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一十九章 :从龙
    此时,西线那边,韦金刚已经追出半里。
    他本来是冲朱珍去的,可真正追起来,才晓得这仗已经乱到什么地步。
    宣武军溃兵从庞师古阵后、朱珍大纛前、辎重队里一齐往西挤,各类军卒全部丢盔卸甲,扯掉...
    雨势渐密,如千万根银针扎落大地,砸在铁甲上叮当作响,溅起细小水雾。牛礼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泥水四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眼望向坡顶——史敬思一骑当先,白马如电,白袍翻卷如云,手中长枪斜指苍穹,枪尖挑开雨幕,竟似劈开了整片铅灰色天幕。身后三百白马义从如雪崩般倾泻而下,马蹄踏碎湿土,溅起的不是泥浆,而是混着草屑与血气的浊浪。
    宣武军骑兵本已追至百步之内,阵型紧凑,弓手策马奔行中仍能挽弓搭箭,几支羽箭已射至牛礼后背三尺处,却被他反手以短鞭抽飞。可就在白马义从冲下坡道的刹那,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冲势,竟令前排数十骑本能地勒马收缰——不是怕死,是被那一片刺目的白撞得心神失守。战马通灵,亦觉杀气凛冽,纷纷嘶鸣扬首。
    “杀——!”
    史敬思的吼声压过雨声、蹄声、风声,如惊雷滚过原野。他胯下白马腾跃而起,前蹄凌空猛踏,竟将一名正欲举矛刺来的宣武军偏将连人带马掀翻在地。长枪顺势横扫,枪杆扫中另一骑脖颈,那人头盔凹陷,闷哼一声栽下马去,尸身被后续铁蹄踏成泥泞。
    牛礼看得热血沸腾,再不迟疑,调转马头,厉声喝道:“跟上!围左翼!”
    他身后十骑早已蓄势待发,此刻齐齐催马,如十柄出鞘利刃,自侧后斜插进宣武军阵尾。他们不恋战,只专攻持旗鼓、传号令的虞侯与执角的鼓手。一人挥斧劈断旗杆,一人掷刀钉入鼓面,另一人纵马撞翻传令兵,马蹄踏过其胸甲,发出沉闷骨裂声。
    宣武军阵脚顿乱。
    原本整齐的追击队列被白马义从正面撕开一道豁口,又被牛礼部从侧面凿入,如热刀切油。三百白马义从并非散乱冲杀,而是以十人为一小阵,每阵皆有两骑持盾护左右,两骑执槊突前,余者张弓游射,箭矢专取马眼、马腿。宣武军战马受惊,或跛足嘶鸣,或狂奔失控,将背上骑士甩入泥水。有人刚拔出腰刀,便被一箭贯喉;有人弯弓欲射,却见白影已至面门,长枪贯胸而出,鲜血喷在雨帘上,竟如红雾弥漫。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灰、白、红三色。灰是天,白是袍,红是血。
    不到半刻钟,三百对三百七十余骑,宣武军溃不成军。残存七八十骑仓皇北窜,马尾拖着泥浆,在雨水中划出歪斜惨淡的痕迹。史敬思并未穷追,只勒马于坡顶,抬手一挥,白马义从立刻收拢阵型,肃立如林,雨水顺甲叶滑落,在脚边汇成细流。
    牛礼策马近前,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淌下,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风霜刻出深痕却依旧硬朗的脸,朝史敬思抱拳:“多谢史将军援手!若非白袍及时现身,牛某今日恐要折在此处。”
    史敬思翻身下马,白甲未染寸血,唯枪尖滴着暗红雨水。他抬手扶了扶牛礼臂甲,声音低沉却清晰:“牛都头何必言谢?我奉王都督密令,自昨夜起便伏于吴起台东南五里松林坡。你一路北来,踏白早报:吴起台东侧十里内,林密坡缓,最宜伏兵。果然,宣武军那许唐,果真在林子设了三处哨点,一处假营,一处藏马,还有一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宣武军尸首,“是毒箭手。”
    牛礼一怔:“毒箭?”
    史敬思弯腰,从一具尸体腰囊中抽出一支黑羽短矢,箭镞泛着幽蓝光泽,凑近鼻端,有淡淡腥甜气。“见血封喉,三息毙命。若非我军甲厚,又逢大雨,湿了弦张,方才那一波攒射,你十骑怕难活三。”
    牛礼脊背一凉,默然片刻,忽而咧嘴一笑:“好啊!许唐倒是个狠角色,可惜他没算到,今日这雨,是咱们保义军的老天爷赏的。”
    史敬思也笑了,抬手指向北面:“不止是雨。你且听。”
    牛礼凝神细听,雨声中果然夹杂着另一种节奏——沉稳、密集、如大地搏动。那是数万双军靴踩在湿泥上的声音,是车轮碾过沟壑的隆隆声,是甲胄碰撞的金属震颤声。自南而来,由远及近,愈来愈响,仿佛整座河间地都在随这支军队呼吸。
    是李简的主力到了。
    牛礼仰天长笑,笑声穿透雨幕:“好!李卫将来了!吴起台,今儿就姓保义了!”
