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厚是在辎重队崩散之后,才真正晓得宣武军败了。
他白日里不在朱珍大纛前,也不在庞师古西线,而是在辎重车后的一片洼地里,看守军需物资。
其实后勤这事对哪个军队都是最重要的,但却没几个正经武士是愿意接手的。
毕竟前面杀敌才是军功,后面带个大夫队,算个什么事?
但杨师厚却不这么想。
他知道自己眼下没有根脚,能有一个差遣,自然能在宣武军中顺利扎根。
而且这差遣还不是小事,能管数千上万人的吃喝,本身就能和诸多宣武军系统的军头们联系,而能把差事弄得好,让诸军帅都满意,更是一种本事。
何况他不是没有本钱的人。
当年杨师厚从李罕之队伍中出奔,身边便跟着柴自用等一批旧部,大小约有千人。
这些人跟他一起吃过大苦,干过大事,自然心中投契,只是到了宣武军后,朱珍、庞师古这些汴、宋旧将不肯真正重用这支外来人马。
所以他的那千余旧部被留在汴州,说是整补后用,其实就是被按在后面,准备拆分的。
而杨师厚自己则被单独抽了出来,挂了一个辎重将的名头,随军南下。
说好听些,是让他熟悉宣武军军法军制,说难听些,就是把他从旧部中摘出来,做个没根基的。
但有能力的人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尤其是如杨师厚这样久经战场的,饱经苦难蹉跎却依旧坚韧之辈,迟早能出头。
而这一次大崩溃,就是如此。
当前线到处传来胜利的消息,尤其是说敌军最重要的庄园阵地被拿下后,后方辎重营到处是欢声笑语,以为胜局已定。
但杨师厚却是让手下将军资点好,把马缰束好,将一些累赘的卸下车。
旁边有正军队头还笑他:
“杨督粮,前面都要破阵了,还这般小心?”
杨师厚道:
“破阵之后才用得上车马。
那队头不以为意,转头去抢过一酒囊便开始吃了起来。
可随后的局势急转直下!
最先跑回来的营田军只有十几个人。
他们从东北面低岗下滚下来,衣甲不整,满脸泥水,嘴里只喊:
“后面有敌!”
“是保义军来了!”
辎重队里的军吏大怒,说他们惑乱军心,当场砍了两个。
可很快,又一股人跑回来。
这一次不是十几人,是上百人。
有人仓皇逃命,这一次喊都不喊了,可却更加狼狈,一些人草鞋都甩飞了,跑着跑着摔倒,被后面的人踩住,一阵哀嚎。
杨师厚直接站在了车辕上,打眼一看局势,果然看到一支军队的轮廓缓缓从东北浮现,心中大惊,随后却静了下来。
完了。
几乎是刹那间,杨师厚便对眼前局势有了判断,朱珍那边要输!
对于朱珍这个人,杨师厚并不太看得上,只觉得时事造就,因人成事,朱温出挑了,才会有如朱珍这类元从,就其个人能力,在昔日一众票帅中只能说还行。
于是,杨师厚在见到保义军完成绕后,没有任何幻觉,觉得朱珍还能力挽狂澜。
他毫不犹豫跳下车,一把抓住那个先前笑他的队头。
“牵马。”
队头还惜着:
“杨督粮,这是作甚?”
杨师厚抬手就是一巴掌。
“费什么话!听令!”
杨师厚什么杀威,只是平日收敛才觉得是好好说话,此刻只是一句话,那队头就一句话不敢多说。
然后,杨师厚转身大喊:
“将骡马牵出,抛弃车架,只带干饼、弓刀、有力气的就背着甲,然后牵骡马,跟我走!”
其中有人仗着自己是老资历,还在大喊,说你杨师厚作甚?想临阵脱逃!
然后,杨师厚怒目,当即拔刀,将这两人砍了,提着首级,大吼:
“听我令,随我走!”
