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敬思来得很快。
他身上还带着先前冲杀追兵时溅上的血,白马义从的旗也卷在身后,马鼻喷着白气,四蹄全是泥。
他翻身下马,向王进抱拳:
“大都督。”
王进没有寒暄,只问:
“你手里还能动多少骑?”
史敬思道:
“白马义从折了些,尚有三百多骑。”
王进指着旗下土坡后的一支庞大马军,说道:
“这是我从各卫抽调的骑士,有千人,现在交给你统领!”
王进竖起手指,说道:
“只要一阵。”
史敬思抬头,看着王进指向西线。
“庞师古把朱珍最后的后阵都押上去了。”
“我要你从后坡绕李简阵后,借那条浅岗出,冲庞师古右翼,一战给我将敌军的骨头打断!”
以一千三冲一万二,以一敌十,如果是一般人,就是再有勇气也要说一下困难,可此时,史敬思听完后,只抱拳吐出一个字:
“诺。”
说完,他转身下坡。
坡后聚着一千三百骑,白马义从残部列在前头,各卫抽来的骑士列在后头,队旗压低,号角收声,马群挤在土坡背阴处,蹄下全是泥。
护旗骑把卷着的白马义从旗递来。
史敬思接过,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
“先卷着,见敌再展。”
王进中军牙兵又送来一支号角。
此为中军调骑之号,接过此角,坡后这支临时马军便尽归史敬思节制。
史敬思把号角举起,转向坡后诸骑,沉声道:
“自此以后,诸骑只听此角,只认此旗。前者慢,后者驱之;前者乱,旁者斩之。不得逐散,不得争首,鼓响即还。”
诸队头皆抱拳。
这时,魏宏夫、华洪两人也催马近前,二人皆是保义军有名的骑将,此时配属在史敬思这边。
史敬思看向二人,道:
“这一阵分三路。
魏宏夫道:
“史都头吩咐。”
史敬思指向西线。
这时,宣武军已经完成了对李简左翼的半包围。
一股兵从正面压住李简,厚楯车顶在前头,填沟的营田军搬柴、推泥筐,一层一层往前送。
而在更外侧,又有一支宣武军绕过浅沟东段,斜插到李简左翼侧后。
这股绕兵已经咬住李简左翼,却也把自己的后背露了出来。
他们的正面朝着李简,后面只剩零散护旗和营田军,一旦有骑军从东面撞进去,前头的甲士想回身都难。
史敬思指着那处,道:
“魏宏夫,你带左阵,去打那股绕兵的背,杀他个血流成河!”
魏宏夫咧嘴:
“诺。”
史敬思又指向正面压阵那股厚楯兵的右侧。
“华洪,你带右阵,冲那支正面敌军的右翼。”
华洪点头:
“诺。”
史敬思最后看向宣武中军后侧。
那边已经有一支骑军聚起,显然是用来遮护西线侧后的。
史敬思道:
“宣武军骑军必来,归我。白马义从随我截住他们。你们只管杀你们的,不必回头。”
魏宏夫和华洪同时抱拳。
“诺。”
史敬思随即分骑。
白马义从三百余骑居中,仍归他自领。
魏宏夫带左阵四百骑,偏北绕深一些;华洪带右阵五百骑,偏南贴近李简阵后,余骑分在三阵之间,听号补缺。
号角未响之前,三路骑军都压着马步。
骑士们俯身紧腹带,查马镫,挪槊杆。
有人把横刀侧在腰后,反手就能抽;有人把铁骨朵挂在鞍侧,怕冲起来时手够不着,便又挪到腰边。
前头西线杀声越来越急。
李简那边的铜钲连响,宣武军的喊杀声,震天动地。
史敬思听了片刻,抬手。
号角短促一声。
三路骑军从坡后起行,先贴着王进中阵背后斜向西北,再从李简阵后绕过,沿浅岗往东面转。
前队过,中队跟,后队收。
有马踩滑,前蹄跪进泥里,骑士一把揪住马聚才没摔下去,后头人立刻勒马避开。旁边队头低骂一声,带一骑越过去补位。
史敬思没有回头,只看前头旗尾。
到了浅岗后,三路骑军才真正分开。
魏宏夫左阵贴着岗后低处,压着声音向东北转,专去寻那股绕兵的后背。
华洪右阵则多绕了半圈,准备去撞正面压阵之敌的右侧。
史敬思居中稍后,白马义从旗仍卷着,专等宣武军骑军露头。
魏宏夫带着部队转向后,前方豁然开阔,宣武军西线东面露了出来。
之前完成兜抄李简左翼的宣武军,此刻向前压得很深,大批精锐甲士都在前线,留在后面的全部是一些营田壮口。
这些人拉成一条长尾,都还在搬泥土、运柴束、抬箭匣,根本没有面向东面。
魏宏夫看见这条长尾,眼睛一亮,低声骂道:
“好死!”