    话音未落,北面官道尽头,烟尘裹着雨气滚滚而至。旌旗翻飞,绛红如火,在灰暗天色下灼灼燃烧。最前方一面大纛,上书斗大“李”字,旗下一将策马缓行,甲胄精亮,面容沉静,正是李简。他身后,五千精锐分作三列:前为重甲步卒,盾牌高举,长槊斜指,踏步如雷;中为弩手,臂挽强弩,箭镞寒光隐现;后为辅兵车阵,满载云梯、撞木、火油桶与备用箭簇。
    李简遥见坡上白袍与红袍相映,勒马停驻,抬头望来,目光如刀,掠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掠过喘息未定的牛礼,最后落在史敬思身上,微微颔首。无需言语,彼此皆知——大局已定。
    此时,姚行仲所率五千先锋亦已抵达吴起台以南三里处。营寨尚未扎稳,斥候已如鹰隼般散出。米志诚亲率二十名神射手潜入吴起台西侧槐树林,借枝叶掩护,以竹筒窥探敌垒;朱景则带百名精锐,化装成流民,沿涣水支流佯作采苇,实则勘测台下壕沟深浅、吊桥绞索位置;牛礼更未歇息,率本部残骑绕台东侧山岗迂回,攀上一处断崖,居高临下,将吴起台全貌尽收眼底。
    吴起台,实为一座夯土高台,高约三丈,东西宽五十步,南北长八十步,台基以青石垒砌,台顶建有箭楼、望哨、粮仓与兵舍。台东、西、南三面环以宽两丈、深一丈五的护台壕,唯北面与陆路相连,架设一座石桥,桥头筑有瓮城,瓮城内布满拒马、蒺藜与三座箭塔。
    “台高,易守难攻。”牛礼蹲在断崖边,用匕首在泥地上画出轮廓,“但台基西角有塌方旧痕,夯土松软,若以砲车轰击此处,一日可裂其基。”
    “台顶箭楼视野太广。”朱景回来时浑身湿透,却双眼发亮,“我数了,三座箭塔,每塔配弩手十人,箭孔十八个,轮换值守,无死角。但箭塔底层皆为木构,若以火箭引燃,火势顺风而上,半刻即焚。”
    “瓮城吊桥绞索,我亲眼所见,是新换的牛筋索。”米志诚擦拭着弓弦,声音低沉,“但绞盘锈蚀,扳手松动。若趁其开闭之际,以强弩射断扳手,吊桥必坠。”
    三人聚于姚行仲帐中,油灯昏黄,映着三张被雨水打湿却熠熠生辉的脸。姚行仲听完,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将案上茶盏端起,一饮而尽,茶水顺着胡茬滴落。
    “明日午后,砲车抵台。”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今夜子时,三部各领其务:米志诚带三十弓手,潜伏西角塌方处,专射箭塔守军;朱景率二百敢死,携火油、火箭、钩索,子时三刻,自台东断崖垂绳而下,烧箭塔、断绞索;牛礼率本部三百骑,寅时初刻,自南面壕沟佯攻,吸引敌军主力,为朱景争取一刻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此战不求速胜,只求破其门户。砲车一到,便是总攻之时。你们三人,谁若退半步……”他抽出腰间横刀,刀锋映着灯火,寒光凛冽,“我亲手斩之。”
    三人齐齐单膝跪地,抱拳低吼:“誓死不退!”
    帐外,雨声未歇,却似被这誓言压低了几分。
    同一时刻,吴起台瓮城箭塔内,宣武军校尉许唐正负手踱步。他年约四十,面色焦黄,左颊一道刀疤自耳根延至下颌,眼神阴鸷如蛇。副将低声禀报:“校尉,南面斥候回报,保义军先锋已至三里外,营火连绵,少说五千人。”
    许唐冷笑:“姚行仲?不过一介莽夫。他若真懂兵,就该等砲车到了再动。如今急吼吼扑来,不过是想抢头功罢了。”他走到箭孔前,眯眼望向南方雨幕,“传令:所有箭塔加派双岗,弩手备满三壶箭;壕沟内增投火油罐,遇敌攀壕,即倾罐纵火;瓮城吊桥,今夜起改为半悬,只留半尺缝隙,以防敌军突袭。”
    副将应诺欲退,许唐忽又唤住:“等等。方才你说,南面营火连绵?”
    “是。”
    “火势可旺?”
    “极旺,灶烟冲天。”
    许唐眼中精光一闪:“不对。暴雨之下,柴薪尽湿,寻常灶火岂能如此旺盛?——定是他们以桐油浸柴,伪作炊烟,实则示形于我!”他猛地转身,抓起案上铜铃猛摇三下,“吹角!全军戒备!南面是佯攻,贼军主力必在东、西两翼!传我将令,东、西箭塔守军,即刻增兵一倍,弓弩手换用破甲锥!”