血气一发,周围人终于醒了,慌忙开始照做。
可这时候,更多的营田乱兵已经冲进辎重队。
这些人早吓破了胆,一见车上有干粮,晓得这是逃亡的必要物资,立刻疯了一样扑上来。
几个军吏想拦,竟直接被推倒,又被乱刀砍死。
这时候,一些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杨师厚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局面崩的比他预计的还快。
匆忙带着收拾一半的部下,率先向西,他没有往大路走,而是带着辎重营向西走。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在辎重营的威望,只是半道,他营里数百人就散得一干二净,只有十余平日联络感情的,这会还依旧听令。
因为走的最早,杨师厚他们并没有被追兵追上,甚至在那些盗贼、流民之流围上来前,冲了出去。
而这一走,就走到了天黑,然后情况就更复杂了。
首先就是喊杀声似乎并没有因为天黑而沉寂,反而在黑色中更加恐怖。
到处都是诱导的喊声,其中多半都是流民和盗贼引诱这些宣武残军的陷阱。
其中最诱惑性的,就是不断有人在喊“不杀降”,而一些跑累了的,甚至认命了的,听了这话后,丢刀跪在田埂边,双手举过头顶。
可黑暗中出现的并不是保义军,而是七八个流民,然后一拥而上,用木叉、镰刀、短矛把人戳倒。
之后就是固定的戏码,为了这宣武军的尸体和缴获,这些流民自己又抱着厮杀在一起。
这一夜,数不清的宣武军不是死在保义军刀下,而是死在路边、沟里,村口、粪叉下。
而这些更加深了逃亡宣武军武士们的恐惧,真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到后来,败卒们听见马蹄声怕,不仅是听见人声怕,连听见狗叫都怕。
也因为此,稍有组织的杨师厚也不敢在这里乱收人,怕的就是揽了几个发癫的,最后弄崩了队伍。
只是走得稍远了,再看到有散兵出现,这才开始招徕逃卒。
人在黑夜中是会本能跟随大部队的,而对于这些逃亡武士来说,杨师厚的队伍就是大部队。
起初只有十几人跟着他,走到半夜,已经有七十余人。
这些人里,有辎重队的,有朱珍中军散下来的,有庞师古西线逃出的,还有几个天平军,加上杨师厚的队伍,人数直接破百。
初时,这些人只和各自相熟的聚在一起,对于其他人则是互相防备,隔着距离,可很快走了一路,看见到处都是剥尸的流民,以及稍远时隐时现的火把,于是也就是慢慢靠拢。
很快,他们不得不在一处桑园里停下,因为天实在太黑了,再走只怕是队伍都要散了。
于是,几个领头的互相商量了下,觉得已经走出了追击范围,找了地方支了火,又用帷幔挡住。
就这样,众人围着那点火,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一个肩膀耷拉着的武士开口:
“杨督粮,你后面打算往哪走?”
说这话的叫魏守谦,是朱珍本阵的一名队头。
杨师厚笑道:
“先往西北,避大路,明日再折汴州。”
另一个小校皱眉:
“大路近,为何不走?”
魏守谦冷笑:
“你要走大路,不如先把自己头割下来挂腰上,省得别人动手。”
那小校脸色发白。
有人低声道:
“回汴州就能活吗?”
这句话一出,桑园里又静了。
有人结结巴巴说了一句:
“太尉不会把咱们都杀了吧?”
另一人惨然道:
“不会都杀,可一定杀几个带头的,谁知道轮不轮到咱们?”
杨师厚一直听着,直到火坑里的湿柴啪地炸了一下,他才抬头。
“所以不能散。”
众人看向他。
杨师厚道:
“这一趟回汴州,是九死一生。后头有保义军追,路上有流民、盗贼,回去还有军法和排挤。
“诸位若各走各的,今日活,明日未必活;明日活,到了汴州也未必活。”
魏守谦眯眼:
“杨头想说什么?”
杨师厚道:
“结伴。”
有人苦笑:
“咱们现在不就是结伴?”
杨师厚摇头,眼睛里映着篝火:
“不是这样结。”
“我们要盟为兄弟。”
火边众人都抬起头。
一个天平军队头皱眉道:
“你我是宣武、天平两军,往日也没交情,今日就说兄弟,这么轻易吗?”
杨师厚道:
“这一路九死一生,我们只有同舟共济才会活下去!”
“既然迟早要把命交到彼此手里,不如现在把话说明。”
“愿意做兄弟的,就结在一起,不愿意?天亮了,我们就各奔东西,总之再如此前一般相互提防,迟早要完!”
旁边有人却忽然道:
“杨头这话,不只是为了路上吧?”
众人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懂些文书的军吏,叫孟怀勇,原在张可振部下。
孟怀勇看着杨师厚,低声道:
“杨头的旧部还在汴州,是不是?”
这句话一出,桑园里许多人眼神都变了。
杨师厚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了孟怀勇一眼,道:
“是。”
魏守谦问道:
“多少?”