说完,他举起长斧。
左阵小旗展开,号角第二声响起。
魏宏夫率先催马。
四百骑从浅岗低处冲下,马蹄踩过湿泥,斜斜撞向那股绕兵的后背。
最先遭殃的就是这些搬运物资的营田军。
一个军汉正扛着一袋泥土,忽然听见身后马蹄,回头时,魏宏夫已经到了面前。
长斧横扫,门板连同他的半边脖颈一起裂开。
后面的骑士跟着冲入,槊尖挑旗,短刀砍人,铁骨朵专砸那些还在喊的武士。
片刻,那股绕兵的后队就被淹没了。
大批宣武甲士急忙回身,想结成小阵,可前头还在往李简阵里挤,后头已被骑军撞上,两边方向相反,人便在中间挤作一团。
一个宣武都头刚喊:
“向后转!”
话音未落,一匹马从旁边冲来,马胸撞在他肩上,把他撞得横飞出去。
他摔进泥里,兜鍪歪到一边,眼前一片发白。
还没等他爬起,保义军的铁骨朵已经砸了下来,砸在兜鍪边缘,金铁相击,连兜鍪带头骨都塌了半边。
尔后,魏宏夫怒吼,带着麾下骑士狂卷敌军的后路。
此部绕军溃不成军。
华洪那边也动了。
右阵五百骑在完成一个巨大的半圈后,直取正面压阵宣武军的右翼。
这一带本是敌军压阵最用力处。
前头甲士正持楯抵住保义军长槊,后头长槊手、弓弩手和填沟的营田军挤成数层,人人都向着李简阵内使力。
旗号、鼓声、队头喝骂全朝前去,右翼只留了几队护侧步卒。
可这些护侧步卒也被前阵挤得站不稳。
有人侧着身举楯,有人回头催后队上前,有人还在低头拽陷进泥里的同袍,谁也没有想到,骑军会从东面斜插而来。
华洪没有喊杀。
他把槊压低,带右阵贴着浅岗冲下,前锋五十骑先撞那几队护侧步卒。
护侧步卒仓促回身,楯还没并拢,第一排马槊已经刺到。
最前一个宣武队头举楯想挡,槊尖从楯面上滑开,却顺着楯边扎进他脖颈。他被带得向后仰,整个人撞进身后弓弩手怀里,血喷了后者一脸。
旁边一名持槊军汉刚把槊杆转过来,马胸已经撞到他身前。
那人胸口一闷,脚下被泥一滑,整个人仰面倒下,后面的同袍踩上来,还没站稳,又被第二骑撞翻。
华洪这一阵从侧翼切入,真如切豆腐般丝滑。
众骑士从敌军右翼斜切入阵,马槊、短刀、铁骨朵一齐落下,先杀护侧步卒,再杀旗手和鼓手,最后顺着被撞开的口子往里卷。
一名宣武弩手刚射完一箭,正在低头上弦,忽听侧面马蹄骤近,抬头时,只见一匹马从斜侧冲来。
他要去拔刀,刀才出鞘半截,华洪身后的骑士已经一槊刺穿他的胸口。
弩手被槊尖顶着连退数步,撞倒了后面的营田军。
那营田军肩上还扛着柴束,见人压来,本能伸手去扶,可马上骑士已经冲到面前,铁骨朵横扫,砸在他天灵盖上。
只一下,头骨带着半边脸立刻塌下去,人也直挺挺倒下了。
五百保义军骑士顺着这个口子扎入右翼。
前面宣武甲士想回身,可他们的正面还被李简部顶住,后头又有人往前挤,转身时盾牌撞盾牌,长长槊,几个人刚刚侧过半身,便被保义骑从空隙里砍倒。
一个宣武队头大喊:
“右翼!右翼!”
他刚举起小旗,华洪便已到他跟前。
华洪一槊刺翻旗手,随即拔刀横斩,把那队头握旗的手臂砍断。
断臂连着小旗落在泥里。
旁边两个宣武军汉扑上来想护旗,一个被马胸撞得倒退,一个被华洪身后亲骑一刀劈开肩甲。
旗一倒,这一营兵先乱。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还想向右立楯,却被保义骑从侧面不断撞散。
李简站在阵内,看见敌军右翼被撞开,立刻拔刀大吼:
“杀啊!将战线推回去!”
