓,梯上武士尽数摔落,砸翻后面队伍。一名宣武军校尉怒极,率二十人持盾直扑东门缺口,谢彦章却退不入内,反引他们追至门前浅沟边缘。沟中泥水泛黑,水面漂浮着未燃尽的油渣。谢彦章忽将手中陌刀朝沟中猛掷,刀身入水,激起点点涟漪。校尉未觉有异,只知敌人已穷途末路,吼道:“堵住缺口!杀进去!”话音未落,谢彦章猛然扯动埋在沟沿的麻绳——那是昨夜连夜埋下的三道绊索,末端连着三桶火油。油桶倾覆,黑油顺沟沿流淌,尽数漫过校尉脚下湿泥。谢彦章随即掷出火把,轰然爆燃!火焰如赤蛇窜起,瞬间封死整段沟沿。校尉及十九名武士被烈焰吞没,甲胄熔化,皮肉焦糊,惨嚎声震得东墙簌簌落土。
    辛从实立于土楼最高处,目睹此景,抚掌大笑:“好个谢彦章!真有乃父之风!”他转身对旗手厉喝:“打旗!告诉大都督——东门火焚敌二十,北墙守定,西墙无扰!庄园未动分毫!”
    王进收到旗语时,右翼高钦德正经历最险一刻。刘捍部六千兵马已将保义军右翼压缩至不足三百步纵深,拒马被推倒两道,木楯被劈开十余处,高钦德本人左臂挂彩,甲叶崩裂,却仍立于阵心,持钺大呼:“后队补前!伤者退三步裹伤!未伤者顶上前!”他身后,五百名预备甲士早已解甲,赤膊持刀,每人腰间悬三枚铜铃——这是保义军最残酷的“铃死令”:铃响一声,退者斩;铃响两声,怯者斩;铃响三声,全队皆斩。此刻,铜铃正随高钦德每一次挥钺而急响,叮当不绝,如催命之音。
    王进凝望右翼,面色平静如古井。他忽然问身旁牙将:“韦金刚那边,沟渠后还有多少弩手?”
    “禀大都督,神臂弓还余四百二十七人,箭矢将尽。”
    “调二百人,去高钦德右后方五百步土坡。”
    “可……那坡无遮蔽,弩手暴露……”
    “就是要他们暴露。”王进目光如刃,“告诉高钦德,他右后方,将有二百弩手为他射出最后两轮箭。射完,他们便弃弓持刀,随他右翼一同死战。让他知道,他不是孤军。”
    牙将悚然,抱拳疾奔而去。
    当二百弩手登上土坡,箭矢如暴雨倾泻而下,目标并非刘捍中军,而是其左翼侧翼——那里正是天平军两个都的接合部。弩矢专射旗手、鼓吏、马匹眼珠,顷刻间,天平军阵脚微乱。高钦德抓住战机,猛地挥钺劈开眼前一面木楯,率三十名甲士凿入敌阵,专寻刘捍部督战队下手。他亲手斩杀三名拔刀督战的虞侯,抢过一面刘捍军牙旗,反手插在己方阵前泥地,旗杆入土三尺,旗面猎猎招展。保义军将士见之,齐声怒吼:“旗在!阵在!”右翼士气暴涨,竟将刘捍部逼退十步!
    朱珍在阵后看得真切,瞳孔骤缩。他原以为王进必会因右翼吃紧而抽调左翼兵力,可左翼非但未减,反增弩手;他料定庄园是软肋,可庄园三面受攻,却如磐石不动;他欲以兵力碾压,王进却以阵法反制,以火攻破势,以铃令慑心——此人用兵,不争一时之勇,而谋全局之韧,如老树盘根,越压越牢。
    庞师古策马归来,兜鍪上血迹未干,声音沙哑:“朱帅,柳存部损兵千二,溃势已遏,但再攻,恐难建功。”
    朱珍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桀骜,震得头顶乌云似要裂开:“好!好一个王进!难怪赵怀安敢让他独当一面!”他猛地抽出佩刀,刀锋直指吴起台方向,“传令!全军收兵!”
    众人愕然。庞师古失声道:“大帅?”
    “收兵!”朱珍斩钉截铁,“今日不打了。”
    他策马转向明台寺方向,马鞭遥指庄园、主阵、吴起台三处:“王进要守,我便让他守。许唐要困,我便让他困。这三处,一处比一处硬,一处比一处耗。我偏不啃骨头,我去刨根——传令王重师、徐怀玉、段凝,加快截击三藩军!若三日之内不能击溃徐州军,提头来见!”
    “再传令杨师厚,辎重军即刻转运粮秣,明日午时前,我要在明台寺以南五里,筑起一座营垒!营垒不必高,只要能屯五千兵、储万石粮、藏三千箭!”
    “另,着范居实营田兵,今夜起,沿涣水北岸开挖三道横渠,引水灌田!我要让这十里官道,变成一条活的泥河!”
    庞师古、朱裕、范居实三人面面相觑,终于明白朱珍真正意图——他放弃强攻,并非要退,而是要将战场拉长、拖久、变活。保义军兵力有限,既要围吴起台,又要防宣武军,更要兼顾后方补给线。若宣武军化整为零,以营垒为点,以横渠为界,以游击为刃,王进纵有千般妙计,也难顾此失彼。
    朱珍勒马回望,烟尘中,保义军旗帜依旧挺立,庄园墙头火光未熄,吴起台砦上箭楼轮廓清晰。他嘴角微扬,轻声道:“王进,你守你的阵,我挖我的渠。咱们看看,是你的箭先射完,还是我的水先灌满。”
    号角声骤变,低沉悠长,如暮鼓晨钟。宣武军各部闻令,缓缓后撤。沟渠前,尸横遍野,血水混着泥浆,蜿蜒流入涣水支流,染红半里河道。保义军阵中,无人欢呼,只默默拾起断矛、补上箭矢、拖走袍泽遗体。韦金刚擦净刀上血渍,朝庄园方向望了一眼,又看向吴起台,最终目光落在王进背影上。王进独立坡顶,风吹袍角猎猎,手中令旗未落,仿佛仍在等待下一波攻势——可他知道,今日之战,已非厮杀之始,而是鏖兵之始。
    谢彦章拖着陌刀回到东门,甲胄上油污与血痂交叠,像一幅狰狞的铠甲画。他靠墙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混着血丝滴落。他抬头,看见辛从实站在土楼上朝他招手,便咧嘴一笑,抬手抹去脸颊血痕,露出底下年轻却坚毅的脸。
    庄园内,炊烟重新升起。伙头兵将昨日存下的最后半只腌鸡剁碎,混着粟米煮成浓粥,香气弥漫。一名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卒端碗递给谢彦章,笑道:“都头,喝点热的,夜里还得守呢。”
    谢彦章接过粗瓷碗,热气扑在脸上,蒸得睫毛微湿。他低头看着碗中浮沉的肉星,忽然想起金陵讲武学堂教谕说过的话:“将者,非逞勇搏命之徒,乃执火种、守薪堆之人。火不灭,薪不绝,国祚乃延。”
    他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粥很咸,很烫,很香。远处,涣水呜咽,春雷隐隐,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