    角声凄厉,响彻台顶。
    然而,他终究晚了一步。
    子时将至,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线,漏下微弱月光。吴起台西角塌方处,泥泞深陷,蒿草疯长。米志诚伏在湿冷泥地里,弓已上弦,箭镞瞄准箭塔二层窗口。他身后,三十名射手如石雕般静卧,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吱呀——”
    箭塔一层木门开启,两名宣武军士打着哈欠走出,解裤撒尿。米志诚瞳孔一缩,手指轻扣弓弦——“嗡!”三支狼牙箭破空而出,两支钉入咽喉,一支射穿后脑,二人甚至未及呼喊,便软倒在地。
    箭塔内警铃骤响!
    几乎同时,东侧断崖,朱景咬着匕首,率先垂下绳索。他身披蓑衣,蓑衣下藏着火油罐与浸油麻布。身后二百敢死,皆赤膊裸身,只缠粗布,背上负着钩索与火种。绳索垂至半途,忽听下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是枯枝断裂!
    塔内守军闻声,探头张望。
    “射!”朱景低吼。
    二十支火箭离弦,直扑箭塔底层木柱。火油罐紧随其后,撞在木壁上炸裂,浓稠黑油泼洒而下。火种抛入,烈焰腾起,顺风席卷塔身。火光映亮塔内慌乱人影,惨叫声穿透雨夜。
    “断索!”朱景挥手。
    十余名壮汉抡起斧头,猛砍瓮城吊桥绞盘旁的牛筋扳手。斧刃入木,火星迸溅。第三斧落下,扳手应声而断!吊桥轰然坠落,砸入壕沟,激起漫天泥浆。
    “开城门!”朱景嘶吼,率先攀上断桥残骸。
    瓮城内乱作一团。守军刚涌至城门洞,便见火光中闪出百道黑影,钩索飞掷,勾住女墙,悍然攀援而上。朱景第一个翻上城墙,横刀挥出,斩断两支长矛,一脚踹翻持盾军士,怒吼:“保义军!开门迎王师——!”
    城门“嘎吱”洞开。
    与此同时,南面壕沟,牛礼率三百骑如潮水般涌至。他亲自扛起一架云梯,率众猛扑壕沿。宣武军箭如飞蝗,牛礼左肩中一箭,却恍若未觉,怒吼:“推!”
    云梯轰然架上壕沿,数十名悍卒扛着巨木撞向城门。门内守军拼死抵住,门外却已有数十人翻过矮墙,与守军肉搏于瓮城之内。金铁交鸣,惨叫不绝。
    吴起台,这座扼守中原腹心的坚垒,在保义军三面猛攻之下,终于开始颤抖。
    台顶箭楼内,许唐浑身浴血,手持断矛,背靠坍塌的梁柱,身边只剩十余亲兵。他望着窗外漫天火光,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保义军”吼声,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癫狂,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好!好一个姚行仲!好一个李简!好一个史敬思!”他啐出一口血沫,“我许唐纵横河南三十年,今日,竟败在一群泥腿子手里!”
    话音未落,一支白羽箭破窗而入,贯穿其咽喉。箭尾犹在颤动。
    箭楼上,米志诚缓缓收回长弓,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混着汗水与硝烟气息。他望向台下,火光映照中,李简的帅旗已越过断桥,直插吴起台中央。
    天,快亮了。
    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悄然撕开厚重云层。雨,终于停了。
    晨光熹微中,吴起台废墟上升起第一缕炊烟——不是敌军的,是保义军的。伙头兵们在断壁残垣间支起锅灶,熬煮杂粮粥。香气混着硝烟与血腥,在湿润空气里弥漫开来。
    姚行仲站在台顶,俯瞰脚下。他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脸上沾着泥灰与干涸血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身后,李简、史敬思、高钦德、霍彦超、孙传威、韦金刚、张虔裕——七位卫将并肩而立,甲胄斑驳,却如七柄寒刃,直指北方。
    远处,砲车沉重的轮轴声,正碾过湿润的土地,由南而来,越来越近。
    王进没有来。
    但他派来了塘马,带来一封手谕,墨迹未干:
    “吴起台既克,大军前锋即日北渡涣水。朱珍、庞师古闻讯,必弃柘城,合兵固守宋州。我军不取宋州,反以轻骑疾驰汴州,直叩宣武军老巢!此乃‘围魏救赵’之计,亦是‘釜底抽薪’之策。诸君,中原棋局,自此活矣。”
    姚行仲读罢,将手谕递给李简。李简读完,又传给史敬思。七双手,依次抚过那张薄薄的纸,仿佛触摸到了整个晚唐的命脉。
    此时,一名宣慰匆匆登台,怀中抱着几封家书,雨水打湿了油纸包角。他将信递到姚行仲手中,声音微颤:“卫将,这是昨夜写好的家书……还有,刘黑子的信,他在攻城时中箭,伤在腿上,不致命……赵文秀的信,他也上了城头,亲手斩了两个敌兵……”
    姚行仲接过信,没有拆开。他只是将信贴在胸前,感受着那薄纸下跳动的温度,然后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汴州的方向,朝阳正奋力挣脱云层,万道金光,泼洒在刚刚染血的吴起台上,也泼洒在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
    光,终于照进了晚唐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