于是,顶在前线的武士们,猛地向外顶。
长槊手先压,刀楯手跟上,几队甲士踩过浅沟里的尸体和柴束,直撞宣武前队。
宣武军正面被李简反推,右翼又被华洪骑军撕开,不远处绕兵后背也被魏宏夫咬住,几处力道同时压来,原本向内弯住李简的阵线,反被截断了。
华洪带着骑士们,继续向里冲。
一名宣武甲士被前后人群接住,刚把盾牌举起,马已经从眉下钻来,刺穿他大腿,他惨叫跪倒,身后弓弩手被他绊住,几人滚成一团。
更多的保义骑士抽出横刀,从他们身旁掠过,刀锋向下连劈。
有人脖颈中刀,有人手臂被砍断,有人还没爬起,就被马蹄踏在背上。
一个营田军被挤到阵侧,见骑军冲来,举起手中横刀乱挥。
华洪身边一骑从旁掠过,用槊杆一抽,把他的刀抽飞,随即铁骨朵砸下,正中兜鍪。
那人跪进泥里,耳边嗡嗡乱响,眼前全是黑点。
他还想抬头,第二骑已经冲到,马蹄踏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压进泥水里。
右翼宣武军越发散乱。
前阵还想抵抗一阵,后阵却被保义军的骑军从侧面屠杀。
几个营头拼命喊着收队,可保义骑专挑喊声处冲。
谁举旗,便刺旗。
谁敲鼓,便砍鼓。
谁立在队前喝令,便先用马槊扎翻。
一名宣武鼓手抱着小鼓往后跑,刚跑出几步,华洪的亲骑追上去,一刀砍在他后背。
鼓手扑倒,小鼓滚出,鼓面沾满了血泥,真是惨烈。
也因为华洪的冲锋,宣武军再难维持正面的压迫,于是李简的反推很快奏效,此部宣武军很快就被压得连连后退。
而这一退,后头宣武军以为前军败了,立刻跟着散。
宣武军原本半包住李简的阵形,终于被撕开了。
宣武军骑军也在这时压了上来。
那支骑军从宣武军阵中后侧杀出,没有去救援绕后的步兵,也没有去救援前阵,而是直奔白马义从这边。
史敬思看见宣武军骑军旗动,终于让护旗骑展开白马义从旗。
旗一展,三百余骑齐齐提速。
史敬思把马槊压平,迎着宣武军骑军冲去。
两支骑兵在宣武军的东面战场撞上了。
第一排相交时,几乎没有人来得及第二次动作。
马槊先到。
一个宣武骑士刺中白马义从骑士胸甲,槊尖滑开半寸,没能透甲。
那白马义从骑士借马势撞上去,肩头顶住对方槊杆,铁骨朵从右手抡起,照着对方兜鍪砸下。
一声闷响。
宣武骑士兜鍪凹进去,身子一歪,从马上翻进泥里。
他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拿铜盆罩住脑袋乱敲,眼前天旋地转。
这人刚想撑起身,第二下又落下来,砸在后脑,人只是抽了一下,便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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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个插曲,宣武军骑军的锋头却没有丝毫停下。
在前排十几骑被白马义从撞翻后,后队立刻从两侧压上来,马槊斜斜刺出,专取护旗和史敬思所在。
史敬思看见宣武军骑军向旗来,反而把马往前一催。
护旗骑要随他进,他低喝一声:
“护旗在后。”
护旗武士立刻勒马半步。
史敬思带着二十余骑迎上去,正撞宣武军骑军前锋。
一个宣武骑士举槊直刺史敬思面门,史敬思不闪,只把身子向左一偏,槊尖擦着兜鍪边过去,将那人的头带得一歪,手中马槊顺势向前一送,切进对方脖颈。
那人兜鍪上有挂耳,槊刃只是将之擦飞,却在错马间,史敬思猛地一拧,借马势把对面从鞍上带歪。
旁边白马义从骑士补上一刀,砍在那人没了挂耳遮护的脖颈上,血都喷射到了史敬思的后背。
下一瞬,又一匹宣武马从侧面撞来。