“千人左右。”
火边传来几声压低的吸气声。
这才是杨师厚真正能让人动心的地方。
在场这些大小队头、小校、军吏,说是个官呢,但实际上都是一群败军余卒。
若各自回汴州,多半就被打散边缘了。
可杨师厚不一样,他在汴州还有柴自用等千余旧部。
这次朱珍、庞师古大败,汴、宋主力一空,太尉便是再恼怒,也不能不用人。
杨师厚这千余旧部原本被压在汴州,不得重用,可到了那时,反倒成了现成可用的一支兵。
谁若此时先靠上去,便不是路上临时结伴,而是把富贵投到了将起之人身上。
在场一个叫马奉先的天平军队头,眼睛亮了一下。
赵守节则咧嘴笑了。
“难怪杨头敢收人。”
杨师厚道:
“我不瞒诸位。我这千人旧部在汴州,是福是祸还难说。”
“若我独自回去,别人会说我弃军逃归;若我带着成队败卒、甲马回去,那也有个说法,彼此也能照应遮护。
他顿了顿,又道:
“大家以后结成兄弟,自然是富贵同享的。“
“所以但凡日后有兵,先给你们带;有钱先给兄弟们分!”
魏守谦盯着他,道:
“那谁做大?”
杨师厚没有躲。
“路上听我的。
赵守节冷笑:
“凭什么?”
杨师厚道:
“凭你们需要我,而我能带你们冲出去!”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杨师厚此番经验可能是最足的,无论是在昔日王都统还是在保义军,我杨师厚都带着麾下兄弟们逃了出去!”
赵守节不说话了,旁边魏守谦忽然笑了:
“这话我信,毕竟我可听说杨督粮可是能带着千余兵马在江西都能逃到汴州。”
说着,魏守谦拔刀,插在面前泥里:
“杨师厚做大,我认。”
杨师厚伸手点了点四周。
“不与所有人盟,只十人。
魏守谦道:
“哪十人?”
杨师厚道:
“我一个,你魏守谦一个。”
魏守谦点头。
杨师厚又点:
“韩景让。”
被点到的是个瘦长武士,原是汴州军小都头,善射,路上射死过两个追来的流民。
“刘存礼。’
此人原在辎重队押马,少言少语,却一路护住了十几匹马。
“杜承恩。”
此人是年轻小校,从西线逃下来时背着一个伤卒跑了半里,直到伤卒断气才放下。
“赵守节。”
“孟怀勇。”
“马奉先。”
天平军队头,本想去寻朱裕,后来亲眼见几个天平败卒被流民剥了甲,便不再提。
“郭元直。”
营田军队头,昔年做过弓手,最先听杨师厚号令。
“田敬礼。”
也是杨师厚自己人。
这九人被点出来后,火边许多人神色都变了,有人不服,有人服气,但没人吱声。
杨师厚看向这九人:
“我点你们的原因各种各样,但却都是我认为能拢在一起奔活路的。”
“现在我杨师厚愿与你们盟为兄弟,你们可愿?”
韩景让最先点头,接着是刘存礼,然后剩下七人也纷纷点头。
杨师厚大喜,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酒囊,晃了晃:
“我等今日盟兄弟,如何能无酒?”
说着,杨师厚拔刀,在手指一划,把血滴进酒囊。
魏守谦看他一眼,也割指滴血,其余八人依次照做。
最后孟怀勇把酒囊摇了摇,递回杨师厚。
杨师厚举起酒囊:
“今日战败,我等皆是丧军之人。”
“可丧军之人,也有活法。”
“自今夜起,我等十人约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若有背兄弟者,九人共杀之。”
“从此皇天后土,永不相负。”
众人齐声道:
“从此皇天后土,永不相负。”
杨师厚喝了一口,然后再传,直到十人将酒水全部喝完。
而这仪式一,在场十人的心气立马不同,只觉得旁人真和自家兄弟一般。
而盟完之后,杨师厚立刻分派诸兵,将这百人重新编伍,由自己和九个盟兄弟们一起管带,这才将一支败军稍微整合了起来。
这世道也是真怪。
同一日,有人一朝功业转头空,有人砥砺向前肇基业。
正如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考场,时代总有主角,但没人一直是主角。
世界也从不会因为一些人的谢幕而停止它自己的故事!
这一日宣武军实际上已经是灭亡了,但同样是这一日,一支在日后声名显著的军官团也正式登场。
故事的结尾只是休止符,永远不是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