马胸撞马肩,史敬思胯下坐骑连跳了两步,险些踩进泥坑。
好在史敬思双腿一夹,硬把马稳住,左手扯缰,右手拔刀,直接就是一斩。
这一刀没有砍到人,砍的是对方马缰。
缰绳一断,那马受惊,向斜里冲去,把后面两骑带得阵脚一乱。
剩下的白马义从趁势从缝隙里撞入。
此时,两边骑兵已经完全在一起。
这种情况下马槊反而施展不开,许多人刚刺出一槊,槊杆便被人夹住,甚至夺了回去。
于是,双方不约而同弃塑拔刀,一些个,则是抽出铁骨朵开始砸击。
在中午阵斩朱晏卿的那名韩姓白马义从,全名叫韩举,此刻危险了。
他之前冲得太急,露出了侧后的空当,直接被一名宣武军骑将从右侧追上,那人手里举着一柄铁骨朵,照着他侧脸砸来。
韩举听见风声,低头避了一下,可还是慢了。
铁骨朵砸在兜鍪边,兜鍪被打得歪向一旁,耳朵里像被雷震了一下,整个人坐不稳,半边身子挂在马上。
那宣武骑将再抡第二下。
韩举双眼发黑,却本能地伸手抓住对方马鬃,用力一拽。
两马贴得太近,那宣武骑将被带得身子一伏,第二下砸空。
生死之间,韩举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出短刀,顺着对方大腿根扎进去。
那敌将一声惨叫,手一松,铁骨朵掉下马去。
而两匹马错身而过时,韩举同样撑不住了,侧身摔进泥里。
此时,韩举还在喘气,眼前却只有马蹄和乱泥。
忽然,一匹战马从他小腿上踏过。
骨头折断,他张嘴哀嚎,引起附近的一名白马义从注意,拨马要救,却被三名宣武军骑军缠住。
这白马义从正是史敬思的族弟史敬彦,面对三骑围绕,丝毫没慌。
一名宣武骑持槊直刺,槊尖奔着史敬彦胸口来。
史敬彦没有硬挡,等槊尖近了,忽然把身子往马侧一伏,整个人几乎贴在马颈下。
槊尖从他背上擦过去,划开了肩甲外面的皮绳。
两马错身的一瞬,史敬彦右手横刀从下往上挑。
刀锋贴着宣武骑的大腿划过去,先割断马镫皮,又顺着甲裙缝隙切进肉里。
那人惨叫一声,半条腿失了力,身子往外一歪。
史敬彦左手抓住他的甲缘,用力一扯。
那宣武骑整个人从马上翻下来,脸朝下砸进泥里。
史敬彦没有补刀,因为第二骑已经到了。
这人用的是铁骨朵,见同伴落马,怒吼着从右侧砸来。
史敬彦这次不躲,直接催马迎上。
两匹马胸口几乎撞在一起。
铁骨朵砸下时,史敬彦抬刀去架。
他当然架不住,索性丢开横刀,左手从侧抽出短斧,照着对方握骨朵的手腕砍去。
一斧下去,手腕立断,那宣武骑痛得哀嚎。
随即,史敬彦再砍第二斧。
这一下正中那人的面门,一声闷响,那宣武骑士半个脸都被斩烂了,当场就死了。
可人死了,尸体却被马镫挂住,倒吊在马侧,被自己的坐骑拖着往前跑。
这下子,直接把第三骑吓得魂飞魄散,转马就要跑,却被史敬彦一斧头掷出,正砸在那人的后背上,只是运气不好,是斧背砸到的。
可饶是如此,这一下直接打得这骑士背过气去,当场摔下马来。
然后,史敬彦策马奔了过来。
偌大的马蹄踏上去,如同踩碎西瓜一样,红白一地。
如此三骑尽倒,不过十余息。
史敬彦这才拨马回到韩举身边。
韩举还趴在泥里,小腿扭成不自然的角度,脸色惨白,嘴里全是泥水。
二人本就是好友,此刻见到史敬彦来了,韩举哭骂:
“你来得倒快。”
史敬彦翻身下马,一把抓住他甲带,拖到旁边一匹空鞍马上。
“少废话,没死便抱紧。”
韩举疼得脸都扭了,却还是伸手抱住马鞍。
史敬彦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回头看了一眼,宣武军的骑士又压上来了。
他把夺来的长槊夹在腋下,重新上马,然后一把抽在韩举那匹马的屁股上,看着战马将袍泽送了出去,叹了句:
“老韩啊,是生是死,就看你造化了!”
说完,他也转身就跑,丝毫没和对面那些宣武军的骑士硬拼的意思。
史敬思这时看见宣武军骑军中有一面号旗不断向前,那号旗后面聚着十余名精骑,连战马也罩着号衣。
史敬思一眼便晓得,这不是寻常逐散之骑,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当即把手中半截马槊一横,喝道:
“护旗后撤三十步,左右夹上!”
白马义从听令极快。
护旗骑抱着旗向后退,左右两队却同时向内收,像两扇门往中间合。
那十余名宣武精骑见护旗后撤,以为白马义从胆怯,越发催马。
为首那员骑将披黑甲,兜鍪上插着一支折了半截的红缨,手里一柄长槊,马速最快。
他怒吼道:
“夺旗!”
史敬思不等他冲到旗前,先催马迎上。
两马相距十余步时,那黑甲骑将挺槊直刺,槊尖奔着史敬思咽喉来。
马奔如电,十余步瞬息而至!
史敬思手中半截马槊已短,不能远格,便猛然伏身,整个人贴到马颈旁。
两马错身之际,史敬思忽然直起身,半截马自下往上一擦,狠狠撞在对方槊杆上。
这一下没能打断长槊,却把槊杆挑偏。
黑甲骑将手腕一震,马势也跟着歪了半步。
史敬思反应迅速,左手一扯缰绳,战马横身贴上去,右手弃了马槊,拔刀便砍。
第一刀砍在那黑甲骑将肩甲上,甲叶裂了,刀也卷了一口。
黑甲骑将大吼,反手抽槊杆砸来。
史敬思不退,反而用左手去抓马槊,一把抓到后,直接将黑甲骑将带了过来。
后者也勇锐,立刻弃槊拔刀。
可慢了一息。
史敬思右手横刀已经从下方送入,刀尖贴着他甲裙缝隙扎进去。
黑甲骑将闷哼一声,身子一弓,仍然没有落马,左手竞抓住史敬思手腕,硬要把刀拔出去。
史敬思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松刀,低头用兜鍪撞在对方面门上。
砰的一声。
两人兜鍪相撞,黑甲骑将脸上鼻血喷出,抓着史敬思的手也松了一瞬。
史敬思趁势从鞍侧抽出铁骨朵,贴着两人身子,反手砸下。
第一下砸在黑甲骑将肋下,甲叶凹进去。
第二下砸在他握刀的手臂上,手臂当场折断。
黑甲骑将惨叫,身子终于向后倒去,可两脚还在马镫里挂着。
史敬思不给他喘息,身子向前一探,左手抓住对方兜鍪红缨,硬把人往自己面前一扯,右手铁骨朵第三下砸在对方额前。
顶门瞬间塌了。
黑甲骑将双眼一翻,整个人向后垂下去,被马镫挂着,拖出数步。
史敬思这才抬脚一踹,把尸身从镫里踹脱,摔进泥里,溅起一片浊水。
周围几个宣武重骑见自家骑将被斩,冲势一乱。
白马义从左右两队正好合上。
左边三骑先撞入,一刺马,一刀砍人,一铁骨朵砸兜鍪。
右边几骑则专扑敌骑小旗。
那小旗手见势不妙,拨马要退,却被一名白马义从从侧面追上,横刀一挥,砍断他半截手臂。
小旗落下。
史敬思一把抢过那面小旗,看也不看,反手插进泥里。
“斩了!”
白马义从顿时大呼。
可这一声还没有散开,前方又响起更沉的马蹄声。
史敬思抬头看去,只见宣武军中后侧又有大批骑士压来。
这里的混战终于引来了押后的宣武军中军直属骑军的注意。
此刻,为首一面朱字骑旗已经展开。
旗下骑将身形高大,身边簇着数十名甲骑,正带着大股骑军穿过乱兵,向史敬思这边压来。
有人在史敬思后面慌喊:
“都头,敌骑又来了!”
史敬思非但不退,反而笑了。
只因,在这些宣武军骑士的背后,准确说是他们大阵的后方,竟有一面旗升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面。
随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再之后,成片旗帜从视线里冒出。
那些旗帜沿着北面的低岗铺开,虽远,却隐然可见那一片绛红色的军阵。
能如此大规模穿着同色军的部队,除了他们保义军,这天下还有谁?
很显然,他们正是从昨日就出发绕击到敌军后方的孙、霍两军。
狗日的,你们怎么不等他们打赢了才来?
这一刻,史敬思意气酣畅,嘶声大喊:
“白马义从,随我杀!”
“莫让军功跑了!!!”
“哈哈哈!”